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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阴山·1984

作者:李德年 来源:文史天地 时间:2020年11月24日 09:48:18 阅读 

编者按:作者李德年1983年毕业于昆明陆军学院,1984年4月参加了著名的者阴山对越自卫还击战。荣立二等功,所在连队被原昆明军区授予“者阴山穿插英雄连”称号。历任排长、副指导员、连长、作训参谋、作训股长、营长等职。1996年转业后曾于2000年获贵阳市“十大青年卫士”提名奖。作为“两山(者阴山、老山)”收复战的亲历者,在他笔下,战争因丰富的细节凸显真实,文字间更饱含了参战者对祖国的热爱、对战友的真挚情谊。

1983年8月,我从军校毕业到陆军11军31师93团2营5连任3排长。半年临战训练以后,1984年3月底的一天晚上,我们连队受命开拔到了云南省麻栗坡县长田乡,被分配到一个叫“上八”的小村庄。这里离中越边境线第十号界碑仅有200余米。

1984年4月28日凌晨,我们在阵地上听到隐隐约约的炮声,和上级沟通电话里得知,老山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我想我们这边也不会太久了。那时的心情,真希望早打、快打,把越军占领的者阴山夺回来。

当天下午四点多钟,我接连长邝俊川电话通知,叫我们排立即全部撤到山下待命。我们立马上路,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集结地。对付着吃了晚餐后倒头就睡,醒来已是4月29日上午9点左右。这一天白天都没有什么具体事,但战士们都知道总攻要开始了。一些战士、干部开始在写遗书,整理自己的物品……我心里想,我命大,不会有事的!下午3点过钟,再接到连长邝俊川的通知,到营指挥所开会。会上,营长叶帮权通报了40师老山作战的情况。教导员莫刚品作战前动员,要求各连要做好攻打者阴山的动员工作,以充分调动参战干部、士兵的士气,随时准备战斗,确保穿插到位,确保断敌后路,阻敌增援。

从营部回到连队集结地后,全连再次集合,连长邝俊川、指导员冯治生先后作了动员、提要求等部署。我对全排战士们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大家跟着我,看我的。任何人不得贪生怕死。我们排的任务是连预备队,将在柴山堡附近投入战斗,围剿敌营部之敌,然后就地组织防御,切断退路,阻敌增援,如果我光荣了,由八班长接替我指挥……”

战斗间隙3排长李德年(右一)与战士们交流.jpg

战斗间隙3排长李德年(右一)与战士们交流

那晚副指导员霍大书组织炊事班准备了较丰盛的晚餐,还有酒,也许是战斗即将打响或其他的原因,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吃饭,我也一样。

当天天黑后,山洼间起了雾,且越来越浓。继而天上下起了小雨,气温也从中午的30来度降到了15度左右,很冷。虽然有雨衣、雨布,但大家的衣服都淋湿了,脚上的钢板防刺鞋也灌满了水。等待是漫长的,整个山谷静悄悄,虽有近千人在这里集结,但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向前沿阵地开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攻击,只有耐心地等候。不知不觉,我靠在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上睡着了,好像还做了一个梦。醒来时,我听到四周嘈杂的声音,睁眼看到身边的战士们都站起来了。这时,通讯员告诉我,连部通知,准备出发。我于是对全排发出指令:收拾好东西,与战斗无关的东西都不要带,把装备、枪带好,准备出发。

者阴山山上是灌木林,低矮处是小石林似的喀斯特地貌,根本没有现成的路可走。我们摸着营部架设的电话线,手拉手,一步步地向10号界碑方向前进。整个队伍井然有序,没有慌乱,也没有声响,相互间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有黑夜中无尽的雾霾和相互间轻微的喘气声。

虽然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但凭直觉,我猜想我们已经到达第二集结地了。按战前演练方案,这里离我们的穿插入口大概也就只有200多米距离,按战术要求,接敌运动中通信是保持静默的,因此我接不到上级的任何指示,只有后面的战士们轻声口传过来的指令:就地隐蔽、保持安静!我抬起右手腕想看一下几点钟了,但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到手表的刻度,只有漫长的等待……

就地隐蔽估摸近一个小时后,突然在我们右上方上空出现了三颗红色信号弹,接着听到了非常强烈的炮弹穿越空气的撕裂声和落地爆炸声,借着炮弹爆炸燃烧的光亮我看清了时间:4月30日凌晨6点40分。这时,我的前后左右都趴满了准备随时冲锋的战友,而整个者阴山地区在一片火海中,空中的大雾被炮弹撕裂成了彩色的碎片,各型炮弹的呼啸声、爆炸声响彻整个战区……

早上7点,天刚蒙蒙亮,我营4连作为第一梯队开始沿10号界碑右侧向敌纵深穿插。我连紧随其后,快步跟进。穿插行进中,敌人发现了我们,无数炮弹落在我们穿插路线的周边,不时有高射机枪子弹呼啸着从我们头顶飞过。在一个小山包前,我们被敌人的火力压制住,前进受阻。

我想爬上小山包看一下情况,刚爬到一半,营八二无后坐力炮连的一个班已运动到我前面。这时炮兵班长下令装弹射击,一股反冲火焰与气浪把我冲出好几米,顿时间感到我的右脸和右眼刺痛难忍,手一摸知道脸部出了很多血,右眼也睁不开。通讯员把我扶到一隐蔽处,营部军医周会能和卫生员一起给我清洗伤口。他说:“脸上杂质太多,眉毛上有个口,眼睛问题不大。”清洗完后他说要包扎一下,我说包起来不方便,等打完仗再说吧。

刚发射的那发八二无后坐力炮弹把敌人的火力点摧毁了,紧接着连长在861电台里向我发出指令:四连已到位,让我排迅速组织跟进,随时加入战斗。

者阴山战役的前敌总指挥廖锡龙将军.jpg

者阴山战役的前敌总指挥廖锡龙将军

我即组织全排三个班,采取交替掩护继续向既定穿插目标快速推进。刚过了一片开阔地,又被敌人的炮火压制了,行动滞缓。这时,我卧倒在一片菜地隐蔽,这种菜在国内没见过,既像茼蒿菜,又像缺肥料的莲花白,茎部长有青色、黄色、黑褐色的果实,有的还开着很艳丽的花朵。我对身边的通讯员李成进说,这种蔬菜品种我们国家没有,你摘一点种子回去种。几分钟时间,李成进就摘了一军用挎包了。战斗结束后,师长廖锡龙到连队,听我讲述战斗经过时听到这个细节,他马上叫拿给他看,他看后说这是罂粟果,我恍然大悟马上上交。当夜,我连被军务科和团军务股点验,主要目的是清查战士们是否藏有大烟。

当敌人的炮兵阵地被我方压制后,借此机会,我们继续向纵深穿插。按方案我连须从右侧29、34、35号高地与者阴山主峰1250高地之间穿插到敌营部位置,但我们前进的路线敌人布有密密麻麻的地雷,4排长李筑康带着通讯员李光兴以及几名战士排了半个多小时,仅排除了六颗绊发式地雷和两颗压发式地雷。以这种速度清扫前进的雷区障碍将滞后我军的行动,况且我们不知道这个雷区的宽度、深度,按这条线路排雷前进是来不及了。

这时,我看见左前方不到100米的地方有一条公路,我当即判断公路通往者阴山敌营部,来不及请示,我立即带头朝这条公路跑去,排里的战士们也紧跟在我后面。上了公路后人感到异常的轻松,我提着冲锋枪沿公路搜索向前,跑了一公里左右,遇到了2排长马平,我们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隐蔽。这时4排长李筑康也过来了,我们三个贵阳老乡此时碰到一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马平从包里掏出一包天麻香烟,说是战前他妈妈带给他的。给了我们和周边的战士一根,他摸出他那把“刁钢”打火机,打了十几下也没打着。一个战士掏出火柴,但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划不着。有烟无火,马平把他手上那支烟狠狠地丢在地上跺了一脚,说:“他妈的,不抽了,打完仗,好好抽它几包。”

1排在各班长的带领下,协同配合控制了29、34、35、37号高地,连长邝俊川又一次在对讲机里命令我们:2排沿公路助攻推进,3排进入战斗,沿30、35号高地南侧向敌人营部柴山堡攻击,尽快占领柴山堡表面阵地,切断敌人逃跑的后路,全力配合正面主力作战。听到连长的命令后。我对马平说:你沿公路,我沿右侧,筑康在我们俩后面,随时炮火支援我们,我俩并肩推进。于是我们三人分开,朝着各自的目标冲去。

我这边沿山腰推进还算顺利,途中遇到两名逃跑的敌人,他们先发现我们,向我们开枪了,子弹打在石头上又跳到我的钢盔上,把我的钢盔打了一个洞,子弹头卡在了钢盔上!我非常愤怒,喊了一声:“打!”和我在一起的7班班长黄德忠指挥火力集中射击,把这两名敌人消灭了。

从者阴山主峰高地逃跑下来的敌人看到我们人多,后路又被堵死,便撒腿钻到丛林里躲了起来。我排前进的路线前方与连接敌营部的高地之间有一条十余米宽二十余米深的山沟,人过不去,只有绕道公路再向敌营部前进。我和李筑康各自带领全排战士刚下到公路,就听到2排长马平进攻的方向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声,炸起的石块落到了我们身边,然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也听不到枪声了。

我心里一紧,“不好,2排那边出事了”。我即带着战士们以最快的速度朝2排方向靠拢,刚转过弯,就看到一座用竹子、木板搭起的房子被炸平了,还冒着青烟,房子前地上躺着三名我们的战士和两名越军。这时4排长李筑康也跟上来了,我们一起把躺在地上的三名战士抬到路边,两名战士苏醒了,一名叫虎绍青的战士重伤说不出话,脸上、头上都流着血,整条裤子已被血水染红了,胸部也有流血。我和李筑康脱掉他的上衣,看见他胸部有一处较大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抱着他,李筑康为他包扎伤口,我喊着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还是闭上了双眼,牺牲了。

我和李筑康把他平放在路边的草地上后,转身问苏醒过来的6班长王中科:“你们排长呢?”他说排长冲在前面时房子爆炸了,排长可能在里面。我立即安排2排4班长黄玉林、5班长安庭华就地组织好警戒,8班长吕新建、9班长翁昌学迅速占领通向敌营部的制高点。随后我向连长汇报了虎绍青牺牲、马平失踪的消息以及当前的态势。连长指示我:一、组织找到马平;二、原地组织好防御;三、待机占领敌营部。

我和李筑康立即组织几名战士把倒塌的房子翻了一遍,也没找到马平。我再次向连长报告,连长指示:继续找,弄清情况。当时我想会不会被越军俘虏了,但又想,就当时的情况而言,是不可能被俘虏的,我又再次查看了地形,房子的一侧有一个斜坡,下面隐约可见一小河沟,我对王中科说:“你们下去看看,你们排长可能被气浪冲下去了。”几分钟后,王中科向我报告,发现二排长了。我叫几名战士下去把二排长抬了上来,才看见他的衣裤已被爆炸产生的热浪烧焦了,露在外面的皮肤已被烧得黝黑。我抬着他时他屁股上的皮肤粘贴在我的手上,看着曾经一同生活战斗的同乡战友离去,我非常难过,用步话机向连长报告:“连长,马平找到了!牺牲了!”连长说:“我马上到你的位置。”

过不多久,连长和连部的部分战友到了现场,连长看了看马平,又看了看虎绍青,连长性格非常刚强,是我们尊崇的榜样。但此时,我看见他也哭了,在场的战士们也都哭了起来。我提醒连长,应该给马平报个功。连长叫通讯员用电台喊通了营部:“报告,我连已穿插到柴山堡,二排长马平牺牲了,我给马平请功。”电台那边问请什么功?连长看着我,我说:“报请英雄!”连长又对着电台送话器大声、庄重地说:“我代表5连全体官兵给马平请功,报请战斗英雄!”

连长通完话后,命令我排和4排继续向敌营部前进,尽快占领敌营部表面阵地。2排原地组织防御,我正准备上山,这时支前民工队伍来了二十几个人,还牵着马,我看见他们准备抬战友虎绍青遗体,虎绍青遗体此时是裸露的,我想不能让战士死后没有尊严,就和李筑康找了一套越军的衣服给他换下,让支前民工抬走了。

占领敌营部表面阵地比较顺利,没有受到什么大的阻击。敌人的营部是在一个山背面,有六七间木质结构的简易房屋,有几间是仓库。我们清理了一下,有十几箱枪支、二十几箱手榴弹、十七箱子弹,都是中国制造的。另一间仓库里是食品,多数是中国制造的压缩饼干,还有几箱苏联制造的鹅肉罐头,还有一间是医疗室,在里面看到有中国制造的肾上腺注射液、复方甘草片、青霉素等。我当时就想,这些王八蛋吃中国的,用中国的,还来打中国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在敌营部打扫战场后,我把三个班和配属的重机枪班、六〇迫击炮排一起调整了部署,形成了对内对外的防御队形,随时准备再战斗。这时到了中午,天色还是朦朦胧胧的,大雾仍没完全散去,我和李筑康在敌人挖好的战壕里休息。突然,一发火箭弹打在了离我不远的战壕前,我顺山下望去,有几十个越军分不同的队形正向我防御的阵地摸上来,离我尚有几百米远,由于大雾视线不清楚。我立即通知全排进入战斗状态,把敌人放近了再打。当敌人离我阵地300米左右时,我下令:“打!”全排防御火力向敌人猛烈开火,我打完一弹匣子弹后,透过浓雾间看到我前面的敌人全部都躺着不动了。我让通讯员把望远镜给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一片开阔地上躺着二十几个敌人,有的还在爬动。我准备再次组织火力打击时,敌人已躲藏到密密的灌木林里去了,大雾救了他们一命。

后排右一系李德年.jpg

后排右一系李德年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连长通报主峰阵地已被1营占领,要求我们原地组织防御,我和李筑康开了一个苏联鹅肉罐头解决午饭问题,鹅是整只装进去的,有一点甜味,并不怎么好吃。这时通讯员报告,1排战士周再军被打中快不行了。我和李筑康立即上到敌营部山顶的另一侧,那里已经围了好几名战士,我看到周再军躺在坎下的地上,喘着粗气。他躺着的头部方向是一个一米左右的洞口,我马上意识到洞里有敌人,就大声喊道:“谁也不准下去,洞里有敌人。”

我叫一名战士找来一根竹竿,准备用竹竿把周再军挑离洞口再救他。竹竿刚伸下去,洞里枪就响了,又有几发子弹再次打在周再军的身上,周再军牺牲了。1排的班长魏相智也带领战士赶了过来。我说:“听我指挥,配合你们一排的喷火兵在不在?”他说在的。我就命令:“喷火器找地方接近洞口,其他的同志封锁洞口,不准敌人出来。”

这时,喷火兵李方兴、方志勇开始从洞口一侧下方接近了洞口,猛然出击向洞口喷了一枪。不一会,洞里冒出了浓烟,接着跑出来3名敌人,被围在洞口周边的战士开火打死了。不一会儿,又跑出4名敌人,也被打死。

我心想里面肯定还有敌人,应该抓活的。我就说:“不要打了,吴礼汉来喊话。”我们这名吴礼汉战士学过一点越语,喊了一阵“诺松空叶”(越语“缴枪不杀”),就看见洞口,先扔出来一把枪,后来又出来一个越军,个子不高,上尉军衔(后查是一名越军上尉副营长)双手举着枪出来了。我再次大喊不准开枪,李筑康用竹竿把他赶离洞口,两名战士下去把他俘虏。我问他里面还有没有人,他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从他的意思和脸色看里面还有人。

又过了十多分钟,里面没有动静,我让喷火兵又朝里面打了一枪,我估计里面再是有人怕也活不了。第二天我进洞查看,洞里是一个地下指挥室,有几十平方米,里面有十具尸体,已经烧得没有人形了。

歼剿这个洞前后用了半个小时。下午3点左右,副连长张国平来到我们阵地上,指示立即撤到10号界碑附近待命。我们又组织沿着来的路线返回到10号界碑,返途比较顺利。下午7点左右,走到公路与10号界碑小路交叉口时,前面几百米的路上有四五名逃跑的越军看见了我们,拼命朝安民县的方向逃跑,但被我们发现。不需命令,全连每个士兵都自然抢占有利地形,向敌人开火。几秒钟,这群敌人都被消灭在公路上。

在离10号界碑还有两公里时,接到上级指示,要求我们再回到柴山堡组织防御。此时天已黑了,又起雾了,加上地形不熟,如果再贸然回到白天的阵地上,无疑太过冒险。经过一天战斗的战士们都累趴下了,也无力再战。连长在电台里对营长阐明实际情况时还发了火。

此次战斗,我连共击毙敌96名,俘敌3人。牺牲了4名同志,他们是马平、虎绍青、杨光明、周再军。负伤21人。战后,连队被昆明军区司令部政治部授予“者阴山穿插英雄连”称号,二排长马平同志被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称号。

【对越自卫还击战二等功臣,贵阳市优秀军转干部】

责任编辑/王晓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