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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变后跌落尘埃的黄埔骄子

作者:admin 来源:贵州文史天地杂志社 时间:2017年06月29日 00:00:00 阅读 

赵 阳

一、三大红人

1925年黄埔军校开学典礼,中山先生和“副帅”胡汉民、“党的臂膀”汪精卫,三位广东籍革命领袖做出热情洋溢的演讲。黄埔一期500开山弟子台下聆听,掌声如雷,气氛热烈。会后,有北方同学犹在感慨:胡副帅如此平易近人,台上致词,张口便是“三味煮鸡,萝卜大葱”,这是要求学校把伙食办好啊。另一北方同学闻之失笑:胡先生是大人物,岂顾及区区司务小事?他说的分明是:三民主义,萝卜大葱!寓意三民主义是大众民生之根本。

教授部主任王柏龄知道后,觉得“三民主义,吾党所宗”的口号不容以讹传讹。找来几位有书法根底的同学将领袖致辞抄写清楚张贴礼堂。湖南岳阳籍学生贺衷寒一手宋体字铁钩银划,工整苍翠,得到蒋校长瞩目。

贺忠汉,湖南士绅子弟,25岁考入黄埔军校。为表示飘然不俗,自易其名贺衷寒。此人头脑敏捷,智商极高,有社会活动的热情和天分,中学时就表现出很强的领袖组织能力,被董必武吸收加入共青团,曾作为学生代表赴莫斯科社会考察七个月,同行者有瞿秋白、张国焘等后来的中共巨头。复杂的早期历练使他心机深沉,行事周密。黄埔军校英才济济,聚集了一批后来在国家舞台搅动风云的人物。即便如此,贺衷寒厕身其中,仍然顾盼出群,引人瞩目,位列黄埔三杰。

▲孙中山在黄埔军校开学典礼致词

贺衷寒反共立场鲜明,尤其擅长理论煽动。到处鼓吹“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是紧密效忠蒋校长的心腹骨干。1935年当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次年又晋升陆军中将。在以校长亲信学生为核心力量的复兴社中位居第一把交椅。而复兴社另一位头面人物,便是贺衷寒的至交好友,一期同学湖南醴陵人邓文仪。

邓文仪出身小商贩家庭,境况寒微,少年时两块光洋的学费常凑不齐,全赖小聪明村头赌博赢来彩头进读。他聪明刻苦,有起浪腾蛟之志。黄埔毕业后,邓文仪任南昌行营调查课长,最早负担起国民党特务情报工作,是蒋校长“十三太保”中的台柱子,二十二岁擢升少将。一度担任蒋介石侍从副官,蒋在工作甚至生活上都很倚赖。一次下班,蒋介石呼之不在发了脾气,自此每到校长休息后才回家,亲信程度尤甚贺衷寒。寻常军政要人想面见委员长,如邓文仪不予安排,往往徘徊多日仍吝惜一面。

▲邓文仪

曾扩情,人以扩大哥相称,可能是黄埔年纪最大的学生,比政治部主任周恩来还大几岁。也是经历过社会摸爬滚打后投身黄埔。他同样担任过蒋介石随从秘书,很早就述职少将,1928年又挂职陆军中将,三年后蒙蒋先生亲自提名当选中执委,虽然前面还有候补两字,却是黄埔生中挂上中央委员头衔的第一人。同贺衷寒相比,两人履历相类,处世风格迥然不同。贺衷寒经过社会历练,洞达人情,作风犀利干练,锋芒毕露,曾扩情经过社会历练,亦洞达人情,却显浑厚随和,从不当面和人争执驳斥,在复杂的军政圈中处处以交朋友为处身原则,更受各界欢迎。当年作为蒋介石亲委的国民革命军特派员,驻川和四川诸军阀拉拢勾兑,处得水乳交融。连僻处蜀地,曾经震动中国的吴佩孚大帅都赠送对联,以“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的杜诗来称颂,他同样政治上风头强劲,是校长最信赖的学生之一。

西安事变使这三位原本鹏程万里的天子门生在漩涡激流中冲晕了方向,一个跟斗跌进尘埃,狼狈不堪。

二、三大衰人

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举国皆惊。作为复兴社首席太保及黄埔系头牌人物,贺衷寒、邓文仪立场鲜明,坚持要轰炸西安,以“营救领袖,正国家纲纪”。并用黄埔同学会名义组织活动,拥护何应钦暂代陆海空军总司令,出兵西安讨逆。这是跳进以何应钦为首的“讨伐派”阵营了。不知怎么想的,邓文仪还拿着方案去“和平解决派”宋美龄那里要求签字,挨了一通训斥,两人悻悻然组织了300人的“讨逆赴难团”,喊起“武装起来,开赴潼关,直指西安,与张、杨决一死战,救出校长”的口号。事实上,就当时形势而言,谁都会感觉到,蒋校长化险为夷几乎是没有希望的。

至于扩大哥曾扩情,事变时恰任西北剿总政训处长,一同被扣押。他不打折扣地按照张、杨要求,立刻对南京广播做政治宣传。据他后来自称,此举绝非贪生怕死,纯然出自替校长安全着想的一片忠爱之情。但校长回南京后,对于他的自陈忠心却报之以破口大骂:“晏道刚无能,你曾扩情无耻”!末了再加重一句“简直是鲜廉寡耻”!将他革职查办,关押进军统大牢。

▲贺衷寒

对于贺、邓两大太保,题中应有之义地一通恶骂自是不免,更兼伸手款待以“中正牌”耳光。盖蒋乃精于驾驭的大权谋家,亦深知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对南京的戏中有戏心头有数,一床锦被遮盖可也,但心腹学生的心猿意马则断然难容。承蒙校长亲手扇以正宗耳光,本是黄埔生不世之殊荣,非自己人不得享受。然而贺邓二人,心知今时不同往日,此耳光已非彼耳光,抽在面皮,痛彻心扉。贺衷寒当场失声痛哭,蒋介石怒道:“你哭,滚出去哭”!两人本兼重要职务均被罢免,放逐草野。

落魄中,贺衷寒8岁的女儿又患重病,夫人在医院照料期间也传染恶疾,母女先后离世。心情恶劣的贺衷寒顶着仅存的中执委空头帽子,应邀在时任湖北省主席的同学陈诚处屈居幕僚,两相对比,自视极高的贺衷寒更觉寥落凄凉。

三、各自浮沉

邓文仪其人,天性坚韧,善能隐忍。抗战前夕,武昌军干训练团有一上校政治总教官缺。旁人眼中,这是个官阶微小,操劳清苦的职司,罢斥赋闲的邓文仪却看到了机会,千方百计谋求其职。同事洪傅经感慨邓22岁晋阶少将,30多岁却为谋一上校而奔波。邓吐露心扉:只有这种起码的工作,我在老头子方面也许才能通得过。我如今和别人不同,只要有事做,总不愁将来没办法。

校官见了将军是要敬礼的。团政治部主任孙伯骞原是邓的部下,如今邓每次见孙,都规规矩矩进行“立正”、“报告”。面色如常,并不以此难堪。平时既守规矩又勤快随和,完全熄灭了往日气焰。如此过渡了一段时间,朝中旧友保荐他做中央军校政治部主任,据说跟以前听到邓文仪名字就骂相比,老头子这次没有表示反对。邓大感兴奋,仕途崎岖,暂浮暂沉寻常事耳,只要能重录校长门墙,何愁青云之路难攀?是年,中央军校毕业典礼,蒋亲自主持,邓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蒋骤然回头尖着嗓子道:“你处处跟着我走,是否觉得漂亮些?我不愿意看到你这副嘴脸,你给我滚下去”!全校师生、军政来宾、众目睽睽。邓文仪受此奇辱,真是无地自容,泪水直在眼眶打转。行尸走肉般支撑到典礼完成,懵懵懂懂进入家门,即闻难产住院的妻子生命垂危(几天后去世)之恶信。本来其妻已病重危险,邓文仪因典礼有校长参加而坚持不肯请假,此刻两相对照,羞恼万端,痛哭流涕。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腔忠悃诉无由。决心用校长当年赐予的“军人魂”剑自杀明志,同事袁觐贤慌忙劝阻。第二天袁还担心邓文仪夜间又想不通,结果见他不但没有自杀,还准点到校办公,行若无事。

邓文仪逆来顺受的效忠终于有了成效。校长原是要用人的,不久受委国防部新闻局局长。1948年夏,国共逐鹿形势已然逆转,蒋先生慌不择人,匆匆将黄埔生康泽叙职中将,派往重镇襄阳驻防。想那康泽称雄于政工系统,却几乎未曾带兵打过仗,司令官做了不到一年,就被解放军生俘。蒋介石说:“康兆民绝对不会当俘虏,很可能已经像张灵甫那样壮烈成仁”。邓文仪听话听音,知道校长需要一个慷慨成仁的典型激励士气,立刻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康泽业已在激战中殉国。不料新华社随即发表康泽被俘的照片,蒋颇觉难堪,邓文仪真乃熟歆新闻三味之好手,又召开记者招待会,塑造出一个碧血丹心,清操厉冰雪的英雄形象。直到1964年,蒋介石为鼓舞干部,还按邓文仪塑造出的调子追忆康兆民“十几年来抗节不屈”的“凛然节概”。实际上,此时的康泽已经成为新中国的全国文史专员,正忙于四处参观,为祖国建设频频点赞呢。邓文仪工于揣摩,柔韧善忍,逐渐被蒋重新认可,去台湾后担任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行政院政务次长等重要职位,于蒋经国时代淡出政界。

贺衷寒也在抗战时期得到起用。但一直到抗战胜利,他只做了一个社会部劳动局局长,前面还加有署理二字。平心而论,他在署理局长任上其实颇有作为,但战争动荡时期劳资矛盾极大,有人称戏谑一联:劳而无功,动辄得咎,横批是局促不安。此时贺衷寒饱经宦海沉浮,胸怀河山之险,心拥城府之严。闻之一笑而已,定心起草法案,大力鼓吹“国民义务劳动”,这正迎合了蒋介石戡乱建国财困物乏,对无偿劳动力的孔急需求,姑且恕其前衍。又想起当年三青团三大干事,胡宗南早已成举足轻重的军事强人,刘建群当了贵州省主席,唯独头牌人物贺衷寒屈居人下,亦微有意动,终于升迁为社会部次长。那部长谷正纲,当年贺衷寒以黄埔三杰的名号叱咤军校时,不过是跟在屁股后面喊口号的娃儿,对这位老资格的新副手忌惮猜疑,闹到当面吵架干仗。谷正纲脾气火爆,虽有谷大炮之称,玩阴的也不甘人后,当时贺衷寒倾力组建“全国义务劳动高级人员培训班”,号称要在军中培训数万名校、尉级干部为基干力量,扩散全国实施义务劳动法案。谷正纲便对“劳高班”设置生活障碍,破坏学员毕业安置,甚至匠心别具地唆使人张贴“衷心已寒”的反贺标语。两人缠斗未已,南京总统府已红旗飘扬。社会部也被迫迁往广州。谷正纲借机宣布精简机构,转扬汤止沸为釜底去薪,干脆将劳动局撤销,连贺某次长头衔一并撸掉。

国民党败退台湾,人嘶马叫百废待兴。蒋先生不拘一格用人才,委任贺衷寒为交通部部长,贺亲下基层,对台湾交通事业做出很大贡献。其反共天性不改,百忙中尚热衷演讲,论点无非“共党必败,反共抗俄必成”。据说“阐述至为精彩”,听众学员们亦“在猛烈阳光下听课,而情绪极佳”。1954年,贺衷寒卸去实职,任设计考核委员会主任委员,虽未脱略幕僚属性,但却踏入最高权力的核心层次。位高受谤,不知青萍之末生于何端,竟然刮起一阵贺衷寒要成立小组织,搞国家分裂主义的政治流言。贺某饱经政治沧桑,深知高处之寒。此时,小蒋继任岛主趋势明朗,任何一股针对元老重臣的流言,其源头和深意,细思之都似觉不寒而栗。他不再像当年般急切找领袖剖白,选择了自动告病退休,每天打拳健身,练字娱性,抚心自养。不料,数十年奔波政场,日夜颠倒,饮酒抽烟,身体倒还顽健,赋闲养生后,健康却每况愈下,1972年元旦之夜,腰部疼痛难忍,诊断结果为骨癌,他沉默良久,忽而笑谓家人:“我已72岁,总不算短命了罢”。数月后溘然长逝。

▲1990年,邓小平接见海外归来的邓文仪 

时光又过十八寒暑,两岸关系已然破冰,犹然矍铄的邓文仪自台北飞临北京,受到当年旅苏同学邓小平的亲切接待,双方感慨万端。1998年邓文仪去世于美国,享年93岁。

相比之下,曾扩情则另有一番人生境遇。解放前夕,他任职国民党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绥靖公署中将副主任,发誓要和中共拼命到底。及至解放军兵锋森然而至,突然命也不拼了,跑到四川广元深山古寺剃发为僧。据说,他不去台湾,是因为校长对他成见最深,屡见屡骂,实在是吃不消。解放军追至寺庙,他居然很费解:“我早已遁入空门,你们还抓我作甚?”解放军闻之集体失笑。自此,扩大哥开始了十年改造生涯。沈醉先生和他同牢十载,生花妙笔记述下不少趣闻。最初,扩大哥认为和官小职卑的战犯住在一起,自然当参照低级战犯从轻发落,坚决不肯享受省党部委员和将官级特务的生活优待,受到众囚嗤笑。又一次,战犯要搬回修整过条件改善的原监狱,管理员跑来说“恭喜各位,明天就要送各位回去了”。曾扩情“一屁股坐到大通铺上,两眼发直”,以为是将要被处决。误会消除,大家喜笑颜开,他却迟迟挪不了窝,因为裤裆已吓得尿湿了。

▲晚年曾扩情仍关心时事政治(旁为女儿)

曾扩情在监狱中洗心革面,改造认真,建国十周年之际,政府决议特赦一批战犯。他被认为确属改恶从善,列入第一批特赦名单。随即,周恩来总理在中南海接见首批特赦人员。总理望着他叫了一声“曾扩情”!扩大哥瞬间泪流满面。想不到几十年沧海桑田,当年的老师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出狱后,曾扩情拒留北京,跑到辽宁本溪女儿家当老太爷,结果留京特赦人员的政治待遇比地方上要高,全部安排全国政协委员,他就只能当辽宁省政协委员。不过,世事无常,芝麻和西瓜也在互相转换,文革爆发,以他的特殊身份,在地方上居然没受到太大冲击。当年留京的那批老友则成了活靶子,很多人遭逢劫难。1983年夏,蝉声嘎嘎中,已经身为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的曾扩情老人坐着轮椅,再次进入中南海参会。他追今抚昔,临风感慨。既欢喜祖国气象万千生机勃勃,又欣慰十年浩劫已过,神州大地玉宇澄清。数月后逝世于辽宁,享年83岁高龄。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民国史研究者)

责任编辑:姚胜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