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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从“寻常巷陌”走出的皇帝  

作者:陈忠海 来源:文史天地 时间:2021年11月19日 16:16:58 阅读 

  宋武帝的一生充满传奇:在出身方面与刘备很相似,都是所谓“汉室宗亲”,家族都衰败了,年少时都卖过鞋;在历史贡献方面与曹操相似,分别统一了南方和北方。不过,刘裕在后世的影响力和评价似乎比不上曹操和刘备,这是什么原因呢?


一、从“卖鞋郎”到猛将

  南宋词人辛弃疾在著名词作《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写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里写到了与京口有关的两位帝王:一位是吴大帝孙权,他字仲谋;另一位是宋武帝刘裕,他的小名叫寄奴。

  刘裕出生在东晋时代,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代,先祖是刘邦的弟弟、楚元王刘交,但到刘裕出生的时候家境已经衰落、十分贫寒了,这一点与有“汉室宗亲”之称的刘备很像。刘裕出生在丹徒县京口里(今江苏省镇江市境内),出生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刘翘无力抚养他,想把他扔掉,同郡人刘怀敬的母亲是刘裕的姨母,她把刘裕接来抚养,为此还断了刘怀敬的奶来喂养刘裕。可能正是因为从小寄养在别人家里的原因,刘裕有了“寄奴”的小名。

  刘裕从小志向远大,由于家境不好,没有受过良好教育,认识的字也不多,从少年时代起就学会很多生存的营生。《魏书》记载:“裕家本寒微,住在京口,恒以卖履为业。意气楚剌,仅识文字,樗蒲倾产,为时贱薄。”刘裕不仅会砍柴、种地、打鱼,还依靠贩卖鞋子来维持生计,这一点与刘备也很相似。与此同时,刘裕对继母很孝顺,远近闻名。

  晋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十一月,孙恩在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起兵反晋,东南八郡纷纷响应,东晋朝廷派前将军刘牢之前往镇压,刘裕这时加入军旅,效命于刘牢之。成年后的刘裕人高马大,“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晋朝一尺约合今24厘米,刘裕的身高超过1.8米。作战中,刘裕不仅很勇敢,而且有计谋,刘牢之很欣赏他,提拔他担任参军一职。

  一次,刘牢之派刘裕带领几十个人去探听敌军的虚实,结果遇上一支几千人的敌军队伍。几十人对几千人,敌众我寡,但刘裕没有迟疑,立即率部发起攻击。刘裕带来的人全部战死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跌落到河岸下。敌军士兵下到河边,准备来杀刘裕,刘裕却神勇地挥舞一把长杆大刀,上前砍死了几名敌人。刘裕重新上到河岸,大吼着追杀敌人。敌人被刘裕的气势镇住了,纷纷逃走。刘牢之看到刘裕一直没有回来,派人出来寻找。找到刘裕时,正看到他一个人追杀着数不清的敌人,大家都感到惊叹,紧跟刘裕奋勇杀敌,斩杀和俘虏了1000多名敌兵。

  在这段长达数年的平叛行动中刘裕多次充当先锋,一次次打败敌军,军事才干得到显露。刘裕不仅作战勇猛,能冲锋陷阵,而且指挥有方,很有智谋,善于以少胜多。刘裕的部队军纪严明,不骚扰百姓,受到百姓称赞。


二、“龙行虎步,视瞻不凡”

  元兴元年(402年),刘裕率水军继续追讨孙恩,迫使孙恩投海而死。孙恩虽然没能成功推翻东晋的统治,但消耗了东晋的兵力,给盘踞在长江中游荆州一带的桓玄以可乘之机。桓玄是东晋大司马桓温的儿子,趁乱占据了荆州,不服从东晋朝廷的调遣。孙恩失败后,桓玄率兵攻打东晋,东晋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领兵迎击,刘牢之、刘裕都参加了这场战役。

  刘牢之率部到达溧州(今江苏省溧阳市)时与桓玄的军队相遇,刘裕请求发起攻击,刘牢之不准许,拟与桓玄讲和,最终投降了桓玄。桓玄攻进建康,先杀了司马元显,后夺取了刘牢之的兵权,刘牢之惧怕而潜逃,走投无路时自杀身亡。刘裕审时度势,投靠了桓玄。由于刘裕屡立军功,在北府军中也很有威望,所以桓玄对他高看一眼,任命他为中兵参军。所谓北府军,又称北府兵,是东晋时由北方流民组成的军事组织,在东晋初期郗鉴镇守京口时所创立,当时称京口为北府,这支军队故称“北府军”。

  元兴二年(403年)初,孙恩的妹夫卢循再次起兵,桓玄派刘裕讨伐。刘裕取得大胜,因功被任命为彭城内史。桓玄这时有了篡夺东晋皇位的想法,他对司徒王谧说刘裕气度不凡,真是人中豪杰。桓玄对刘裕刻意拉拢,倍加恩宠。但桓玄的妻子刘氏善于识人,多次劝桓玄除掉刘裕。刘氏对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不为人下,宜早为其所。”

  “龙行虎步”的字面意思是像龙一样行进、步伐像老虎,指行走时很有气势,隐含的意思是有帝王之姿,也就是能当皇帝。桓玄不以为然,他认为自己正要荡平中原,这时候需要刘裕担当重任。等平定关中、河北后,再解决刘裕的问题也不迟。桓玄为巩固权力,对原来的北府军加以限制,试图将其瓦解,引起北府军将领们不满。刘裕则暗中联络这些人,伺机对桓玄发起反攻。这时,桓玄接受晋安帝的禅让,取代了东晋皇帝称帝。桓玄之前的封地在古楚国,所以新政权定国号为“楚”,历史称为“桓楚”,一般只是将其视为东晋王朝下的一个伪政权。

  元兴三年(404年)二月,刘裕以打猎为名聚集北府军旧部1700多人在京口起兵,消灭了桓楚在这里的势力。接着,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传告四方,各地纷起响应。桓玄得知刘裕起兵反抗自己,忧心忡忡,但想不出对策来。有人对桓玄说刘裕等人势力弱小,成不了气候,不必为此担忧。桓玄认为不对,他觉得刘裕堪称当代雄才,一定会成功。桓玄派出多路人马进攻刘裕,都被打败。桓玄最后亲自上阵,但他手下的主力多是北府军出身,面对刘裕,缺乏斗志。桓玄被击败,最终被杀,所建立的桓楚政权只存在了3年。刘裕重新把退位的晋安帝迎请到建康,东晋政权得以延续,但实权被刘裕掌控。


三、结束东晋,统一南方

  东晋自南渡以来一直面临来自北方的威胁,祖逖、庾亮、褚裒、殷浩、桓温等人都为此先后北伐,可没有一个人能成功。为壮大自身力量,刘裕也决心兴师北伐。义熙五年(409年),南燕主慕容德死了,他的侄子慕容超继位,之后纵兵肆虐淮北,虏走东晋的两位郡太守,还掠走1000户百姓,这正好给了刘裕一个北伐的借口。刘裕立即上表出师,之后率晋军向北挺进。

  晋军在刘裕指挥下一路高歌猛进,攻占了南燕多处重镇,最后直逼近南燕都城广固(今山东省青州市)。广固之战虽然打得很艰苦,但南燕最终失败了,末代皇帝慕容超带着身边几十个人逃出城,最后被抓,南燕灭亡。东晋后期,汉人谯纵在蜀地建立后蜀政权,治政范围涵盖四川盆地大部,前后立国九年。413年,刘裕指挥晋军攻进成都,谯纵自杀,谯蜀灭亡,刘裕将巴蜀地区纳入东晋版图,之后又挥师进攻汉中,将汉中并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到义熙十二年(416年),刘裕已经统一了整个南方,势力范围还远涉北方许多州郡,刘裕一个人掌握着徐、南徐、豫、南豫、兖、南兖、青、冀、幽、并、司、郢、荆、江、湘、雍、梁、益、宁、交、广、南秦等22个州。元熙元年(419年)十月,东晋皇帝为刘裕晋爵为宋王。刘裕虽然出生在京口,但他祖上世代居住在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这里是春秋时期宋国的旧地,所以刘裕为自己的封国取名为“宋”。

  在刘裕的控制下,东晋已经名存实亡。刘裕很相信一本神秘预言书上的话:“昌明之后,尚有二帝。”刘裕认为,“昌明”指的是晋孝武帝司马曜,因为他的表字是“昌明”,根据神秘预言,他的后面还有两位皇帝。东晋这时的皇帝是晋安帝司马德宗,刘裕就派人将其毒死,另立琅邪王司马德文为新皇帝。此后,刘裕希望司马德文能以禅让的形式把皇位让给自己,又难于开口。

  刘裕召集大臣们饮宴,席间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打算把官职、爵位奉还皇上,回到家中颐养天年。大臣们都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好一味地称赞刘裕的功德,只有中书令傅亮明白了刘裕的意思。傅亮用委婉的语言暗示司马德文把皇位禅让给刘裕,并草拟了退位诏书。司马德文看完欣然同意,亲自抄写了一遍。司马德文对左右说桓玄之乱的时候晋朝已经失掉天下,后来幸赖宋王才得以延续将近20年,今天禅位给宋王,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元熙二年(420年)六月,刘裕取代东晋皇帝称帝,将司马德文降为零陵王,东晋灭亡。刘裕改国号为“宋”,为区别于以后赵匡胤所建立的宋朝,刘裕建立的这个政权在历史上称为“南朝宋”或“刘宋”。刘裕建立刘宋王朝,于是历史从东晋十六国进入到南北朝阶段,刘宋是南朝的第一个政权。


四、“为功于天下,烈于曹操”

  刘裕出身贫寒,完全靠个人的能力和努力开创了一番事业,成为开启一个时代的重要人物,被认为是一代雄杰。刘裕掌握权力期间积极推行改革,革除东晋后期的一些弊病,缓和阶级矛盾,推动生产发展,这些都受到后世的高度评价。

  晋朝建立后门阀盛行,体现在经济上就是土地兼并情况严重,从西晋到东晋,对这一现象都没有拿出有效解决办法。刘裕掌权后,政治上抑制门阀,经济上抑制兼并。东晋建立后,政府设立了许多侨州、侨郡、侨县,以安置北方南渡的侨人。侨人不算正式户籍,不负担国家赋役,既不合理,管理上也存在很大难度,一些豪族则趁机将侨民纳为自己的私属。

  还未称帝前,刘裕即着手改变这种情况,规定居民不分侨旧,一律在所居郡县编入正式户籍,取消对侨人的优待,以便政府编户齐民。为编定统一户籍,刘裕下令重新划定郡县疆界,调整隶属关系,同时清查隐匿漏户,重点清理豪族隐占的私属,将其纳入国家统一管理。这项改革称为“土断”,它侵犯了大族的利益,一开始遭到了抵制。刘裕强令推行,曾下令处死了藏匿1000多名脱离户籍逃亡者的虞亮,诛灭了占有大量奴客的刁氏一族,震慑了豪族,土地兼并现象得到明显遏制。经过改革,政府的收入大为增加,扩充了兵源,实现了“财阜国丰”。

  刘裕还大力整顿吏治,对“骄纵贪侈,不恤政事”的官员给予严厉惩罚,严重者予以处死。当时还没有科举考试,选官沿用的是两汉以来的察举制,科目有秀才、孝廉等,但在门阀盛行情况下,察举多被大族操控,被推举上来的多属滥竽充数之辈。刘裕“申明旧制,依旧策试”,用考试的办法对这些“后备干部”加以甄别。同时,刘裕重用寒族,要求恢复九品中正制设立的初衷,把真正有才能的人选拔出来。刘裕掌权期间,一批出身寒微的人得到任用。

  刘裕还改革刑律,原则是轻刑,曾下诏:“刑罚无轻重,悉皆原降。”刘裕还多次下令减免税役,严禁地方官员滥征租税和徭役,宫中和官府需要的物资一律采取购买的办法获取,照价给钱,“与民和市”,不得随意征用。更为难得的是,刘裕本人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很重视发展文化事业,曾下令广收遗散的书籍加以保护。由于战乱,大量典籍失散,东晋官方藏书不到万卷,到刘宋初年增加到6万多卷。

  刘裕不仅军事、政治才能突出,而且清心寡欲,生活简朴,平时的衣服和住所都很朴素,后宫的嫔妃也不多。刘裕把财产都放在国库里,后宫没有私藏。宫里宫外都严奉禁约,没有人敢奢侈浪费。刘裕的女儿出嫁,嫁妆不过20万钱,没有锦绣等奢侈品。岭南曾经进贡过一种筒装的细布,一筒布有8丈,刘裕嫌它过于精美华丽,耗费人力,命令有关部门弹劾岭南太守,把进贡的细布还给当地,并亲自下令禁止岭南再织这种细布。

  刘裕结束了南方的乱局,对历史做出了贡献。《资治通鉴》对刘裕建立刘宋政权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南国之盛,未有过于斯时者也”。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认为:“裕之为功于天下,烈于曹操。”在王夫之看来,刘裕平定南方的功绩不仅可以与曹操在东汉末年统一北方相比,甚至超过了曹操。


五、最受诟病的地方

  然而,从后世的总体评价看刘裕似乎不如曹操,这主要缘于他有一个被后世诟病的地方:杀死了已经将帝位禅让给自己的东晋皇帝。在此之前,历史上也有过几次著名的禅让,如汉魏禅让、魏晋禅让,但退位的皇帝都受到了优待,都能得到善终,而刘裕没有这样做。

  东晋皇帝司马德文退位后,刘裕仍然认为他是威胁,而想把他除掉。刘裕曾把一瓦罐毒酒交给前琅邪郎中令张伟,让他毒死司马德文。张伟认为毒杀君王而求活命,不如一死。张伟在路上打开瓦罐,自己把毒酒喝了,自杀身亡。司马德文也感到自己随时会遭到毒手,所以平时都跟王妃褚灵媛住在一间屋子里,就连煮饭烧汤都在床前,饮食全部由褚灵媛王妃亲手操办,刘裕的人一时没有机会下手。

  永初二年(421年)十一月,刘裕派褚灵媛王妃的哥哥褚淡之假意去探望,而命亲兵暗中跟在后面。褚灵媛王妃听说哥哥来了,出外相见,亲兵乘机翻墙进到司马德文的屋里。亲兵把毒酒放在司马德文面前,逼他饮下。司马德文摇头拒绝,认为佛教教义说人凡自杀,转世不能再投人胎。这时亲兵上前,把司马德文按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把司马德文杀死了。

  刘裕将已经退位的晋恭帝司马德文杀害,开了禅让制的一个坏头,并最终连累到自己的子孙。永初三年(422年)五月,刘裕在建康病逝,临终前托孤几位大臣,辅助太子继位。57年后,刘宋最后一个皇帝宋顺帝刘准被权臣萧道成所逼,将皇位禅让给萧道成,之后也被杀害了。

【瞭望智库特约历史观察员,作家】

责任编辑/王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