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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词人,奈何生在帝王家

作者:刘大胜 来源:文史天地 时间:2020年12月03日 14:14:23 阅读 

中国诗词发展史上,李煜的词是一大转折,也是一大高峰,无奈这个转折和高峰由国破家亡换来。李煜本是一位词人,奈何落在帝王家,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坐拥锦绣江山,却无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才干,亲历山河破碎,为长安布衣亦不可得。情境和心境的转换,促使李煜词风大变,从而开创了宋词的新境界和新路径。王国维曾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即是这个意思。

一、我本无意君王位

五代十国承接晚唐藩镇割据的乱象,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大者拥城数百,小者跨州连县。枪杆子里出政权,称帝为王的藩镇军阀多是粗鄙不文的流氓无赖,彼此攻伐不断,崇尚武功而不重文治,夺得权力便沐猴而冠,接受部下跪拜。兵荒马乱的年代瞬息万变,富贵尊崇极少超过三代,皇冠又被他人从头上抢走,土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

李煜出生于公元937年(后晋天福二年,南唐升元元年),那时他的祖父李昪还叫徐知诰,刚从吴帝杨溥和义父徐温手里抢得政权,建元称帝,分封诸子为王。李煜作为皇孙,按照族谱排序名为从嘉,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潢贵胄,注定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有着数不尽的政治纷扰,在乱世风尘中难寻一片太平净土。

李煜画像.jpg

李煜画像

李煜的父亲名李璟,是李昪的长子,早年辅佐父亲夺得帝位,却是一位词人,留有“小楼吹砌玉笙寒”的名句。李煜作为第六子,上有几位能力突出的哥哥和叔叔,本没有继承皇帝的资格。他也无意君王之位,每日勤习诗词书画,自得其乐。成年后与通音律、擅歌舞、工书史的娥皇结为伉俪。夫妻二人志趣相同,时常赋诗填词,留下很多浓艳工整的花间词。比如这首《一斛珠·晓妆初过》: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歌女梳妆完毕,唇边涂了一点沉檀色的红膏。宴会开始,未唱先含笑,樱桃小口流出婉转如莺的清歌。小盅无法尽兴,换过大杯品醉,不在意弄污罗衣。斜倚着华美的绣床,娇憨无比,带着一点怜爱,笑嚼着红嫩的草花,向心上人唾个不停。上半阙写尽歌女在宴会的迷人风采,下半阙描绘歌女沉醉的恣意娇嗔,富有动感,音声笑貌如在眼前,天真烂漫和恣情畅意传神之至。

这首词表面上看是写歌女,其实描写了夫妻之间蜜里调油的闺房乐趣,尤其在后三句有清晰明了的显示。如果不是身处热恋,很难写得这么精彩。李煜和娥皇夫妻二人难舍难分,偶尔分别也是让人肝肠寸断。有时娥皇回府省亲,或者李煜出外办理公务,二人便鸿雁传情。万般愁绪化作相思泪,于是便有了这些痴情的词。比如这首《长相思·一重山》: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山相连,水相依,一重又一重,又冷又寒,红红的枫叶却如浓烈的相思一般。菊花开了又谢,塞雁展翅高飞一去不复返,心上人还没有回来。悠悠明月挂在天上,一帘相思随风飘摇。这首词由远及近,渐次缩小范围,以单纯明净、简洁准确的白描手法展示了一种秋怨,自然舒朗,形象丰富,景中蕴情,耐人寻味。学人对此词评价颇多,其中以近代知名学者、诗人俞陛云之说最为精当:“此词以轻淡之笔,写深秋风物,而兼葭怀远之思,低回不尽,节短而格高,五代词之本色也。”

李煜只想安住在富贵乡,闲来谈文论词,本来无意君王之位,却总是被政治裹挟。他生来是一副阔额、重瞳、丰颊、骈齿的帝王相,很受叔叔和哥哥的猜忌。“思追巢许之馀尘,远慕夷齐之高义”,成为他的人生信条。长兄李弘冀用毒药毒死叔叔李景遂,上演了一场骨肉相残的宫廷血案。不久李弘冀和几个哥哥相继病故,郁郁寡欢的李璟只得立年长的李煜为太子,把南唐的残山剩水、朝不保夕的江山社稷和委曲隐忍的性格留给儿子。做个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人的命运有时真无法选择。

二、怯懦庸弱中求存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纷纷扰扰的藩镇割据终究要退出历史舞台,中国终究要重归大一统之路。当陈桥驿兵变的将士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很多人认为这不过又是一次短暂的藩镇篡位。出乎所有人意料,赵匡胤很快稳定住政局,开始了统一中国的战争。先南后北、先易后难成为北宋君臣的共同选择,谁也不能阻挡这个历史潮流。

公元961年(北宋建隆二年),李煜正式即位,遣使告知宋朝。此前南唐已经失去江北淮南十四州的土地,疆域减少了三分之一,而且要奉中原正朔。第二年,李煜派遣翟如壁入贡北宋,带走金器二千两,银器一万两,锦绮绫罗一万匹,表示小国事大的诚心。每次听闻宋朝得胜克捷,都犒师修贡,大节小节还要别奉珍宝。李煜本来就无治国安邦之才,面对强邻的威逼无可奈何,时时生活在恐惧中。战亦败,投降又不甘心,只好全面奉行藩臣的一切礼仪,改南唐国主为江南国主,下书不再称诏而称教,三省等行政机构全都更改名称。

赵匡胤对这些虚文缛节毫不动心,一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便打发了前来修贡的徐铉。他志在统一天下,命令将士开凿河池,修建战船,演习水战,准备一举吞并南方。宋朝攻灭南汉时,李煜派遣七弟李从善为进奉使北上汴梁朝贡祝捷。没有想到赵匡胤以幼习武艺、韬略非常为借口,羁留李从善于京师。李煜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几次上表乞请七弟回归,均遭拒绝。一方面感慨国运日非,一方面顾念手足之情,李煜的心情时常陷于愁苦,只有在与家人的相聚中暂时得到一点欢愉。如这首《阮郎归·呈郑王十二弟》: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珮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眼看宋朝的大兵压境,李煜对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时局一筹莫展,深悔生在帝王之家,不能逍遥世外。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等待国破家亡或早或迟的来临,当一个注定的悲剧摆在那里,怎样的诗词也无法排遣。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时时心烦意乱,只有在宫娥的莺歌燕舞中找寻一丝快乐。清晨酒醒,重新面对纷繁的世事,依然满是惆怅,伏案展笔,再写几首词。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苦熬了一个冷寂的冬天,春天也已过半,本是盎然充满生机活力,却更让人愁苦,感觉依然在寒冷的冬季。离恨悠悠,别恨绵绵,雁去无声,归梦难圆,恰如春草无尽,这是怎样的哀伤与无奈。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思念远方的亲人,痛恨自己不能保护宗族子弟和江南三千里江山。比如这首《清平乐·别来春半》: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主辱臣忧,朝臣中不乏忠义之士,纷纷上奏,提出整军经武、重理国政。潘佑感慨国运日渐衰微,连上八道奏疏,极力举荐李平为尚书令。李平执掌司农之职,依井田法按丁授田,依户征兵。徐铉、张洎等人进言李平妖言惑众,煽动潘佑犯上。李煜遣人收捕,潘佑在家中自杀,李平亦自缢狱中。不但如此,李煜察人不明,任人有疑,中了赵匡胤的离间之计,鸩杀了南唐大将林仁肇,自毁长城。强敌环伺,内耗不已,怯懦庸弱换来的只是苟延残喘,国破家亡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三、无可奈何花落去

公元974年(北宋开宝七年,南唐甲戌年),赵匡胤遣使持诏宣藩臣入朝,政治上最终摊牌。李煜借故推脱。宋军随后攻入南唐国境,吴越军队自东面而来。李煜下诏戒严,筑城聚粮,拼死抵抗,去开宝年号,用干支纪年,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与金陵共存亡,城亡之日也是自焚之时。宋军和吴越军势如破竹,曹彬和潘美兵临金陵城下,朱令贇援军全军覆没,南唐的国土沦陷大半。

困守孤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想出御敌之策。誓词言犹在耳,却下不了决心举火自焚。思来想去,还是投降为上,于是率宗族子弟及官属45人肉袒出降。不久冒雨登上小舟,由宋将曹彬押解汴梁。即将远去,李煜再次回首生活了数十年的宫室亭阁,与朝夕相处的宫娥告别。未出声时先有情,有情时节更无声,唯有满面泪痕,正如这首《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所言: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三千里江山落入他人之手,40年来家国一朝覆灭,身处宫内几曾识得刀枪,为君亦无大恶,却要做个亡国之君。仓皇拜别父祖宫庙,教坊犹奏别离之歌,怎不让人无限地感伤。从此成为阶下囚,得了一个违命侯的御赐官名,每日以泪洗面,无法排遣亡国之恨。此前李煜的诗词还停留在个人的闲愁万种和喜怒哀乐,此后的诗词境界则完全转变,家国情怀杂之以身世之感,痛彻心扉的感伤化作斑斑血泪,凝结在所创作的词。比如这首《浪淘沙·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由梦醒再写五更梦寒,忘记了自己身处异国他乡,似乎还在故国华美的宫殿,贪恋着片刻的欢愉。凭栏远眺,满眼尽是故国江山,却早已变换姓氏,水流花落,春去人逝,再难相见。李煜类似的词还有很多,抒写着无限的愁苦和哀伤。一个人的愁到底有多长、有多久、有多乱,无法计量,却可以感受。回首往事,已经物是人非。多少次的梦境似真似幻,让人分不清身在何处。比如这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愁绪难平,心境难复,字字血泪诉说自己的悲剧命运,追怀往事,表达了深深的亡国之痛。本来这类诗词阐发个人感遇,全是悔意和伤心,从不攻击他人,并非不可。赵匡胤豪迈有余,也有容人之量,对文人技痒无究责之意。等到心胸狭隘的赵光义即位,再也容不下李煜的满腹牢骚,也不能容忍李煜对旧臣表达错杀潘佑、李平的悔意。于是用牵引药结果了末代君主的性命,一代词人化为尘土。

赵翼曾言,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用到李煜身上更为契合。李煜不是历史的失语者,他有诗词留存世间,也有事迹供人评说短长。生逢乱世之秋,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亲历故国山河沦落异姓之手,却毫无还手之力,自己的命运亦如秋叶一般随风飘落。亡国余孽苟活世间,国仇家恨痛彻心扉,满眼尽是伤感和无助。如果没有这些,可能李煜还停留在花间词的层次,至多算个伶工之词。正是因为有了国破家亡,才使得词风大变,开启了宋词的新境界。

【北京化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历史学博士】

责任编辑/王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