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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子昂:小臣之辱,大国之殇

作者:田 栋 来源:文史天地 时间:2021年11月22日 16:32:31 阅读 


引子:事关机密,临危受命

  殿中监,是三国时期设置的官职,主要负责皇帝起居的安排。在唐代,级别为从三品(《旧唐书·职官志》)。虽然不高,但由于与皇帝关系亲密,多作为皇帝心腹来处理机密事宜,因此地位十分微妙,非胆大心细、头脑缜密者不能为之。

  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年)八月,殿中监药子昂就接到了皇帝——唐代宗李豫亲自安排的一件差事。


变数:骁勇贪财,一体两面

  彼时,将唐王朝百年盛世拦腰斩断的“安史之乱”已经进入第七个年头,战火迁延、死伤无数,唐王朝和叛军双方都已经是精疲力竭。然而从整体上看,除去被叛军盘踞的两河地区,关中、巴蜀、荆襄、江南大片领土还在唐王朝掌控之下。尽管饱受战火荼毒,但各地财帛粮饷还是源源不断汇聚到两河战场,用于对叛军的最后一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还处于拉锯状态,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唐王朝一方倾斜,克复东都、底定两河只是时间问题。

  但就在这个时候,不甘心失败的史朝义又给唐王朝出了个幺蛾子。

  唐王朝之所以能一点点反败为胜,除了各地唐朝军民的奋勇战斗,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争取到了北方游牧部族回纥的外援。

  唐肃宗即位灵武之时,回纥就派出数千骑兵前来支援。在签订了“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六》)的盟约后,回纥骑兵配属郭子仪统一指挥,直接投入到了平叛战斗中。史载:在唐军收复长安的关键之战中,叛军派遣精锐骑兵埋伏于唐军背后欲展开奇袭,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就击之”,一番砍杀,“翦灭殆尽,贼由是气索”。叛军将领安守忠、李归仁、田乾真等辈趁夜率军逃出长安,唐肃宗君臣这才回到了日思夜念的都城。

  但是,回纥骑兵的骁勇善战,掩盖不了其贪财好利的本性。收复长安和洛阳后,回纥骑兵大行劫掠,“恣行残忍,士女惧之”,洛阳幸存百姓逃到圣善寺、白马寺躲避,结果回纥竟然“纵火焚二阁,伤死者万计”(《旧唐书·回纥传》)。回纥骑兵所到之处,“比屋荡尽”,百姓甚至用纸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在饱受安史叛军荼毒之后,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但此时唐王朝还指望回纥继续与唐军并肩作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坐视万千百姓无辜成为利益交换的牺牲品。

  正是看到了回纥人贪财好利又残忍好杀的本质,史朝义才动了歪脑筋。

  他遣使告诉回纥登里可汗,唐玄宗、肃宗接连去世,中原羸弱无主,正是回纥大举南下的天赐良机。希望他们尽早和唐军反目,与自己“共收其府库”(《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八》)。登里可汗果然被史朝义勾起了馋虫,不禁蠢蠢欲动。

  唐代宗收到消息后,哪敢怠慢,立即派出中使刘清潭前往回纥力图重修旧好。但唐王朝饱受战火蹂躏的残破城池已经让登里可汗生出了“轻唐之志”,他以助唐平叛为名,率领大军南下。于是“京师大骇”,一股兵临城下的恐怖氛围弥漫在长安城内外。


博弈:折冲樽俎,步步后退

  为了拉住盟友回纥,唐代宗使出了最后一招。

  之前为了建立与回纥的盟约,唐肃宗将大将仆固怀恩的女儿许配给了还是回纥王子的登里可汗。如今仆固怀恩正驻扎在位于河东的汾州,而登里可汗恰好率领大军行至河东,也提出要见见老丈人,唐代宗自然是点头允诺。

  仆固怀恩不敢怠慢,立即前往回纥营帐,面对这个躁动不安的女婿,历数“安史之乱”前唐王朝对回纥君臣百姓的种种封赏,坚决主张“唐家恩信不可负”,费尽唇舌,好不容易让对方暂时打消了攻略唐朝、趁火打劫的企图。

  危机暂时解除,但唐朝君臣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殿中监药子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唐代宗的心腹出使回纥的。他肩负的使命很明确:继续与回纥巩固同盟关系,同时确定最终平叛的具体方略。

  但是回纥强、唐军弱,这是连敌人都承认的不争的事实。出血过多、力量羸弱的唐军在盟约回纥军队战略方面的话语权微乎其微。因此,对药子昂代表唐王朝提出的建议,回纥君臣听不听就两说了。

  回纥营帐杀气腾腾。面对药子昂,登里可汗一上来就抛出了自己的预定战略:回纥大军将从蒲关入关中,取得给养后取沙苑路,由潼关东出河南,打击盘踞洛阳的叛军。

  蒲关,位于今天山西陕西沿黄河交界处,自古以来就是从河东(今山西)入关中的重要通道。此时回纥大军所在的河东,与叛军盘踞的两河地区近在咫尺,登里可汗却不直接从河东出太行山入两河作战,非要绕道关中,从潼关进攻洛阳,其目的不言自明:把唐王朝的腹心之地关中和长安置于自己的精锐骑兵威胁之下,进可以在平叛胜利的同时取得对唐王朝的实际控制权;退可以劫掠号称富庶的关中地区,就像之前在洛阳做的一样,然后退回草原,管你唐王朝和叛军谁胜谁负,总之是稳赚不赔。

  药子昂忍下心中的憎恶,赶紧委婉地表示反对:“关中地区饱受战火摧残,州县萧条,无法给大军提供后勤保障,恐怕会让可汗失望。”接着话锋一转,提出替代意见:“现在叛军主力尽在洛阳,不如出土门,向南一路攻略邢、洺、怀、卫等州,获得叛军物资以为己用。”

  土门就是当时的土门关,在今天河北井陉县,自古就是河东通往河北的必经之路。药子昂的意思很明确,与其从关中绕个大圈子再去攻打河南,不如直接从河东出发,向东越过井陉攻打叛军的河北老巢。药子昂点到的邢、洺、怀、卫等州,此时都是安史叛军势力范围的腹地。如果回纥军队能够从这条路线一路攻略南下,不仅可以减轻河东、关中百姓负担,还能让回纥军队和叛军两败俱伤,这对于唐王朝一方来说,无疑是最经济的方案。

  但登里可汗不是傻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他也不是没听过。对这个提议,登里可汗嗤之以鼻,史书就记载了两个字:“不从”。

  无奈之下,药子昂只得提出第二个方案:“自太行南下据河阴,扼贼咽喉。”

  太行山位于河东河北的交界处,地势险要,是河东唐军抗击河北叛军,守卫朔方和关中的屏障。让回纥大军从太行山南下河阴、进逼洛阳,可以避免在途中与河东叛军硬拼消耗实力。可以说,这是药子昂反复权衡,认为不会对回纥军队造成损失,又能推动战局进展的最佳预备方案。

  但登里可汗依然不为所动。

  占据河阴后,仗还是要打的。我是来打仗的么?是的,但并不重要。没有好处,谁打仗啊?

  “亦不从。”

  药子昂怔了半晌,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任你心思缜密、巧舌如簧,实际上却是不顶屁用。没有实力做后盾,任何苦心思索、看似两全的方案都是镜花水月、半文不值。

  很明显,不给好处,想让回纥军队参与平叛,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没办法,药子昂忍受着巨大痛苦,给出了最后一个方案。

  “自陕州大阳津渡河,食太原仓粟,与诸道俱进。”

  大阳津地处河东、河南、关中交界处,是关中、河东唐军南下河南的战略要地。药子昂的最后一条建议,还是要回纥军队出师洛阳,但多了一个前提条件——“食太原仓粟”。

  太原是唐王朝起家之地,又是整个河东地区首府,历来地位重要、守备坚固。“安史之乱”爆发后,郭子仪、李光弼等唐军大将又以太原为中心,对河东地区的防务进行了重新规划,使重镇太原迅速要塞化,成为进军河北、平定叛乱的坚固桥头堡。唐玄宗出逃长安、唐肃宗即位灵武后,一面任命郭子仪负责主持对长安洛阳的收复,一面任命战功赫赫的李光弼为北都留守,坐镇太原,继续指挥河东唐军防御河北叛军的入侵。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叛军主将史思明率众十万,兵分四路大举围攻太原,企图从背面攻取灵武,占据关中。当时李光弼手中只有不到万人的老弱残兵,但他凭借坚城太原,以及城内充裕的粮饷财货,与叛军做殊死搏斗,终于以少胜多,取得了太原保卫战的胜利。

  由此可见,虽然和关中一样屡遭战火,但太原城一直处于唐军控制之下,城内的仓粟也是唐军镇守太原、巩固河东的重要物质基础。但此时此刻环顾四方,唐王朝治下的江淮、荆襄、巴蜀距离太远,关中又饱受战火摧残,除了太原粮仓,已经没有足以让登里可汗君臣动心的好处了。

  不拿点真金白银出来,回纥大军是铁定不会和叛军真刀真枪地死磕。正因为如此,药子昂才痛下决心,蘸着心头热血,把这个方案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乃从之”——可汗终于同意了。南下与唐军会师平叛的作战方案终于敲定,而代价,就是河东和太原军民最宝贵的物资粮饷将为回纥大军所有。


屈辱:皮鞭加身,历史拐点

  药子昂终于完成了使命,但他却沉浸在一种强烈的屈辱感中。同时他以为,这种屈辱并没有因为使命的完成而结束,反而将以更加猛烈的方式向自己,以及整个唐王朝袭来。

  这年十月,唐代宗任命长子雍王李适为天下兵马元帅,药子昂被任命为左厢兵马使,随同李适前往陕州,会同各地节度使和回纥大军准备进讨史朝义叛军。

  就在这时,占据了太原仓粟,已经赚得盆盈钵满的回纥大军又给唐朝君臣来了个下马威。

  雍王李适带着几十个随从前往拜见登里可汗,可汗责问李适为什么不行叩拜之礼。药子昂大为震惊,当即拒绝了这种无礼要求,认为“礼不当然”——堂堂大唐储君、亲王之尊,怎能向夷狄首领跪拜?登里可汗恼羞成怒,直接命令将药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等李适部属各鞭打一百,而以雍王李适年少无知为由,将他遣送回唐军大营了事。

  鞭打事件发生第二天,魏琚、韦少华就伤重不治而死。药子昂幸免于难,但也自此消失在了史册中。

  作为一名危难时刻肩负重大使命的使臣,药子昂无愧于外交家的称号。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巩固了唐王朝与回纥的同盟关系,为最终平定叛乱奠定了政治基础。但身处弱肉强食的大时代,他依然无法避免屈辱和悲剧的命运,成为唐王朝由盛转衰、由强转弱的见证和注脚。

  此后,唐朝和回纥联军从陕州出发,东向平叛。仆固怀恩与回纥铁骑充当先锋,并肩作战,于洛阳城外昭觉寺大败史朝义叛军主力,夺取东都洛阳。接着,各路唐军分进合击,对败退北逃的史朝义残部穷追不舍,仆固怀恩和仆固瑒父子充分发挥回纥骑兵的高机动性优势,接连攻破濮、滑、卫、贝、莫等州。众叛亲离的叛军首领史朝义被逼在温泉栅林中自缢,终于为延祸八年的“安史之乱”画上了句号。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在平叛中已吃得脑满肠肥的回纥大军此刻更加骄横,所到之处抄掠无数,沿途唐朝军民稍有不满,就“辄杀人,无所忌惮”,最后虽然主力离开了唐境,但在长安、洛阳都留下了庞大的使团。他们强买强卖,杀人放火,“掠人子女”,无恶不作,唐朝中央政府竟然束手无策,还派中使前往抚慰,丢尽了唐王朝最后的颜面。

  可以说,药子昂和唐朝君臣遭受的屈辱并没有随着安史之乱的结束而终结,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平叛后期的唐军主将仆固怀恩由于功高盖主,担心如前任郭子仪、李光弼一般被朝廷罢黜雪藏,不得已将田承嗣、张忠志、李怀仙等安史降将纳入麾下。再加上仆固怀恩与回纥可汗的姻亲和战斗同盟关系,有了“里通外国”的重大嫌疑。因此,遭到辛云京、骆奉仙等新贵和程元振、鱼朝恩等朝中权宦的进一步猜忌。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九月,仆固怀恩痛下决心,引吐蕃、回纥、吐谷浑、党项等族数十万人叛乱,掀起了比安史之乱更加凶险的波澜。

  “安史之乱”期间,吐蕃已经占领了长安西北数十州,以至于“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九》)。“安史之乱”平定后,吐蕃军队甚至一度攻占长安,立唐朝宗室广武王承宏为傀儡皇帝,为唐王朝屈辱史上又添上了一道深深的烙印。此时,在仆固怀恩的策动和带领下,吐蕃、回纥等族数十万大军再次兴兵南犯,唐王朝局势又一次危如累卵。

  关键时刻,所幸仆固怀恩叛国不久就死在军中,形势出现转机。与此同时,老将郭子仪只身前往回纥营帐,对回纥主将药葛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以吐蕃抢掠的财货为诱饵,重新说服回纥与唐朝结盟,对唐朝宿敌吐蕃背后猛捅一刀,终于将一场泼天大难消弭于无形。

  就这样,“安史之乱”结束后,唐王朝并没有从战乱的创伤中恢复过来,反而遭到了回纥、吐蕃等异族两次大规模入侵。唐代宗和他的祖父、父亲一样,又一次逃离了帝国首都长安,演绎了相同的屈辱,也开启了从中唐到晚唐的100多年岁月中,唐王朝一蹶不振、走向最终灭亡的悲剧历史。

咏叹:历史周期,遗祸千年

  作为中国古代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诸多领域顶点的唐王朝,刚刚结束了几十年的全盛时期,怎么就历经了如此惨烈而长久的屈辱?

  笔者认为,原因很多,非这篇小文可以涵盖。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中古时代的全盛期,唐王朝学习了秦汉时期对待北方少数民族剿抚并用、羁糜为先的政策经验,又整合了魏晋南北朝以来各政权创新积累的均田制、府兵制、科举制等制度成果,加上前期几代帝王励精图治的接续努力,是可以建成几十年的治世、盛世王朝的。凭借人口和生产力优势,以及均田制、府兵制的制度依托,在军事上对北方民族形成优势,取得“天可汗”的至尊地位,可谓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但君主专制王朝内部生产力释放有限,皇权专制之下,长久的和平环境所带来的经济发展、人口增多的存量并不能得到有效的消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形成依附皇权和各级官僚权力的特殊利益集团,由于缺乏权力监督制衡,他们都竞相投入到侵占民田和府兵军田的狂潮中,以至于“法令弛宽、兼并之弊,有逾于汉成、哀之间”(《通典·食货典二》)。

  唐王朝前期赖以生存发展和军事征服的均田制、府兵制随之破产,为保持对外扩张态势,唐王朝不得已以募兵制代替府兵制,由边境将领自行招募破产流民、异族战士进入军队,逐渐成为战力强悍,却只听命于将领命令的私人武装。不仅如此,为保持对外扩张的连续性,唐王朝还破坏了前期节度使“不兼统、不遥领、不久任”的惯例,改变了唐高祖、太宗处心积虑建立起的“强干弱枝、内重外轻”的军事格局,坐视高仙芝、哥舒涵、安禄山等边境大将势力急剧坐大,点燃了安史之乱的导火索。

  “安史之乱”后,出于对安史降将的忌惮,唐王朝将河北大片土地重新划给安史降将治理,自此形成了著名的以成德、魏博、卢龙为中心的“河北三镇”,他们兵将自领、民众自治、财税自专,俨然成了王朝内部的国中之国。各节度使甚至可以自行指定继承人,下属哗变、谋杀主帅、篡位自立、朝廷默认的情形更是不胜枚举,成了中央政府无法染指的骄兵悍将,直至王朝覆灭。

  到了晚唐末期,王仙芝、黄巢率领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为唐王朝敲响了丧钟。穷途末路之时,唐僖宗君臣不惜饮鸩止渴,一面放任藩镇坐大,自行组织力量抵御起义军;一面效仿肃宗、代宗联合回纥故事,招异族沙陀精锐骑兵入塞,加入到镇压人民起义的战斗中来,终于让沙陀势力尾大不掉,有了独立建国的企图和实力。

  这一切的结果,出身黄巢起义军却投靠唐王朝成为藩镇将领的朱温,和出身沙陀贵族,在镇压黄巢起义中建立功勋的李克用父子,成了几十年解不开的宿敌。在双方你来我往数十年的争斗中,唐王朝寿终正寝,成为历史的陈迹。而两人也开启了五代十国纷乱如麻的分裂与动荡、战争与死亡。

  朱温代表藩镇,李克用代表异族,安禄山和回纥登里可汗没有完成的事业,历经100多年,在他们二人手中最后完成。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吊诡。

  药子昂有幸,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巩固了唐朝与回纥的同盟关系,确定了最终平定“安史之乱”的战略计划;药子昂不幸,他身处一个衰落的大时代,注定要遭受从天堂到地狱,从荣耀到屈辱的折磨。而他也在无意中,经历了历代中原王朝由盛转衰的悲剧转折点,成为这场巨大创痛的历史见证人。                                             

【福建省武警总队干部】

责任编辑/王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