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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的矛与盾

作者:admin 来源:贵州文史天地杂志社 时间:2017年06月05日 00:00:00 阅读 

赵冬梅


十世纪初,唐帝国苟延残喘,正统余威犹存,唬得一班强藩心痒难耐而不敢造次,最终,强盗出身的朱温灭唐自立,建立后梁。后梁命短,朱温不过是替后来的野心家开了道,却被继起的后唐、后晋、后汉、后周指为乱臣贼子。直到宋朝,还有很多人不肯承认朱梁的正统地位。

所谓“不承认”,主要表现为不用后梁的年号纪年,不称呼朱温“梁太祖”。这是一种源自孔子作《春秋》的历史书写方式,通称“褒贬”,或者“春秋笔法”——历史事实无法实现的正义,要在历史书写中实现;过去无法伸张的正义,现在书写明白,以便让未来的人知晓原委,提高警惕。以史为鉴,归根结底,是面向未来的。

然而,最擅长春秋笔法的北宋史家欧阳修在《五代史记》里却还是称朱温为“梁太祖”,为他立了“太祖本纪”。这当然是需要解释的。欧阳修说:“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朱温当皇帝是事实,就写他当皇帝;他是篡位上来的,就写他篡位。两样都照实写,后世才能信服。”只有忠实记录才能明示善恶,传信后世以为鉴戒。

话说得漂亮极了,《五代史记》却没有做到“不没其实”。为了赏善罚恶,欧阳修有时会故意歪曲事实。《冯道传》就是一例。冯道(882—954年)历仕四朝、事奉了包括契丹皇帝在内的十一位君主,官至宰相,爱护百姓,提携后辈,在五代乃至宋初均享有崇高声望。冯道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只是他对任何一个朝代或者皇帝的忠诚都是不牢靠的。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必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儆效尤。为了让冯道足够丑陋,欧阳修甚至不惜改动史实。比如,欧阳修写道,周世宗鄙视冯道,所以,出征之前特地把冯道派出去给老皇帝主持葬事,把他支开。这一笔里,就有两个错:一,冯道是宰相,主持老皇帝的葬事是正常做法,非特殊安排;二,冯道离京在先,周世宗决定出征在后。这两个错,应当是欧阳修有意犯下的。“为言”已然不“信”,善恶尚能分明乎?虚假的记载还能够传递正义的力量吗?!

这个质问,欧阳修大约会不屑一顾——他可能根本不会承认自己歪曲了事实。因为他坚信书写的力量——他写出来的,才是正确的事实。书写的力量有多大?孔子作《春秋》,能使乱臣贼子惧。欧阳修应当坚信,自己的书写也当有类似的力量。

有个故事颇能说明问题。范仲淹因为得罪宰相吕夷简,遭到贬谪打击。后来宋朝遭到西夏入侵,又是吕夷简主政,启用范仲淹镇守西北,平息边患。为国家计,范、吕二人是和衷共济了,他们私人之间又是否达成了和解?范仲淹过世之后,欧阳修在范仲淹的墓碑上,描述了范吕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情节。范家人却坚持,范仲淹至死未曾与吕夷简和解。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范家所刻的碑上删掉了这一节,而欧阳修则遍告亲朋说:“只有我文集里的碑文才是正版。”

照理,范仲淹的心事,家人最清楚,范与吕并未和解,应当是事实。而欧阳修坚持自己写的是正版,是因为他相信,范与吕应当和解。欧阳修曾经追随范仲淹攻击吕夷简,又因此与范一同遭到贬谪。他年轻时候的斗志与意气,在那一拨人里是最盛的。当批评过于尖锐,斗争羼杂意气,趋于白热,反而会偏离了国家利益。这一点,应当是他中年以后的悟道。所以,当有机会撰写范仲淹的墓碑时,他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和解的故事。  

(作者系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