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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历的贵阳王伯群故居发还及其他

作者:吴尚志 来源:文史天地 时间:2019年08月03日 17:02:00 阅读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大夏大学校长王伯群先生是父亲的恩师。

在我小时候,父亲曾经带我去过王伯群校长贵阳护国路圆顶房的家。见面后叫我给王校长和夫人鞠躬行礼,喊太老师和太师母。他们都很喜欢,叫我常去玩。可惜因为那时年纪太小,加之相隔年代久远,具体的印象已是比较模糊了。哪知道,此后再见太师母保志宁时,已是几十年之后。如今,太师母保志宁也跨鹤10年,这篇回忆,当是对她的怀念吧!

抗战期间,王伯群校长因大夏的事操劳过度,于1944年12月病逝于重庆。

抗战胜利,大夏大学由赤水迁回上海。王夫人亦由渝返沪。

1948年底,王夫人先是去了台湾,后经泰国去了秘鲁。最后定居美国(这些情况是后来才知道的)。

1961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在重庆电业局。“四人帮”倒台后,国家迎来了新生。父亲获准退休,我立刻把他接来重庆和我在一起。

1981年夏天,我在重庆日报的星期天副刊上,突然看到一则消息:“王伯群墓前翠竹缭绕,祭扫勿忘告海外亲人”。于是马上与报社联系。打听到当时扫墓的人中,有王典则、何应相(何应钦先生之妹)及大夏校友诸人。并获何应相老人地址。即去信询问何老,得何老回信,说王夫人现在美国,但通讯地址不详。

谁知没过几天,突接何老电话。说,“你不是很想见到你的太师母吗?她现在已经来到重庆。住在人民大礼堂。你下班后来我这里,我住在菜园坝火车站右面山坡上**号。你来和我一起去看她。”我一听欣喜莫名。下班后即赶去菜园坝侧山梁上找到何老的家。但却未见到她本人。一位老人正在门口烧火做饭。一问才知道他就是何老的爱人,原国民党八十九军参谋长王典则。王老告诉我,何老等我等不及先走了。叫我直接去人民大礼堂会她。我连忙告辞出来。

当我赶到学田湾人民大礼堂时,却未能找到何老。后向服务员打听,美国来的王保志宁女士住在哪里?回答说,住在南楼二楼**号。我即赶忙上去,一敲门,只见一青年男士(后来才知道是她娘家侄子)出来,问我找谁?我回答找王伯群夫人。来人问你是何人?我答,是伯群中学校长吴照恩的儿子。来人入内通报后。马上出来说,夫人请进。

当时重庆天气炎热,我一进去,马上就觉得凉爽了。这是我首次进入装有空调的房间。只见夫人身着一套黑色的晚礼服,显得雍容大度,端庄,一点不像七十几岁人的样子。我立即趋前给她鞠躬行礼,尊称她太师母。夫人满面笑容,让我坐下,叫她侄儿给我盛上冷饮和糕点招待我,随即亲切地和我交谈。

但她问到的很多人和事,我都不知道。特别是贵阳护国路房产的情况,我更是弄不清楚。临行前,王夫人说,等你爸爸回来时请他给我写信。并主动叫她侄儿给我留地址。男士问她:“留上海亲戚的还是…?”王夫人很干脆地说:“留我美国的地址。”足见她对我们父子的信任。这是新中国成立后30多年来,我们首次与王伯群夫人恢复联系。

此前父亲因去华东旅游不知此事。他回来后,先是叫我带他去拜望了何应相和王典则二老。原来,他们本来就很熟悉,见面后宾主交谈甚欢,共话数十年沧桑。他们回忆了过去的很多人和事,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后来父亲即请何应相带领,去拜谒了王伯群先生的坟墓。此坟坐落于重庆江北苗儿石李家坪,俯瞰着嘉陵江,气势雄伟。何老说,文革伊始,红卫兵以破四旧为名,到处寻找古墓和名人墓,对其认为有问题的人的坟墓,进行挖掘,甚至不惜毁尸扬灰。

伯群先生周围的墓,很多都遭殃了。唯独先生的墓,因为解放后家人不在,无人管理,坟墓部分坍塌,墓碑倒地,附近一农妇把它翻过来面朝下。搭在一条小沟上当过桥用。这反倒成了好事。红卫兵看不见,从而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

王夫人去扫墓,得知此事后,当即拿出40美金送给农妇以示感谢。以后农妇即主动为王家照看该坟墓。长达数十年至今。双方关系一直相处得很好。

父亲随即给王夫人去信,很快获夫人回信。信中委托我父亲替她打听贵阳护国路房产的事情。父亲旋即回贵阳进行了解。并亲到有关部门咨询,知道按政策华侨在国内的房产是受到保护的,王府的房产解放后属于代管,可以申请发还。于是立即函告王夫人。

此前王夫人在信中还询问了她在贵州亲戚的情况,特别提到了侄子王成功和赵发智先生。父亲立即将二人电话及联系地址函告王夫人,后来又陆续通知了其余亲友和王守文先生。这是王夫人去国三十余年,首次与她在贵州家乡的亲友恢复了联系。

此时我的请调,也终于有了结果。于1982年6月来贵阳供电局报到,父亲自然随我一起返乡。这本是一家三口多年的愿望,而此时可叹母亲已不在人世,“遍插茱萸少一人”了。

1983年元月初,父亲收到王夫人的委托书及致省委统战部函,正式委托他作为她的主权代表人,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发还她在护国路的房产。父亲即持函先去找省委统战部联系,统战部研究后批请侨办处理,以后侨办又批转省府办公厅公房管理处处理。父亲为此往返奔波于南明堂省委统战部和八角岩省政府之间,长达数年之久。当时无直达的公交车,大段路途全靠步行,确实很辛苦。有人对他开玩笑说:“你这么积极为王伯群校长申请发还房子,你在文革中因海外关系受的罪还没有受够吗?谨防第二次文化大革命。”父亲一笑置之。他们哪里知道,父亲为了报答伯群先生的知遇之恩,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无怨无悔。

后来父亲又受邀协同公房管理处李科长多次到现场视察,经过两年多的调查取证,核实该房确属王伯群所有。最后经他的学生、大夏校友、省政府秘书长冯济泉先生引见,父亲得以当面向省长王朝文汇报有关情况,并面呈代理人的代申请书,获王省长批示,省公房管理处于1985年6月18日以省府(85)黔府办函86号文,将王伯群先生护国路及正谊路房产发还王伯群夫人。此为贵州省政府发还华侨房产第一家。

这是父亲晚年办成功的一件他最为高兴的事。当即函告王夫人。王夫人立即复函:

“照恩先生台鉴:接3月27日手示,欣悉敝护国路房产已确定产权归还。无任欣慰。此事承先生多方奔走,始得此结果。极为感谢。

敝产既经政府发还,今后当举办一些有关社会及人民福利之事业,以报效国家。宁初步考虑建一民众图书馆,家中现有很多中外图书,及古今名人字画,可提交馆藏陈列。供民众欣赏、借阅。

如政府需要最新科技类图书,当然加以考虑,尽力致事实可能,以能达到此目的为原则。”

1985年6月,王夫人来信,决定与其弟保祥麟于1985年7月下旬同返贵阳。

7月28日早上,我突然接到王夫人电话说,她昨日已到上海,今天上午乘机,下午可抵贵阳。而此前父亲因接何应相来电误导,以为王夫人已到重庆。他即与伯群先生侄子王成功先行赶去重庆迎接,反而因此错过。

这下我可着急了。马上电告父亲请他立即赶回。又急忙通知大夏校友会马上找车。同时通知黔西南州乡友协会。车到后即由我带领他们,赶赴磊庄机场,迎接到王夫人及其弟保祥麟先生一行二人。并安排她(他)们下榻于云岩宾馆。

稍事休息后,夫人即提出要去看故居。而州府接待人员以酒席已准备好,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为由,说看房子可以明天再去。他们根本不理解老夫人此时此刻的心情。我当即提出要首先尊重和满足夫人的愿望和要求。他们才派车送夫人一行二人和我一同前往。

到了那里,我们从护国路这边进去。先经过一个幽暗的朝门,拾阶而上,到一个院坝。右边是一道围墙,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月亮门,里面是一个四合院,中间有假山和鱼池。右手是一栋三层楼的中式房子,是王电轮将军的故居。(后来贵阳市扩建都司大道,此房已被完全拆除)

墙这边正面,则是王伯群先生的故居,著名的圆顶房就在这里。

房子右边的两棵老树尚在,屋后还有一个后花园,花草已经凋零。原来大井坎侧正门方向的台阶已经荡然无存,王家正谊路38号和40号的房子挤满了占住户,而故居主要建筑圆顶房已是陈旧破损不堪,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令人无限感慨。里面住满了省文联等好些个单位的住户,拥挤不堪,污水横流。今后的搬迁就是个大问题。夫人沉默着,未发一语,遂返宾馆。

此时父亲同何应相老人及王成功先生也已赶回,双方得以相见。真是悲喜交集,难以名状。

当晚以乡友协会和大夏校友会的名义宴请了王夫人姐弟、何应相及王府在筑亲友。大夏校友和父亲还向王夫人赠送了准备放在圆顶房的书画作品。父亲赠送的长幅书法是:

沁园春

王伯群先生护国路故居

回首当年,庾亮南楼,来共登临。记琅琊家世,联辉棣萼,揆文奋武,叱咤风云;护国宣猷,山河光复,国史从知与纪勋。趋庭日,飫师门诲迪,乐数晨昏。 

灵光鲁殿犹存,算故屋璧还直至今。看栖禽海外,归飞万里。白头桃李,教泽长新。闾舍依然,武城弦管,济济宏扬大夏声。馨香祝愿,昇平永靖,霖雨苍生。 

授业 吴照恩 

由于王夫人的日程安排,在贵阳连来去只有三天,而黔西南州政府的人又急切地想和王夫人商讨问题。第二天王夫人即应黔西南州政府之请,与其协商关于州府希望在王氏宅基地上修建办公室,以及今后故居管理的有关问题。通过一天的商谈,双方后来签署了一个为期三十年的协议。然后王夫人就经重庆取道上海回美国了。

在家父为王伯群故居发还奔波之时,王夫人保志宁对家父甚是感激,在一封给家父的信中,使用了“存殁俱感”这种极为恳切的话语(可惜此信被王伯群女儿德龄以复印保存为由拿走后,一直未归还),老父每谈及此,总难免动容。他对我说,这句话比金子还要珍贵。

王夫人在筑期间,还向父亲问及贵阳市乌当区云锦庄王氏祖坟的情况,说几十年了,不知现在情况怎样?这次由于时间仓促,来不及去看。希望父亲能代她去看一下,有什么情况向她报告。

父亲反复打听,几经曲折,才找到该墓地。只见墓地一片荒凉破败,大部分坟墓已经坍塌,墓碑缺失,有部分坟墓还有明显被盗的痕迹。只剩下一块老祖太曾太夫人(伯群先生祖母)的墓碑尚在,可能是因为大而厚重的缘故,一般人难以搬动,故而幸存下来了。父亲当即将此情况报告了王夫人。

夫人即刻寄来美金,请父亲为她找人维修坟茔。父亲遂请来工人,先把垮掉的五个坟墓垒好包好,然后购买墓碑,又专门去请了一位书法家(可惜记不起名字了)来书写碑文。当书法家听说是为王伯群先生的亲人书写墓碑时,慨然允诺。不顾高龄,亲自随父亲去到墓地,大冷天扒在冰冷的墓碑上直接写字。写完后还拒收报酬。说明伯群先生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是多么崇高。

墓地完工后,我和父亲去验收。一共是五个坟。它们是:伯群先生祖母曾太夫人、父亲王启元与母亲刘显亲、王电轮将军原配夫人刘从淑、王文彦将军原配夫人李文强、及王电轮女儿王如瑜小姐。我注意到老祖太的那块墓碑与众不同,碑文系篆体,极有可能出自伯群先生亲笔。因先生素喜字画碑帖,特别酷爱书法,且长于篆书。但凡求字者,有求必应,总能获赠。先生生前曾不惜重金,收藏名家孤本,其中以《夏承碑》最为珍贵有名。

父亲就曾蒙伯群先生书赠墨宝。可惜在文革那场浩劫中,被毁于一旦,灰飞烟灭了。令人痛惜。

本来,王伯群夫人还对父亲说过,在解放前她就曾经想把王伯群先生在重庆的灵柩和王电轮将军在杭州的灵柩迁回贵州故土安葬。当时还承贵阳名人刘熙乙先生协助,商洽贵州绅耆捐出位于花溪的地基供迁葬之用。后因战乱未能进行。1985年返筑时,王夫人仍有此打算,但因种种原因,这一愿望始终未能实现。

1999年1月15日,突接王府亲戚通知谓,王伯群夫人已于元月14日在纽约去世。一代海上名媛,就此告别了这个世界。“人生事,总堪伤。”(王夫人生前语)其女儿王德龄来电邀请父亲和我去纽约参加葬礼。父亲赠送的挽联是:

志宁师母灵席

蓬莱归真,期颐得寿,累世功德善人报;

教育为志,桑梓关怀,他年城郭化鹤归。

【大夏大学附中部主任吴照恩嫡子,高级工程师】

责任编辑/姚胜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