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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我的1949年

作者:卢惠龙 来源:文史天地 时间:2019年09月03日 11:12:03 阅读 

我们一家是1949年初,从贵阳搬往花溪的,一家人坐了几辆马车,一路,马蹄踏着石子路嘚嘚有声,马脖子上的铜铃也叮当作响,摇摇晃晃两个多小时才到。花溪给我的印象是一片灰蒙。低矮的房屋颓残得没有颜色。街上有驮马行走,也有背竹篓的老人,多数人穿的是厚重的大襟。远处的山也是灰色的,只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清澈无垢。花溪大桥是石头镶砌的,不宽。我家是租镇长卢佐臣的主楼二楼住下的,因为我父亲在贵筑银行上班,卢佐臣的住处就在银行后面,父亲上班很近。记得,住下来以后,母亲站在楼廊上,看着前面的田坝、山脉,感叹道:等春天来了,这里绿油油的,会很舒服。

这个时期,花溪一带土匪很猖獗,经常昼伏夜出,打家劫舍。比如,在公路边,把树砍倒,阻断公路,对来往车辆实施抢劫。

1949年春节将至,母亲和邻居做“血豆腐”感冒,心脏病复发,住在花溪医院。病人需用盘尼西林(就是现在的青霉素),我姐夫在贵阳弄到药,立即送往花溪。可是,车在董家堰一带,土匪砸断公路,折腾了许久。药送到时,母亲已经离开人间。她没有等到春暖花开。

母亲的墓,安放在靠近一个疗养院的半山上。我从麟山下的花溪小学放学,站在校门口,可以看见母亲的墓,那灰白的石圈,灰白的墓碑……

卢佐臣是镇长,也是花溪财富一流的地主。我不知道他有多少田土,也不知道他拥有多少佃农。他家的住宅很宽敞,爬上石坎,有个石门,上方刻了“卢宅”两个字。院里有主楼,厢房,花园,进门边有个大马厩,马厩那边停了七八辆马车,不时有人铡草喂马。卢佐臣的下一辈是“克”字辈,子女多,只有一个儿子。我见卢佐臣多是在花溪街上,他在街上开了一家酱油铺,这是镇上唯一的酱油铺。他常常闲坐在柜台里面,有人来买酱油,他就用一个竹提,给人打酱油。他很胖,天热,总扇着一把竹扇,穿一件无袖的白汗褂,坐在那里搓身上的隔力(身上的污垢)。

那时花溪的坝上桥是座木桥。曲曲拐拐的,有点风雨飘摇,走在上面,能感觉木板的颤动。桥头,有座碾坊,一半浸在碧水里,一半立在岩石上。侧望过去,败瓦颓檐上,一蓬蓬草茎瑟瑟抖动,两根枞木一端支着倾斜的房柱,另一端嵌进岩缝,阻止碾坊继续朝后坍塌。那斑驳的壁板,攀援了龙须藤,墙脚也牵满了三角枫。每当开了水闸,河水从高处泻下去,暗轮盛满珍珠似的水花转动起来,跟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了。

这些,母亲都没有看到。

那时的贵州大学在现在的老农学院那边。我去看过一次贵大学生和清华中学的学生联合演出的话剧《雷雨》。清华中学的同学也演出活报剧《三毛流浪记》(原来是朱厚泽、丁廷模他们在策划、演出)。我当时在花溪小学念一年级。不知道这些活动背后,有一种要求民主进步的力量支持。后来我看了乐黛云老师写的文章,才知道,抗战后期,她父亲被聘为贵州大学英语系讲师,乐黛云随家从贵阳搬到花溪,她在花溪念完三年初中。上她国文课的朱老师给他们讲《德伯家的苔丝》《简·爱》《三剑客》。朱老师还组织他们演话剧《雷雨》,乐黛云做梦都在想演四凤或繁漪,朱老师却让她演鲁大海。虽有失落,也受到熏陶。我看他们演的《雷雨》,当然不知道那个鲁大海是乐黛云扮演的。我看话剧《雷雨》,知道了周朴园、侍萍、繁漪、周冲、四凤之间的故事。话剧快完时,四凤承受不住打击,跑向花园,周冲来救她,两人触电身亡。这一幕,让我透不过气来。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很害怕,身边好像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忍不住跑起来。

这个年头,不时有美国人开着大卡车,停在花溪大街上,他们拉响手风琴,把巧克力糖抛向围观的孩子。执政当局则把土匪五花大绑,插着白色的斩条,押赴刑场。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虽年幼,却铭刻在心。1949年,是一个动荡的年头,各种力量浓缩在花溪一隅,纷纷亮相。

清华中学背后是大将山。

花溪大将山.jpg

花溪大将山

大将山,郁郁葱葱,大气磅礴,是花溪镇的最高山,像一道绿色的屏障。花溪人祖祖辈辈,在大将山的庇护下成长、栖息。花溪河水,在大将山下曲折蜿蜒,逶迤多姿。山下有名的清华中学,人气很旺。

“大将山”山名是因它的形状,宛如一位端坐的大将军而来,颇有气势。山上密密匝匝的林子,就像大将身披的衣袍。起风时,枝叶起伏,林涛喧哗,蕴含无穷之力。山顶,还有一棵最为高大、最为显眼的松树,枝如铁,干如铜,清华中学的同学称它为“独立树”,视它为独立精神的象征。

这年11月的一个黄昏,一个几乎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黄昏,花溪的街上突然一下子平静下来,所有的店铺都关得严严实实,街上没有行人。听说解放军11月15号已经到了贵阳,很快就要到花溪了。店铺关门,行人稀少,因为大家对解放军不甚了了,对未来也存观望。后来,街上终于有了响动,有人在敲锣打鼓地大声喊叫,快出来欢迎解放军。解放军不打人、骂人,尊重老人、妇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公平买卖……跟着,鞭炮声响起了。有人上街了。我二姐胆大,也去迎接解放军,她站在街上听解放军宣传。她回来给我说,解放军喊娃娃叫小鬼。满口的小鬼莫怕,小鬼莫怕。说新中国已经在北京成立了,中央政府有一个主席,六个副主席……

第二天,贵阳那边来了一些增援的解放军。

解放军解放花溪前,花溪是由国民党军十九兵团的王伯勋副司令领兵驻扎,王伯勋的儿子王辅衡与我是花溪小学同班同学。当历史大势不可阻挡时,王伯勋在民主进步人士周素园的说服帮助下,率十九兵团两万余人开始移师兴义方向。

因此,解放军进入花溪时,主要对手是当地土匪。

因为我家有一间空房,有解放军来和我父亲商量,经我父亲同意,一个解放军的连长就住进我家。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被窝折得好规矩,方方正正的。这个连长对人客客气气,要我进去坐,问我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还送我一幅朱总司令的画像。说,朱总司令是指挥他们打仗的最高司令官。我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说,11月14日晚上,也就是前天晚上他们团经过贵阳龙洞堡、图云关,首先开进贵阳,天亮时他们进入油榨街时,许多工人扛着火药枪正在巡逻。他们是138团的,徐政委是他的顶头上司。历史很会开玩笑,许多许多年以后,他的徐政委——徐挹江,成为我的直接领导。

可能初到花溪的解放军数量不多,很快,花溪的土匪嚣张起来,明目张胆地把路边的电线割断。上千的土匪还包围贵大、农学院,抢走一些女学生。贵大的师生搬砖、运料,在学校四周修筑工事,学校后面的山头上还修了碉堡。

12月,王伯勋率领所部在普安通电起义,发出向毛主席、朱总司令的致敬电。(解放后,王伯勋出任贵州省交通厅厅长)

在花溪,老百姓都在说是一个姓帅的匪首,带了500多人占领了大将山、花溪大桥一带。很多土匪在场坝和菜市集中,密密麻麻,一边抢劫,一边攻打区政府。他们端着机枪,向区政府的大门扫射,其实,那门是紧闭的,里面并没有几个解放军。土匪声称,端午节前赶走解放军。

一个黎明,天还没亮开,枪声、炮声大作,双方真的打起来了,交火激烈。我心悸地穿好衣服,跟大人一起躲在卢佐臣家马厩里,说那里砌的石墙高,子弹打不进来。一躲就是一天,枪炮声打打停停,起起伏伏,有时很猛烈,有时是可怕的安静,谁也不敢回家。有个解放军从门缝里看见了我,笑呵呵地对我说:“小鬼,莫怕,那些土匪兔子尾巴长不了。”

傍晚,没了沉闷的土炮、榴弹炮的炮声,枪声也稀疏了。一会,土匪吹响了收兵的牛角号。我们早就饥肠辘辘,口干舌燥,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我们住的二楼的外走廊上,木质的栏杆断了许多,木地板上还散落着许多黄色的,像芦笋粗细的子弹壳。父亲说:这是解放军打对面山上的土匪留下的。我和二姐就把这些子弹壳收起来,足足装了一小箱。

晚上,一股火光冲天而起,我站在窗边望去,那是大将山方向。火势渐渐凶猛,天边一片红光。弄不清楚是解放军向躲在山林的土匪火攻,还是战败的土匪逃窜时纵火。

开始,火是从山脚的柏树林燃起,火随风势,向上蔓延。我站在窗户前,看得很清楚,看见大树一棵棵燃烧,倒下。几乎烧了一天一夜,山顶的那棵独立树,眼看着它变得通体透红,终于在烈焰中缓缓倒下……

第三天,火灭了,青烟还在缭绕。日光里,是一蓬一蓬蓝色的烟尘,在那里一波一波游移,仿佛古老的太阳都落上了灰尘。大将山青山不再,由绿变黑,犹如一堆硕大的灰烬。

被打死的土匪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集中起来,一律裹上了白布。困兽犹斗,也是枉然。

跟着,从花溪到青岩的路边,响起长声绕绕的哭声,呼天抢地的。我去看了一回。那路边是一块连着一块的稻田,在这样的深冬季节,田野泛黄,田里剩下来的谷桩有的开始发黑。田里放了一些农家用来搭谷子的搭斗,被打死的土匪,有的停放在搭斗里,有的停放在路边、田里,白花花一片。四周,有稀稀疏疏的人,或者枯站着,或者在嚎啕大哭,间或听见不远处牛的鼻鸣。

听说,卢佐臣被活捉了,他是恶霸地主,还有血债,被执行枪决。卢佐臣的家属早就纷纷逃窜,无人收尸,一床草席裹着,软埋了。卢佐臣家院子,从此空空荡荡,了无声息。常来马厩那边铡草喂马的人,连同马匹一起不见了。

有人说,民国二十八年,大将山也失过火。幸好当天风不大,火势没有蔓延,只在山腰下烧出了一块空地,火便被扑灭了。还有人说,“金贵银贵,火烧地肥”,明年大将山上的蕨菜,一定又多又嫩。

诚然,“战争——这个人类互相厮杀的怪物,人类社会的发展终究要把它消灭的”。有时候呢,我们这一片土地上的日子,却是用战争来支撑和表述的。

土匪之患平息以后,花溪终于宁静了,花溪的春天如期而至,柳枝吐出鹅绿,在空中摇曳。我们所住的那里,有个小花园,有蝴蝶,蚂蚱,蜻蜓。早晨的露珠落在花盆架上,午间的太阳照着向日葵。黄昏时候,天上的红霞一会变成一匹马,一会变成一朵花……我还看见站在田坎上撒秧的人,端了一个竹撮箕,一把一把地把谷种撒到秧田里去,我少年的心里不知不觉冒出这样一个意象:原来,秋天满坝的金黄色,是来自人的手中的。花溪的夏天,到处都滋生着风韵,渗透出诗意。印象最深的,是比人还高的包谷林,好似无数的屏障,把收获的喜悦隐藏在一片绿浓之中。

花溪回到常态,该开门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该上学的孩子照常上学,该去河边钓鱼的照常去钓鱼。太阳照样升起,鸟儿照样歌唱,桃花照样开放。

第二年,我父亲工作调动,离开了花溪,不久我们也搬走了。

70年过去,沧桑零落在大将山的林子里,而今大将山山峰上多了一座直插苍穹的电视塔,大体就在“独立树”的位置,依然醒目。飘浮在那里的云絮,白云苍狗。

匪夷所思,许多年过去,我在花溪文教单位谋了一份差事,竟然去我的母校花溪小学蹲点。看见嬉笑无忧的孩子,想到我在这里读书那还去马厩躲土匪,已恍如隔世。花溪所属的青岩、黔陶、马林、党武也留下了我凌乱的足迹。以后呢,我又考上了贵州大学。从平桥那边的吉林村扛着行李进校,不过一个转身而已。冥王星的运行轨道尚不规则,而花溪,念兹在兹,长长地陪伴我、浸透我。

【作家、退休干部】

责任编辑/姚胜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