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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銮驾

打銮驾

作者:郭建 阅读量:44 点赞:0

《打銮驾》是一个京剧包公戏的传统剧目,也是各个地方戏主要的包公戏之一。川剧有《打銮清官》,汉剧有《打金銮》,滇剧、湘剧、秦腔、同州梆子、河北梆子、豫剧都有此剧目。至今还在舞台上频繁演出。

拦道的贵妃

这个剧目说的故事,还是和一贯的包公戏路子相承,由元代杂剧《包龙图陈州粜米》的故事演绎而来。说的是陈州旱荒三载,朝廷为之从国库里动用银两来赈济救灾。朝廷先命令马龙前往陈州,这马龙是西宫宠妃马氏之兄,到了陈州,大肆作弊,克扣皇粮,贪污达万余石之巨。灾民叩阍——到京城来向皇帝直诉冤情。

宋仁宗很恼火,下令把马龙召回,特别下令,指定包拯为放赈钦差大臣,还要包拯查办前任私扣皇粮的事情。一开始包拯极力推辞,不愿从命。继而“十家朝官”交章竭力保荐,都说此事非包拯不办。包拯力辞不得已,乃始奉诏就任。皇帝还要给足包拯的面子,要他“游街三日,前去放粮”。

马妃听说皇帝点派了包拯前去放粮并查案,知道包拯素来铁面无私,如果到了陈州彻底清查,自己的兄弟就难保官位,也害怕自己因此失宠。于是马妃打听到了包拯出京的日子,估计包拯必定要经过御街前行,自己向皇后瞎编了个理由,借了半副皇后的“銮驾”,自己僭越乘上銮驾,仪仗前行,敲敲打打出宫,去给包拯捣乱。“宫娥摆驾御街进,单等南衙小包拯”。

包拯一行,也有自己的仪仗队伍,走在御街上,没走多远,王朝、马汉就报告“銮驾挡道”!包拯赶紧下令:“转道!”绕个道再走。他心里也有点嘀咕:“只见銮驾御街挡,娘娘为何出宫廷?”真以为是皇后娘娘出了宫廷。

转了一条街,想不到王朝、马汉又报“銮驾挡道”!再转一条街,又是“銮驾挡道”!

包拯觉得不对劲了,“三番两次把道挡,倒叫包拯解不明”。他传令队伍转到后街躲避,想不到马妃的銮驾也来到了后街,把包拯的队伍堵了个正着。包拯只好叫“住轿”!看到是皇后的銮驾,只好下了轿子,“御街落下一只凤,好一似雀鸟离却山林”。“见君不参有罪人。包文正撩袍忙跪定”。

包拯下跪在街旁,对面銮驾队伍里的几个宫女看了包拯的黑脸丑模样就笑。包拯当年考科举就是因为长得丑没有被定为状元,早就习惯被宫廷耻笑,“宫娥彩女笑连声。是是是来明白了,笑俺包拯黑脸人”。只好要手下用罗伞,“遮住包拯黑面人。走向前,忙跪定,头不敢抬来眼不敢睁”。

马妃在轿子里故意要包拯通报自己身份。包拯老老实实跪着回答“臣是南衙小包拯”。

马妃故意问道:“不在朝中把君奉,来在御街为何情?”包拯只好说明自己被皇帝委派去陈州放粮,推脱不得,由朝廷十位大臣担保,现在就去赴任,“在御街闯了娘娘道,望娘娘开了天地恩”。马妃作威作福地痛斥包拯:“听一言来怒气声,闯了御街罪非轻。哀家上殿奏一本,管叫黑头挂午门。”

包拯听了真吓了一跳:“听一言来心内惊,苦苦作对为何情?”正在为难的时候,手下的王朝禀告:“启禀相爷:她不是正宫主母,乃是西宫马娘娘。在正宫主母台前,讨来半副銮驾,来在御街前,与我爷作对。”包拯确认了两次,确实只是马妃在銮驾里,没有皇后娘娘在,于是下令自己的随从“上打黄罗伞一把,下打彩旗数十根。忙将銮舆一齐打”,把马妃的銮驾给打跑了。

马妃的銮驾被包公的随从打碎,“我不免上殿奏他一本。包拯啊保证,管叫你命丧黄泉”!

包拯那边还在追赶,见马妃进了宫,王朝报告“启禀相爷:马妃上殿奏本去了”。包拯“听说贱妃把本伸,倒叫包拯心内惊。大大的棺木买一口,盛你老爷的死尸灵”。王朝说:“老爷是清官,可以上殿奏得本。”包拯还是紧张,索性“歪戴乌纱袍撒带,假装疯魔去见君”。

本剧就在此结束。

銮驾是什么?这个戏里包公究竟中了马妃的什么圈套?打了銮驾真的是死罪吗?这些都涉及古代的法律问题。

首先銮驾就是一个法律问题。銮驾实际上是个俗称,按照古代法律制度的规定,只能专指皇帝出行时的“车驾”仪仗队伍。

古代皇帝出行排场非常大,动辄成千上万的护卫和仪仗,号为“卤簿”,有严格的等级。从秦汉到两宋,制度基本相似,第一等的是“大驾”,是皇帝去祭拜天地之类的大型宗教活动使用的仪仗队伍;第二等的是“法驾”,是朝廷举行朝会之类政治活动时的仪仗队伍;第三等是“小驾”,使用于皇帝平时的出巡。后来明清的制度略有不同,分为大驾卤簿、法驾卤簿、銮驾卤簿、骑驾卤簿四种。大驾卤簿,用于郊祀祭天;法驾卤簿,用于朝会和太庙祭祖;銮驾卤簿,用于皇城之内的出入;骑驾卤簿,用于行幸——用今天的话就是出外视察。

严格意义上两宋时开始——也就是从包公生活的那个时代开始,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出行使用的仪仗队伍一般不能叫卤簿,而叫“仪卫”,自然也不能使用“銮驾”这个称呼。只是到了清末民初,这些严格的制度土崩瓦解,民间婚嫁的行列也僭称“銮驾”,那么在这个剧目里被拿来称呼皇后的仪卫,也就无可厚非了。

那么皇后出行的仪卫真都是宫女,被老包随从一打就打跑了的吗?

这也是完全离谱的描写。

我们看看宋仁宗时候为皇太后设定的仪卫:其中武装护卫人员,就有669名将士,包括弓箭手、弩手之类全副武装的将士。护车的有162人,其他的侍卫还不在其内。包公真想打这个“銮驾”,哪怕是半副,他的随从还没近身大概就要被乱箭射死。皇后的全副仪仗,包括举旗的、执伞的、持步障的、鼓吹乐器的、抬轿的等等,动用的人数上千。随行的宫女也是坐车的,出头露面的只有男子,最多只有太监。南宋时算是一切从简,皇后出入朝谒宫庙,仪卫人员仍然上百。

所以按照包公官衔,他率领的上百人的仪仗队,要和皇后的“半副銮驾”打群架,也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按照清朝的制度,皇后仪驾也是声势浩大。单是持杖、举旗、执扇、打伞、扛各类器具的就有67人,然后就是三个大轿三辆大车。前面有朝廷銮仪卫派出的护卫部队上百人。

闯御街何至于挂黑头

那么,马妃指控包拯“闯了御街罪非轻”,这罪名真的是“管叫黑头挂午门”吗?

这个也是误解。

首先也要了解什么是“御街”。“御街”或者“御道”,顾名思义,就是皇帝专用道路。古代京城的大道中央都留有特别的道路,供皇帝的车驾通过,这种中央大道就叫“御道”。所有的官吏百姓,只能在御道两旁的便道上行走。也不能随意横跨御道,必须在有道路交汇场所的专门供人们穿越的“横道”上穿越过去。这是表示皇帝的尊严不容侵犯。

如果在御道上行走,会构成什么罪名呢?按照唐宋时候的法律,在宫殿里,故意走到御道上直行的,要判处一年徒刑;是过失不小心走上去的,减二等,判处杖九十。要是在宫门外的御道上故意直行的,判处笞五十,失误的减二等,判处笞三十。而且法律非常细致地规定,如果在宫殿大门内外“立仗”(站立的岗哨)以外的地方横跨过去的,即便没有横道,“越过者无罪”。

那么按照包公戏形成的明清时期的法律,直行御道要判什么刑罚呢?明清的法律里有专门的“直行御道”罪名,凡是午门外御道至御桥,除了侍卫官军、导从车驾出入的有关人员可以在东西两旁的便道上行走外,其余文武百官、军民人等“无故于上直行”,或者是随意走过御桥的,判处杖八十。宫殿内直行御道者,杖一百。守卫的官吏没有严加阻拦的与犯人同罪,因为过失没有觉察到的可以减三等。如果只是一时横跨御道的,不在禁限。也就是说,刑罚比唐宋时稍有减轻。

所以实际上包公“闯了御街罪非轻”,实在是真的“非常轻”,离砍头罪很远。

那么包公不仅是走了御街,还阻挡了皇后车驾仪卫,有没有罪过呢?

当然是罪过,可是仍然不算重罪。按照唐宋时候的法律,冲进皇后车驾引导队伍的,判处一年徒刑;如果是冲撞进仪卫队列的,要徒二年。

而且这一条法律主要针对的是趁着皇帝出巡机会“邀车驾”喊冤的普通百姓。喊冤是可以的,向皇帝直诉也是允许的,只是不准冲进皇帝的仪卫队伍。只有在申诉的事情最后追查下来是不实的,判处杖八十;如果申诉的事情是故意隐瞒、增减情节,要判处徒二年。如果故意采用自残手段来拦车驾喊冤的,即便全是实情的,也要再吃打五十。

再看一下这个戏剧形成时期的明清法律,那就大大加重了处罚。明清法律的“冲突仪仗”罪,皇帝车驾一出,所有的军民人等统统必须回避,如果是冲突入仪仗的,就要判处绞刑;如果来不及回避跑远的,要道旁俯伏不准抬头。朝廷里的官员,比如包拯这样的,也不能冲突进仪仗队列:非经皇帝传唤,随意进入仪仗队列的,判处杖一百。百姓如果在皇帝车驾队伍外喊冤的,仍然是允许的,但是如果胆敢冲入仪仗的,而且讲的事情不实的,要处绞。

所以,这个戏里说要包公黑头挂午门,或许依据的是清朝的法律。可是民间的剧作者们所不知道的是,首先,那个绞罪,是“杂犯绞罪”,可以比作徒刑五年来进行“赎刑”,也就是允许拿钱买命。其次,民间想当然地认为百姓冲突入仪仗的要处死刑,那么包公也自然有死罪,可是他们不知道官员冲突仪仗却是没有死罪的,最多只是杖一百,而且一般都折换为行政处罚,罚俸或者降级。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法律规定的都是皇帝的车驾,皇后的车驾根本就没有包括在内。所以,实际上这个包公戏里的这些罪名全都是很虚的,包公根本就不用害怕,也根本不用准备棺材,根本不需要装疯卖傻。

另外,马妃去告御状,这也是不可能的。后宫任何女子都不得擅自离开皇宫,出宫都要经过皇帝亲自批准——否则出宫的妃子给皇帝戴绿帽咋办?连皇后都不能随意出宫,更不说妃子。妃子僭越借用皇后的车驾就更是扯淡了,皇后的仪卫都是由皇宫有关责任机关銮仪卫来操办的,皇后怎么可能借半副给马妃?因此包公可以反诉马妃私自出宫,僭越皇后仪卫,是盗用服御物,应该判处徒刑三年的重罪,高出包公可能触犯的罪名好几等。

很明显的是,《打銮驾》是一个相当晚近才创作并演出的一个包公戏剧目,创作者实际上已经不熟悉中国古代的法律制度,因此在一些关系到古代法律的细节上是非常不准确的。只不过这个戏的主题是歌颂包公的清正廉明,在今天仍然具有意义,所以才常演常新至今。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4年第8期 总第2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