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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语的秘密与魅力

隐语的秘密与魅力

作者:陈宝良 阅读量:46 点赞:0

所谓隐语,说白了就是行话。从官场、科场,到市井各行,乃至于江湖,都有流行于圈子内的行话,大多不为外人所知晓,有时甚至带有黑话的性质,又当属于江湖切口。一个人若是凭借着自己所掌握的隐语或歇后语,专门用来欺骗他人,这在清代安徽当涂县的方言中也有专门的称呼,称为“打坎子”。

明清两代的江南,乡民言谈,时有“来三”之语。虽说这是常语,当地人耳熟能详,且知其用义,但实在不晓源出何典。又明代小说《金瓶梅》中,也涉及不少隐语。其流行的注本中,有些已对小说中的人物加以阐释,如注小说中“应伯爵”一人,其取名为谐“应白嚼”之音,实有讥讽此类帮闲靠傍大佬、专吃白食的意思。然读至中间,小说又有叙述西门庆与仆人之妻王六儿相好一事。那么,取名“王六儿”,究竟又有什么用意?笔者曾遍查注本及其他工具书,终究不得其解。此外,20世纪80年代末,北京那些蹬平板车的“板爷”在侃大山时,一旦提到钱数,时有“一吨”、“一方”的说法,外人听后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诸如此类的语言,决不可望文生义地乱解。词语之晦涩难懂,在于讲述者本来就不愿意轻易让人知晓,故意绕一些弯子。若多阅读古代文献典籍,方知这些话语原来属于隐语。如果知道了隐语的来由,其间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还是先就上面所举三个例子作一说明吧。“来三”一语,原本属于吴语方言,不过找寻它的出典,还是来自隐语。就这一点来说,清人王有光撰写的《吴下谚联》已经有了明白易懂的解释,不妨借来用一下。据说明朝末年,有一位地方上的学台,在当时的正式官衔叫做提学副使或提学御史,是专门负责一省秀才的录取乃至考试的官员。此人生性贪贿,一上任就派人在外面招摇,声称要成为秀才,必须付白银三百两,显然就是公开叫卖科名。这当然是一件秘密的事,卖者抑或买者,都不敢公开,但又互不信任,于是定为在入场考试中做一些手脚,借此取信。当时有一个想买秀才的童生,入场考试时就被安排坐在“来字三号”,言外之意即“来三百两白银”。考试结束后,童生急忙如数付上银子,发榜时,得以荣中秀才。从此以后,凡是考中者,都用隐语称为“来三”;若是不中,则称“不来三”。以后此语流传开来,并不限于考试。

至于“王六儿”一名的破解,还得益于藏于海外的晚明孤本戏剧作品《大明天下春》的发现。在此书卷八的中栏,附刻了一部《江湖方语》,明白地记载了下面一句话:“王六,乃美人也。”据此可知,王六儿者,可以直解为“美人儿”。

还有北京板爷所说的“一吨”、“一方”,其实属于数字隐语,也是渊源有自。蒐集各种史料记载,这种数字隐语,至迟在宋代就已初露端倪。宋朝人以“千”为“撇”,以“万”为“力”,不乏其例。到了元末明初,这种采用数字隐语的方法,仍然盛行于官场。如明初出任苏州知府的张亨,就将得钱一万,称为“一方”,而将得钱一千,改称“一撇”。至明朝正德年间,太监刘瑾擅政,贿赂公行。凡是官员向刘瑾行贿,说馈赠“一干”,即为“一千”,说“一方”,即指“一万”。此类以“万”为“方”的例子,从明代颇为博学的大学者焦竑的口中,同样可以得到部分的印证。焦竑曾称君子必须“成名立方”,如此说法,相当新鲜,这倒与江湖黑道上所说的“扬名立万”之说,如出一辙。无论是古代的演义小说,还是今天的武侠小说中,江湖人士相见,总是让人先“道个万”,意思就是道个名号,其中的“万”无疑也可以与“方”相通。关于这一点,明末小说《鼓掌绝尘》显已明白道破,直称“夏与秋一理,方与万相同”。这种说法,到了清初顺治年十四年(1657年),犹有遗存。当时江南科场弊案被人揭发,正主考方犹、副主考钱开宗均被腰斩。于是有人就编了一部《万金记》戏曲加以讥刺,其中的“万金”就采用了隐语的手法,即将两位主考“方”、“钱”之姓,拆为一半,变为“万”、“金”。剧中又将“方”、“犹”(繁体作“猶”)二字,拆为“一万刀狗酋”。

古代中国官场好比庙堂,庙堂语言原本以雅致为主。不过,当官场贪贿成风,且贪官又不愿轻易让外人知晓自己的秽行时,隐语随之在庙堂流行开来。这可以视之为庙堂语言的江湖化。空说无凭,还是让史实为证。譬如在明朝官场,大多将官员因贪污而失去操守称为“放手松”。这个“松”字,繁体当作“鬆”,而非“松树”之“松”,有“鬆手”、“鬆开”之意。这个隐语的出典在《后汉书》,书中已有“残吏放手”之说,显指贪纵为非之人。此外,当时还称钱财入手为“咬手”,其意是说官员贪慕钱财,犹如蛇狗之咬手,不肯放脱;又称负责过付、管理赃款之人为“统手”,意思是说这些人内外一体,好像猿猴的统臂。明末崇祯年间,崇祯帝惩治贪赃甚严,于是官场行贿就不得不借助于隐语。如当时浙江仙居县知县过周谋,与掌管官吏考核选拔的吏部官员熊文举是同乡,曾派两位精干的仆人入京,谋求升迁。他在给熊文举的禀帖中,有下面一段话:“所送尊翁宅者,乃王者兴必有名世之数也。”这显然是隐语,意思是说我已将五百两银子送到你父亲的宅中。这则隐语的出典为《孟子》,书中有“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之说,不过是将“五百”数字隐去而已。这种现象同样存在于清朝末年的官场。如吴趼人所著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记载一位官员为了求人办事,送上一千两银子的票子,再附上一信,信中云:“屡访未晤,为怅!仆事,谅均洞鉴。乞方伯处,代圆转一二。附呈千金,作为打点之费。尊处再当措谢。今午到关奉谒,乞少候。云泥两隐。”上面所谓的“云泥两隐”,原意是说云在天上,泥在地下,两者的地位相差得很远。此处以云指收信之人,泥指写信人自己。两隐,指把收信人和写信人的姓名都隐去不写出来,只有两人各自心里明白。这是因为信的内容有关碍,恐怕一泄露出去,引起麻烦,所以就用这隐名的方法。

官场如此,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也是使用隐语成风。不妨再举两个例子作为印证。明末清初小说《鸳鸯针》有下面一段故事:浙江杭州府仁和县秀才丁协公买通莫推官,许诺给以三千两银子。莫推官不知丁协公腹内文采如何,生怕他万一进场交了白卷,或是完卷,文理不通,不好呈上大主考,使自己难处,最后也让丁秀才白丢掉三千两银子,随即写了一封密信,差人送给丁协公。上面写道:“阃外之事,将军主之,焉服君空读父书。虎贲仍归内府也。照亮,照亮。”所谓“阃外”者,犹言“帘外”,意思是考场之外。“空读”者,是指“不知兵法”,意思是腹中空空如也。而虎贲军之数,正好三千。这就是说,帘外之事,叫丁协公自己拿主意。倘文字不入格,那三千银子定将归还。还有清朝北方宝坻县,民间称童生参加县里的考试为“上县吃子儿火烧去了”。为此还引起误解,如有人参加县考,真的让人到市场去买“子儿火烧”,却被告知并无此物。其实,这也是一则隐语。所谓“子儿”,是指“之而”;而“火烧”,则是“烤”的意思。大致推测一下,是说参加县考的童生,只要“之而”两个字用得明白,就可以参加考试了。

城市市井各行均有自己的行语,在本行内流通,非他行中人所得详知。即使如青楼中的女子,也有婊子行语。小说《金瓶梅》第三十二回谈到,帮闲应伯爵与粉头李桂姐、郑爱香打趣,郑爱香骂他:“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据清人张竹坡的眉批,可知这是婊子行中的市语,也有隐语的含意在里面。“望”作“王”,“巴”作“八”,“汗”同“汗”,“斜”作“邪”,合起来应为“王八汗邪”的意思。在清末广州、香港一带流传着一句市井隐语,叫“淘古井”。意思是说凡是娶着不是正路的妇人,如妓女、寡妇之类做老婆,这些人却带着银钱嫁来,所以叫做“淘古井”。还有清末上海市井之人,通常欺侮外地来的生人,也喜欢采用隐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以“猪头三”骂外地人。“猪头三”下面,藏着一个“牲”字。我们知道,猪头为“三牲”之一。又“牲”字与“生”字同音,意思是讥讽那些新来的外地人。还有当时的上海人称流氓为“擦白党”,意思是说这些人本系劣质之铜,偶尔借助磨擦以欺人。不过,后来有人又将“擦白”误为“拆白”。

至于江湖黑道中人,也有自己圈内的隐语黑话。如明代河间、保定等府,军民杂处,有些军民专门邀请盗贼,凡有被偷来的马、骡、牛、驴,军民或半价收买,或勾引窝藏,这被称为“接手”,又称“收买短脚”。下面根据明朝刻行的《江湖方语》一书,选择一些隐语如下:“相府”意指那些通晓方情且在江湖上走动之人;“相家”意指通晓方情之人;“平天孙”意指官员;“犊孙”意指做吏之人;“立地子”意指门子;“青腰儿”意指皂隶;“狗子”意指差人;“宋子”意指书手;“皮家”意指唱曲之人;“调皮”意指会说话之人;“牙老”意指讲戏文说唱之人;“采盘子”意指打劫之人;“盘上走”意指强盗;“烧窑的”意指鼠贼;“短路的”意指剪径打劫之人;“七七”意指“小贼”;“三六”意指“劫贼”;“酸子”意指秀才;“笋芽”意指幼女;“踹线”意指走路;“滚线”意指起身行路;“羊肠”意指大的官路。至清末的上海,流氓帮派众多,既有籍贯闽、粤、浙、宁的无赖子,亦有上海土著的无赖。这些流氓当中,同样流行隐语。譬如妓院招待流氓稍有不周,流氓就会纠集帮手将人抢去,称为“拔官人”;上海县衙中有声势的隶役,被称为“管班”,妓院平时要向他们交纳保护费,作为自己的护身符,为此他们又被称为“撑头”;讼师、营卒按节也要从妓院分利,被称为“黑规”。有一句隐语流行于清代的江湖,很有意思。现在大家熟谙的话语,叫做“举手投降”。这应该起源于清代捕盗行中的隐语,叫做“引手出项上”。清代官衙中的捕快在追捕盗贼时,盗贼一旦不再负隅顽抗,就做出“引手出项上”的动作,表示已经“跧伏”。

每一则隐语的背后,无不蕴藏着很多的秘密,且不为外人所知,需要后人去探寻,找出其中的文化密码。如果细加分析,隐语的构造,主要采用拆字、换字两种方法。以拆字为例,譬如以“千”为“撇”,是取其首;以“千”为“干”,是平其首;以“万”为“方”、“力”,则是加其点。这是因为,自宋朝以来,繁体“萬”字已有写成“万”字之例,而“万”字与“方”、“力”二字,字形又极相似。至于隐语的换字之法,则使原本明白的意义变得曲折、隐晦起来。这当然是一种雕虫小技,但在明代的北京相当风行。如说一人多财,则说“力量大”;说一人善于乞哀,则说“有作用”;人与人之间酒食绸缪,则称“联络声气”;人们之间交相面谀,则称“精神流通”。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隐语一旦得以发覆,犹如矢之中的,道出底蕴,其中的魅力随之呈现出来。这好像小孩猜谜一般,猜中之后的愉悦之情,真说得上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隐语的魅力,简单地说来,大致来自以下两端:一是探寻隐语过程的快意,发覆好像入深山寻宝,无论是满载而归,还是空手而返,结果固有不同,探寻过程中的快意倒是并无二致。二是隐语所含文化密码之丰富,更加增添其魅力。隐语属于行内黑话与切口,其构成的基本规则,关乎同时代的诸多文化内涵,这使隐语世界成为一座文化富矿,吸引众多的爱好者去解读。


责任编辑:林鹏旭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4年第7期 总第2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