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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文景之治”四十年(连载5)

说“文景之治”四十年(连载5)

作者:郭建 阅读量:23 点赞:0

发动政变、消灭吕氏集团势力、拥戴汉文帝上台的,主要是功臣集团。这个集团是汉朝的主要支柱,但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刘邦刚死,吕后的手下就曾经顾虑到这个集团势力太大,和刘氏皇族集团都是从平民起家,刘邦一死,这些功臣就有可能会试图取而代之。所以,建议吕后将功臣全部杀光。

汉文帝是被这个集团选中的,他看到功臣集团在朝廷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周勃进北军振臂一呼的那种在军事领域的巨大号召力令他印象深刻。等到他上了台,如何对付这个集团,就成为他的主要课题。

现在皇位基本坐稳了,不过实际权力是否在皇帝手中呢?

发动政变、消灭吕氏集团的主导人物是周勃。他是功臣集团的代表性人物,文帝将如何对付他?

功臣并非社稷之臣

史书上说周勃“木强敦厚”、“重厚少文”,就是委婉地说他是一介耿直武夫。他和刘邦是同乡,原来是个织蚕簿(养蚕的器具)的手工业者,有时在替人办丧事时充当一下吹鼓手。周勃跟随刘邦起兵后,因为能够拉开强弓,战功卓著。帮助刘邦打下天下后,仍然不改武夫本色,“不好文学”,为人处事一向大大咧咧。不过刘邦觉得他很朴实,所以在临死前曾对吕后嘱咐说:“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就是要周勃担任执掌军事大权的太尉。后来吕后掌权的时候,周勃一直担任太尉,所以在军事领域有很大的号召力。

发动政变、迎立汉文帝后,周勃觉得自己的功劳很大,未免有点居功自傲,在和大臣的交往中难免会表现出来。聪明的陈平就故意让他一马。在汉文帝正式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上,陈平出班上奏,表示愿意交出丞相的职位。文帝问他为什么要辞职?陈平回答说:“高祖皇帝的时候,周勃的功劳不如臣;但是这次消灭吕氏,臣的功劳不如周勃,因此我愿意将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当时朝廷里以右为尊,设立两个丞相的话,右丞相为第一、左丞相为第二。于是汉文帝来个折中,下令陈平担任左丞相,周勃担任右丞相,原来的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这是最高级的政、军两大职位。由功臣集团里资格最老的三个人来担任。

周勃在朝廷中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把手,更加志得意满。陈平故意谦让,经常称病不出。周勃的感觉越来越好,朝会结束时往外退出的时候,昂头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而汉文帝也很尊重的样子,站在那里目送他出宫。

中郎袁盎劝告汉文帝说:“陛下以为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汉文帝回答说:“是社稷之臣啊。”

袁盎却说:“绛侯是所谓‘功臣’,但不是‘社稷之臣’。所谓‘社稷大臣’应该是和君主同进退的,君主在位他忠心辅佐,君主不在依然施行政道。可是过去吕后掌权,诸吕用事,擅自为相为王,刘氏就好比是将要断绝的破布带子,那时绛侯也是太尉,主掌着兵权,却不能匡正这样的局面。等到吕后死了,大臣一起商量消灭诸吕,太尉还是在主掌兵权,正好顺应,使之成功。因此他只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现在丞相如果当着君主的面有骄傲神情,陛下还要谦让的话,作为大臣和君主就都失礼了。我深为陛下惋惜。”

汉文帝于是在以后的朝会时,都做出威严的样子,对周勃不再客气。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周勃也知道了这件事,跑去指责袁盎,可袁盎也没有向他道歉。

周勃的气势被压了一下,可是他的职权并没有减少。

汉文帝能否按照自己的愿望推行政务?他的改革能成功吗?

监督皇帝的第一助手

不久后,汉文帝逐渐开始熟悉朝廷的事务,逐渐过问政务的细节,与两位丞相打交道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一次召见丞相时,汉文帝突然问右丞相周勃:“去年全国一共判处了多少罪犯?”周勃没有准备,只好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汉文帝又追问下去:“那么全国一年的赋税收入是多少呢?”周勃又只能谢罪,他还是不知道。

周勃觉得很狼狈,“汗出沾背”,实在是下不来台。

汉文帝转过头去问左丞相陈平。陈平是老丞相,对于具体的政务应该是清楚的,可是如果他照直回答出具体数目,就损了周勃的面子。因此他也不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圈子来忽悠汉文帝,回答说:“这些都是各有主管的官员的。”汉文帝问:“由谁来主管的?”陈平不慌不忙地回答说:“陛下如果是要问审判的数目,应该是去问主管审判的廷尉;如果是问赋税收入数目的,应该是去问主管财政的治粟内史。”

汉文帝见两个丞相都问不出名堂,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带着点责备的口气追问说:“如果是各有主管职责的话,那你们是主管什么的呢?”

陈平一本正经地回答:“陛下不嫌弃我们两人智力平庸,让我们在丞相这个职位上待罪。而丞相这个职务,往上说,是辅佐天子顺应阴阳四时的自然之道,往下说,是让世间万物各得其宜;对外而言是镇抚四夷诸侯,对内而言是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

这一套大道理隐含的意思是:丞相应该是辅佐皇帝走正道、统管大事的助手,并非皇帝办理庶务的下属。

汉文帝听后也没有了脾气,反过来称赞陈平说得好。等到两位丞相退出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站立着目送。

周勃受了很大的窘迫,出了宫殿后指责陈平说:“你怎么平时不教教我怎么回答皇帝的问题!”陈平笑着说:“你坐着这个位置,难道还不知道这位置的责任?况且刚才即使是正面回答了问题,陛下继续追问长安城里的盗贼数目,你还打算照实回答吗?”

周勃这才知道自己比起陈平来还差得远。同时也有人劝周勃:“您是诛诸吕、迎代王的功臣,现在自以为功劳高,接受了重赏,居于尊位,要担心有灾祸及身。”周勃于是顺水推舟,也称病休息。左丞相陈平一人独揽政务。

这个回合的交锋以汉文帝的退让告终。

他能够甘心做一个永远被丞相教训督导的皇帝吗?秦始皇传下来的政体确实是这样运行的吗?

双手连环计

陈平执政一年多后就生病去世了。汉文帝再次起用周勃,拜为丞相。

可就在周勃当丞相刚满一年的时候,汉文帝发表了一通诏书,说:“朕听说古代的诸侯建国长达千余年,各自守卫自己的封土,按时向朝廷朝贡,百姓也不辛苦,上下都和睦欢欣,德惠万民,没有遗漏的地方。现在的国家所封的列侯都居住在长安,自己的侯国封地都相隔很远,封地的百姓及官吏要向侯爵进贡物资,长途运输很辛苦。而且列侯们也没有办法教育训导自己封地的人民。现在下达命令,所有的列侯都应该到封地去居住,现在担任大臣职位的,或者是受到皇帝诏书停留在长安的,列侯的长子也要立即前往封地。”

这道诏书公布后没几天,汉文帝又下诏说:“前几天朕下诏,要列侯前往封地。可是有的列侯至今还没有出发。丞相是我最尊重的,请丞相带头,率先出发就国。”

于是,汉文帝顺理成章地宣布免除周勃的丞相职位,由另一位头等功臣、太尉灌婴来担任。而灌婴原来一直担任的掌握兵权的太尉官职,则宣布“省官”,不再任命,将军事指挥权力归并到丞相府。

就像上文已经提到的那样,长安地区的军事指挥权却早已被分离出来,归新设的卫将军、兼了中尉的宋昌来进行统管。

这好像是玩了一手连环计,一下子解除了功臣集团中最有权势、最有地位的两大标志性人物的职权。尤其这是两个长期掌握兵权的功臣,消除了再来一次京城军事政变的危险性。

周勃前往他的封地绛县(今山西侯马市东北)时的心情如何?没有任何的记载。不过我们大概可以合理地推断,应该是有点悻悻然吧。

到了封地,周勃只是闲居而已。那时的侯国已经置于上一级官府“郡”的监管之下,没有了行政、人事的自主权力,只是侯国的赋税是由侯爵享用的。每年郡守都会巡行视察下属的侯国。周勃很紧张,总以为会对他不利。每到河东郡守或郡尉来巡视,都全身披挂,家人都全副武装地出去迎接。这种待客方式,自然不会得到地方官府对他的好感。

河东地方政府是否给周勃一些优待呢?周勃真的能够颐养天年了吗?

季布的插曲

当时河东郡守是季布,很奇怪的是,汉文帝就在周勃去河东封地就国的那段时间里,把这位郡守召到了长安。

按照《史记》的记载,说是汉文帝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

有人推荐季布忠诚能干,于是汉文帝打算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可是把季布召到长安后,又有人说这个人空有勇猛,好酒使性,难以接近。于是汉文帝就把季布晾在邸舍,让他足足等了1个月。

季布火了,上朝时上前进言说:“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这一定是有人讲臣的好话来欺骗陛下。现在臣到了长安,无所任命,又要臣离开,这一定又是有人讲臣的坏话了。陛下因为一人之称誉而召臣,又因为一人之毁谤而去臣,臣恐怕从此天下有识之士听说了就知道陛下的深浅喜好了。”

汉文帝无言以对,沉默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话来,说:“河东郡是我的股肱地域,因此特意召见你。”

季布大概觉得汉文帝是个实在太难伺候的皇帝,索性来了个辞职去官。

这个季布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原来就是楚国地方著名的侠客“义士”,反秦起义时跟随项羽为部将,在楚汉战争期间,曾经率军几次打败汉高祖亲自指挥的军队,弄得汉高祖狼狈不堪。等到战争结束,汉高祖在全国通缉季布,悬赏“千金”,并威胁如果敢有隐匿季布者“罪及三族”。季布躲到濮阳周氏家族,这周氏也是很有侠气,说:“汉朝急着缉捕将军,既然将军来到我家,如果将军能听我的话,我才敢献计;如果不能听的,我愿意先自杀。”季布同意听取周氏的意见,原来周氏的主意是将季布的头发胡须剃个精光,脖子上套上戒具铁钳,穿上褐色服装,打扮成一个重罪罪犯,关进大栅栏马车,几十个奴隶一起被赶到山东去出卖,果然混过了重重关卡。

季布被卖到了山东朱家(人名)。朱家自己也是个大侠,知道季布是通缉犯,让他管理农田,并要自己的儿子每顿都要陪季布一起吃饭。自己赶到洛阳,去见汝阴侯滕公。朱家是滕公的老朋友,在滕公那里住了几天后,才询问:“季布犯了什么大罪,朝廷如此急迫地通缉他?”滕公说:“还不是因为季布当年为项羽几次打败皇帝,皇帝因此怨恨,一定要抓到他泄恨。”朱家说:“那你觉得季布是个怎样的人?”滕公说:“好人哪。”朱家说:“臣子各为其主,季布当时为项羽部将,那是他的职责。难道可以把项羽的臣民都杀光吗?现在皇上刚得了天下,就为了自己的私怨抓捕一个人,这不是宣示天下自己见识如此短浅吗?季布能力这么强,万一被逼北走匈奴、南走南越,就是忌壮士以资敌国,就好比当年伍子胥所以鞭楚平王之墓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劝告皇上?”汝阴侯滕公猜测到朱家隐匿了季布,于是答应了。不久果然劝汉高祖回心转意,赦免了季布,还召见季布,拜季布为郎中。

汉高祖死后,季布担任了中郎将,成为汉军的重要将领。当时匈奴单于曾写了信来联络,信中有调笑吕后的语句,吕后大怒,召诸将讨论。吕后的亲信、上将军樊哙立即表态:“我愿得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地界。”其他将领也都迎合吕后的意思,一致推崇樊哙的建议。只有季布坚决反对,说:“樊哙应该处死罪!当年高皇帝率兵四十余万,还是被匈奴包围在平城,现在樊哙居然号称能够以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地界,当面欺君!尤其是当前战争创伤未平,樊哙想挑起大战,是要动摇天下!”此言一出,全场惊恐,太后下不来台,宣布退朝,不过以后再也没有讨论攻打匈奴的事了。

作为一员猛将,季布后来担任了地方长官,好像也不是担任御史大夫的适当人选。

所以这段插曲很值得玩味。从汉文帝的一贯处事方针来看,都是非常谨慎的。这样近于荒唐的人事安排与决定,好像与他一贯的方针有别,但或许也是汉文帝上台后决计排斥功臣集团、特别是武臣集团的既定方针的又一步骤吧。从朝廷的角度来看,季布这样的猛将假如和周勃联手的话,占据河东来反对朝廷,那就实在是朝廷的噩梦。因此或许是这位皇帝防患于未然的举措吧。

那么周勃到了封地后汉文帝是否就将他淡忘了呢?

狱吏的威风

周勃在封地才住了一年多,告发他在封地准备谋反的告密信就传递到了长安。汉文帝下令将周勃抓到长安来,由廷尉审讯。

周勃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受审时不知道怎么来说清楚,被审讯的官吏百般侮辱谩骂。周勃害怕了,许诺给审讯官吏“千金”的好处。那审讯官吏也不说话,只是在审讯时故意把记录审讯情况的木牍竖起来,周勃定睛看过去,只见那木牍的背面写着五个字“以公主为证”。

原来周勃已经和汉文帝结了亲,他的长子周胜之,已经确定要娶汉文帝的女儿。审讯官吏是点拨周勃向薄太后求救。

说起来,实际上这并不用审讯官吏来点拨,周勃自己和汉文帝的舅舅薄昭的关系也很好。当年汉文帝给周勃的赏赐、加封的食户,周勃都是转给了薄昭的。周勃被捕后,薄昭立即去找了姐姐薄太后,而薄太后也以为周勃肯定不会谋反。

汉文帝前来探望母亲,薄太后没有给他好脸色,随手将身边的头巾之类的东西照着汉文帝没头没脑地扔过去,说:“绛侯当年拿着皇帝的玉玺,率领北军雄兵,也没有想到要造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县里,难道还会打算造反吗?”

号称天下第一孝子的汉文帝好像对于母亲大发脾气并不在意。虽然连连叩头请罪,可是口气并不软弱,还是说要看审讯的结果才能定案。

直到廷尉上报了审讯结果,记录了周勃不肯认罪的供词,汉文帝才派自己的使者,拿着代表皇帝的符节,到廷尉监狱里去赦免周勃,宣布恢复周勃所有的爵位待遇。

周勃被捕,在朝廷里引起很大的震动,大臣人人自危,没有一个人敢出头为周勃说好话。只有原来指责周勃只是功臣并非社稷之臣的袁盎,反复向汉文帝进谏,说周勃决不会谋反。

周勃出狱后,感叹说:“我曾经率领过百万大军,从来还不知道狱吏有如此的威风!”他听说只有袁盎为他说情,非常感动,从此和袁盎结成了至交。

和对季布的安排相似,汉文帝在周勃案件上显然是相当的不光明正大。可以推想,这位被功臣武将推上台的皇帝,最恐惧的也是功臣武将集团,他用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逐渐将功臣武将集团势力削弱,看来他还认定需要用这样一个案件来“敲山震虎”,威慑其他的功臣武将。

现在看起来,汉文帝处心积虑地提防并排斥武将功臣集团或许是做得有点过了头,当时或许并不存在武将们再次造反的紧迫性。不过当年局势的判断没有事后的从容,汉文帝应该总是有他的理由的吧。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5年第3期 总第2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