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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待制智勘后庭花

包待制智勘后庭花

作者:郭建 阅读量:56 点赞:0
图注:包公像

《包待制智勘后庭花》,是元代著名剧作家郑廷玉的作品,广为流传。到明代,又有剧作家沈璟改编为传奇《桃符记》。

连环套的杀人案件

《后庭花》这个包公戏剧目的故事比较复杂,描写了两个各自独立、又互有关联的杀人疑案。

先是廉访使赵忠(德万)被皇帝赏赐了一个丫环,名叫王翠鸾,还把翠鸾的母亲也赐予赵忠作为服侍。可赵忠是个惧内的,床头枕上,都要和大老婆张氏商量。即便是皇帝赐予的丫环,也要先询问夫人的意见。他派了管家王庆带了王翠鸾母女去问夫人意见,不料张氏见了美貌的王翠鸾醋性大发,吩咐:“王庆,你来,你如今将他子母二人,或是勒死,或是杀死,我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王庆得了夫人的指令,却又打算塞点自己的嫁祸于人的小主意进去。他和衙门里祗候人(职官名,供奔走驱使的衙役)李顺的老婆通奸,为了“两长久做夫妻”,和李顺的老婆张氏商量,想让李顺去害死王翠鸾母女。李顺的老婆更毒,想出来另一个主意:要王庆指使李顺去杀人,而李顺老婆张氏出来做好人,暗中释放王翠鸾母女,交“两个的首饰头面”算是已经杀死复命,再由王庆假意光火,逼迫李顺“休了你那媳妇”,王庆乘机接手,“咱两口永远做夫妻”。

可是这两个狗男女没有想到的是,李顺尽管是个酒醉糊涂的醉鬼,可还没有那么容易上他们的圈套。他释放了王翠鸾母女,回到家里,当王庆找上门来,说是有人看见李顺释放了一对母女,作威作福地要责打李顺,拷问李顺老婆,逼迫李顺休了自己老婆的时候,他坚持不愿意,还要到开封府去告发。王庆不得不杀了李顺,将一个口袋来装了,丢在井里。李顺的儿子福童,是个哑巴,这两人只是把他赶出家门,没有再加注意。

另一头的王翠鸾母女,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先是王翠鸾和母亲在那天夜里慌张逃命,被巡逻士卒冲散。王翠鸾慌乱中到汴梁城中狮子店躲避,这个店的店小二又不是一个好人,见到王翠鸾美色,又霸王硬上弓地要翠鸾嫁给自己。王翠鸾当然不愿意,店小二就拿了斧子吓唬她,王翠鸾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就被吓死了。店小二没了主意,想想“暴死的必定作怪,我门首定的桃符,拿一片来插在他鬓角头,搬一个口袋装了,丢在这井里”。

桃符,是古代挂在门板上的一种护符。因为桃木板质密细腻、木体清香,历来被中国人认为可以“辟邪镇灾”。另外古代传说里,射日的后羿是被桃木棒打死的,死后被封为宗布神,而这个宗布神在传说里又是能够辨别恶鬼的,他在一颗桃树下,牵着一只老虎,检测出恶鬼的,就放出老虎吃掉恶鬼。也有的古代传说,说桃木驱鬼的法力是和那个为了追赶太阳的夸父有关。据说夸父追日饥渴而死,临死前,将手中的杖一抛,化为一片桃林,是为了让后世追日的人能够吃到甘甜可口的桃子。因为夸父跟太阳有着紧密的联系,而鬼是害怕阳光的,所以鬼连带着也就害怕桃木。唐宋的时候民间习惯在门板上挂上一块桃木板,写上门神名字、或者写上一些吉利祈福的文字,可以驱邪。后来才演变为纸张书写的春联。

鬼吟《后庭花》

不久后,王翠鸾的母亲也到了这狮子店投宿。而到了夜里,另一个戏里的主角,洛阳秀才刘天义,为了进京赶考,也入住这个狮子店。店小二就把刘天义安排到了原来王翠鸾住过的房间。

于是当夜灵异事件发生了,王翠鸾的鬼魂显身,在黑暗之中与刘天义饮酒聊天,刘天义未免要掉掉书袋、显摆显摆才学,吟一段《后庭花》:“云鬟堆绿鸦,罗裙簌绛纱。巧锁眉颦柳,轻匀脸衬霞。小妆髽,凌波罗袜,洞天何处家?”

想不到这王翠鸾生前也喜欢吟咏弹唱,“按韵也和一首”:“无心度岁华,梦魂常到家。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碧桃花,鬓边斜插,伴人憔悴杀。”黑暗中王翠鸾居然能够把这阕《后庭花》写在了绵纸上,签名“翠鸾作”。

刘天义听了翠鸾的《后庭花》,连说“妙哉,妙哉”!劝酒连连,呼叫翠鸾名字。不料隔壁房间的王母听见自己女儿名字,连忙到门口敲门。烛光之下,没有了翠鸾人影。王翠鸾母亲就揪住刘天义不放:“这两篇词是谁做的?有我女孩儿的名字在上,你藏了我女儿,更待干罢!明有王法,我和你见官去来。”

包公断无头案件

那边不知道自己一声令下引发了这么复杂人事关系、造成两起命案的糊涂赵廉访,隔了几天后才想起来追问王庆,王翠鸾母女二人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王庆推说已把人交给了夫人。赵廉访又请教夫人,夫人说“王庆领的那子母二人来见了我,我吩咐王庆就领去了”。赵廉访转过来再问王庆,王庆只好说是交付了李顺。赵廉访觉得“这桩事其中必有暗昧”,可又不敢审问夫人,只好找来包公。要包公前去调查,“多因是我夫人做下违条犯法”。包公也不敢过问赵廉访的家事,“你侯门似海深,利害有天来大。则这包龙图怕也不怕,老夫怎敢共夫人做两事家”?赵廉访只好给他自己的“势剑铜铡,限三日便与我问成这桩事”。

包拯得了这先斩后奏的“势剑铜铡”,先把王庆拿下,抓到开封府里关起来。然后在路上,包公“见一个旋风随定马,不由我辗转生疑呀”。“兀那鬼魂听着,到晚间开封府里来”。刚在回开封府路上,正好王婆子扭住秀才刘天义,告“这个秀才藏了我的女孩儿翠鸾,告相公与老婆子做主咱”。于是“一行人都拿到开封府里去”。

包公先把王庆拷打了一顿,没有结果,王庆一口咬定翠鸾母女是送给李顺了。包公又看了王婆提交的两个书证:两首《后庭花》,仔细掂量,“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包公感叹“女孩儿那得活的人也!可怜,可怜!这孩儿敢死在黄泉下”。包公下令把王婆暂时看管起来,要刘天义今晚再回狮子客店,“若是那女子来呢,你问他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有甚信物?要些来我便饶了你”。

刘天义当夜再会王翠鸾的鬼魂,鬼魂不好说破,只说“在那家井里”,又说“我鬓边有一朵娇滴滴碧桃花,你自取咱”。

包公为了这个无头案子也是“废寝忘食,眼睁睁一宵无寐”。派人去抓李顺,回报说“李顺在逃了”。包公派出手下的衙役张千:“李顺在逃,须有他家里人,你去他家看去。或有沟渠,或有池沼,若是有井呵,你就下去打捞。”张千撞进李顺家,果然在后院有一口井,“怎么这般臭气”?张千下井去打捞上来一具烂尸。旁边又发现了一个哑巴小孩子,就是李顺的儿子福童。福童见了尸体,痛哭一场。跟着张千也到开封府来鸣冤。

包公借着手势询问福童,得知“是一条大汉,拽起衣服,扯出刀来杀了你父亲,丢在井里”。张千带上福童,找到了李顺的老婆。李顺的老婆认了尸体就是李顺,但推说不知凶手。包公手语问福童,福童认识那个杀父的仇人。

刘天义到了白天回到开封府来复命,交出昨夜翠鸾给的信物“一朵娇滴滴碧桃花”,包公一看,原来不是桃花,却是一根桃符。上写着“长命富贵”。包公立刻猜到是一对桃符中的一片,下令要手下人挨家挨户查看桃符,“排门则寻那‘宜入新年’,我手里现放着‘长命富贵’”。果然在狮子店门口只有“宜入新年”一个,无那“长命富贵”。出示刘天义得到的那一片,正是一对儿。包公要手下立即去狮子店,“左右看去,若有井,便下去打捞,必有下落”。果然打捞得王翠鸾的尸体,经王婆认尸,包公要手下“去将那店小二,一步一棍打将来者”。

包公又再次提审王庆,假意说“王庆,你欢喜么?这杀人贼有了也,不干你事。你回去罢”。王庆正要脱身,被福童一把扯住,手势告诉包公,这是杀父仇人,“他与俺母亲如此如彼,做出来的”。 

包公带了罪犯向赵廉访复命,“小官问成了也,谁想一桩事问做两桩事”。于是赵廉访宣布判决:“包待制剖决精明,便奏请加原职三级高升。王婆婆可怜见赏银千两,刘天义准免罪进取功名。翠鸾女收骸骨建坟营葬,还给与黄箓醮超度阴灵。这福童着开封府富民恩养。店小二发市曹明正典刑。因王庆平日间奸淫张氏,假官差谋李顺致丧幽冥。这两个都不待秋后取决,才见的官府内王法无情。”

图注:京剧 包公剧照

判决的漏洞

这个剧目里最吸引人的是包公破案时采用的推理方法。首先从王翠鸾鬼魂《后庭花》“不见天边雁,相侵井底蛙”,推断尸体是在井底。其次,从一片桃符“长命富贵”,推断出是相对的一对桃符中的一片,而且按照当时民间书写桃符的习惯,应该有另一片“宜入新年”,从而顺利破案。

可是这个戏也留下了几个法律问题:

这个判决里显然缺少了一个主要的罪犯:赵廉访的夫人,整个案件的起因,在于她起意杀死王翠鸾母女。按照历代法律,指使他人杀人的,和谋杀者同样处理,起意并派遣了就是徒三年的罪,受害人受伤的,主使者就要处绞刑,受害人已死的,主使者要处斩首。赵廉访夫人指使王庆杀人,尽管王庆没有按照指示杀人,但起意派遣之罪,赵夫人难以推脱。

所以这个判决按照元代杂剧里的惯用语,叫做是个“葫芦提”的糊涂判决,赵廉访有意为自己夫人开脱罪名,完全知道赵廉访夫人重大嫌疑的包公也装糊涂保持沉默。赵廉访给他官升三级,也很有点利用职权买通包公的嫌疑。因此从近代的眼光来看,包公在这个戏的形象就不是那么高大威严,有点糨糊意思在里面。

店小二的罪名在赵廉访的判决里,和王庆是一样的罪名。可是王翠鸾是被吓死的,店小二并没有动手,想必对王翠鸾尸体检验时一定可以发现这个情节。可是在剧中,包公没有下令检验尸体,这是违反古代法律的。中国唐宋时期的法律明确规定,一切被怀疑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必须要经过尸体检验,而且应该是由两个不同的机关派出的两批检验尸体的官员进行重复检验,“初检”和“复检”的结果一致,才能够结案。

不过,古代法律里没有吓死人的明文规定的罪名。像店小二这样以斧子相威胁女子,致使女子死亡,这样的行为在古代法律里面只有相近的明文规定。按照在宋代依然有效的《唐律疏议》的规定:“若恐迫人,使畏惧致死伤者,各随其状,以故斗戏杀伤论。”也就是说,怀有故意杀害目的,使人畏惧死亡,比如从高处摔下、掉到水中而死伤的,加害人“依故杀伤法”,按照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处置;斗殴中因受害人恐惧而出意外死伤的,按照斗殴杀人、斗殴伤人罪处置;游戏中使人恐惧意外死亡的,也要按照戏杀伤罪处置。尽管法律原文没有提到王翠鸾这样被吓死的,可是依照《唐律疏议》规定的法律类推原则,法无明文规定的,可以类推最相似的条文,“举轻以明重,举重以明轻”,既然被恐吓失足摔倒死亡也应作为故意杀人论处,那么被恐吓而不堪忍受恐惧死亡,也就可以比照该条处理。另外,《唐律疏议》还规定,“弃尸水中者”,本身就是一项重罪,作为“斗杀罪”减轻一等处置。店小二是触犯了两个罪名,判处死刑完全合乎法律。

在《包待制智勘后庭花》这个包公戏里,我们可以看到,推理破案在中国古代有悠久的历史,是一种传统的刑事司法手段。另外,我们也可以发现,在元代的包公戏里,包公的形象还不是“高大全”的,还留有很多“葫芦提”的瑕疵。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3年第9期 总第19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