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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待制智赚生金阁

包待制智赚生金阁

作者:郭建 阅读量:33 点赞:0

《包待制智赚生金阁》,是元代一出著名的包公戏剧目。关于作者,有人认为是著名剧作家武汉臣,但也有人认为是其他的未留下姓名的作者创作。明代被作家欣欣客改编为传奇《袁文正还魂记》。

一、不守本分的秀才

这个戏是一个控诉权贵滥杀无辜的悲剧。

戏中的主人公郭成,是蒲州河中府的一个秀才。娶妻李幼奴,在家耕读,侍奉双亲。有一天晚上这郭成做了一个噩梦,到市场上找了一个号为“开口灵”的占卦先生,花了一分银子,卜了一卦。占卦先生“开口灵”见了卦象大惊,说:“此卦有一百日血光之灾,只除千里之外,可以躲避。”

郭成与父母商量,要带了媳妇,同到京城去。一来求取功名,二来躲灾避难。郭老汉答应儿子请求,并且给了儿子“祖传三辈留下的”一件传家宝——一个生金阁,“这生金阁儿,放在那有风处,仙音嘹亮。若无风呵,将扇子扇动他,也一般的声响”。郭老汉交代,“你将的去,则凭着这生金阁上,也博换得一官半职回来也”。老汉想要儿子把这宝贝献给朝廷,来获得一官半职。

郭老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给儿子这个生金阁,恰恰成了郭成的催命符。当郭成来到开封城外,正遇漫天大雪。为了避寒,郭成和妻子躲进一个酒店,喝几杯热酒暖身。恰巧遇上了开封城里的恶霸庞衙内。这衙内姓庞名绩,“我是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我嫌官小不做,马瘦不骑,打死人不偿命。若打死一个人,如同捏杀个苍蝇相似”。

这庞衙内这天正好带了随从去郊外打猎,也到这个酒店避寒。郭成见庞衙内的气势,觉得是个大人物,向店小二打听。小二说:“他是权豪势要的庞衙内,打死人不偿命。你问他怎的?”郭成要小二传话,“这里一个秀才,有件稀奇宝贝,献与大人”。店小二都觉得不合适,一门心思的郭成却说不妨事。

店小二向庞衙内报告了,庞衙内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厮敢不是我这里人么?他不知道我的性儿?躲也躲不迭哩。他要来见我,着他过来”。郭成介绍自己是想进京赶考的秀才,庞衙内不相信这穷秀才有什么宝贝,“我那库里的好玩器,有妆花八宝瓶,赤色珊瑚树,东海虾须帘,荆山无瑕玉,瞻天照星斗,没价夜明珠,光灿灿玻璃盏,明丢丢水晶盘,那一件宝物是无有的?休说你这生金阁儿,便是纯金盖一间大房子也有哩”。郭成取出生金阁演示给他看了,庞衙内果然觉得是件宝贝。庞衙内思忖道,“料着这厮的文章,也不济事,则凭着那件宝贝,要做个官。兀那秀才,你则要做官,这个也不打紧。我与今场贡主说了,大大的与你个官做。小的每,便写个帖儿,寄与今场贡主去。说是我说来,就捎一个官儿与他做”。郭成一高兴,叫自己的“丑浑家”过来拜谢大人。想不到庞衙内见这浑家十分标致,动了歪脑筋。说是请郭成夫妇住到自己家里去。

二、羊入虎口难逃生

到了庞衙内家,庞衙内摆酒请郭成,“你的浑家,与我做个夫人,我替你另娶一个,你意下如何?”郭成当然不同意。庞衙内变了脸色,“这厮好生无礼。小的每,拿大铁锁锁在马房里。扶着他那浑家后堂中去”。

为了说动郭成妻子听从自己,庞衙内派了家里的一个嬷嬷去劝说李幼奴。可嬷嬷听了李幼奴的哭诉,心生同情。李幼奴为了表示自己的贞节,“当初只为我生的风流,长的可喜,将我男儿陷害了性命”,就用自己的指甲划破了脸皮。嬷嬷被她感动,更痛恨庞衙内,骂道“俺那厮少不的落马身足庄。不久沦亡,他可便遭贼盗值重丧。多不到半月时光。餐刀刃亲赴云阳,高杆首吊脊梁,木驴上碎分张,浑身的害么娘碗大血疔疮”。想不到庞衙内正在偷听,听见嬷嬷骂自己,“小的每,这老贱才骂了我许多,还待赖哩。拿绳子来捆了,丢在八角琉璃井里去”。小厮又搬下井栏石往下压着,省的那尸首浮起来。

图注:包待制智赚生金阁剧本

庞衙内为了让李幼奴死心,又叫小厮把郭成“就在他浑家根前,着铜铡切了头”。这时灵异事情发生了,郭成的脑袋虽然被切了下来,可是身子居然不倒,一手拎了自己的脑袋,一跳就跳出了庞衙内家的院墙,把小厮们吓了个半死,向庞衙内报告。庞衙内也不去管他,布置着第二天正月十五,去街上“赏元宵”。那边嬷嬷的儿子福童乘乱拿钥匙放走了李幼奴。

三、没头鬼告无头状

第二天晚上庞衙内带着随从去看花灯,郭成的无头鬼魂一路跟随要打庞衙内,庞衙内仓皇逃窜,大街上的行人都乱作一团。正好包公从“西延边赏军回来”,便服微行,到了开封城郊,进酒店歇脚。

包公在酒店里听百姓们说“城里看灯去来,撞见个没头鬼,手里提着头,赶着众人打”。包公立即赶回开封府。路上果然遇见一阵阴风,“好大风也。别人不见,老夫便见。我马头前这个鬼魂,想就是老人们所说没头的鬼了。兀那鬼魂,你有甚么负屈衔冤的事?你且回城隍庙中去,到晚间我与你做主”。

包公直接到了开封府,要手下的娄青三更半夜去城隍庙“勾人”,就是勾那个没头鬼。包公还给娄青一道牒文,算是给城隍爷的照会。半夜里娄青果然到城隍庙正殿烧了牒文,没头鬼郭成显身,跟着娄青到了开封府。到府衙门口,没头鬼被门神户尉挡住,还要包公写了“银钱金纸”,“那开封府门神户尉,你与我快传示莫得延迟。你教他放过那屈死的魂,衔冤的鬼,只当住邪魔恶祟”。

没头鬼郭成把冤屈一诉,包公搞清了状况,也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外面郭成的浑家李幼奴,和急于为母报仇的嬷嬷的孩儿福童,一早来开封府告状。包公将两案一并处理,安排李幼奴和福童住进衙门里的司房。

四、请君入瓮的破案

包公安排娄青买羊、挂画,把衙门布置成一个宴会场所,派娄青去请庞衙内来赴宴。庞衙内高高兴兴地来赴宴,包公恭恭敬敬给他敬酒,“老夫西延边赏军才回,专意请衙内饮一杯。衙内请坐,老夫年纪高大,多有不是处,衙内宽恕咱。从今以后,咱和衙内则一家一计”。庞衙内很高兴,“老宰辅说的是,和咱做一家一计”。

包公说自己西延边赏军回来,“得了一件稀奇的宝物,一个生金塔儿。塔儿不稀罕,放在那桌儿上,有那虔心的人,拜三五拜,塔尖上有五色毫光真佛出现”。

庞衙内说:“这个不打紧。我有小生金阁儿,放在有风处,仙音嘹亮。无风处用扇子扇着,也一般的响动。”

包公假装不信。庞衙内叫手下立刻从家里取来了生金阁。“衙内,老夫难得见此宝物,怎生借与我老妻一看,可不好那?”庞衙内不知是计,“老宰辅将的看去,咱则是一家一计”。

包公把生金阁骗到手,立即传李幼奴上堂对质,庞衙内满口承认夺生金阁、杀死郭成和嬷嬷,“是我斗他耍来”。还大大咧咧地在口供上签字画押,“是我来,是我来。我左右和老包是一家一计”。包公立刻变脸,把庞衙内上了枷下在死囚牢里去。

包公当众宣布道:“一行人听我下断:庞衙内倚势挟权,混赖生金阁儿,强逼良人妇李氏为妻,擅杀秀才郭成,又推嬷嬷井中身死,有伤风化,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嬷嬷孩儿福童,年虽幼小,能为母亲报仇,到大量才擢用。将庞衙内家私,量给福童一分为养赡之资。郭成妻身遭凌辱。不改贞心,可称节妇,封为贤德夫人。仍给庞衙内家私一分,护送还乡,侍奉公婆。郭成特赐进士出身,亦被荣名,使光幽壤。”

五、“杀人不偿命”

因为生金阁是郭成自己自愿献给庞衙内,为的是打通庞衙内的关节,所以包公判决也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混赖”,不算是抢劫。但是图谋强娶他人之妻、主使杀人罪名成立。判决死刑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主使杀死嬷嬷,照例说嬷嬷应该算是庞衙内家的奴仆,主人杀死奴仆是没有死罪的。所以庞衙内应该只是一个杀人罪。

可是这个戏一开始就说明,庞衙内是权贵,拥有“杀人不偿命”的特权。这个判决里包公“押赴市曹斩首示众”的判决实际上是没有办法执行的。剧作者没有办法解决这个矛盾,只好以判决大快人心。

那么古代是否真的存在“杀人不偿命”这样的特权?确实有,但拥有这项特权的人极少。按照中国古代权贵们享受的“八议”制度,凡是皇帝六代以内的血亲“皇亲”,以及皇后三代以内的亲属;凡是皇帝本人的老朋友;凡是朝廷里三品以上的大官——习惯上三品是一个重要的等级,就能够担任宰相参与朝廷决策;凡是为朝廷立下巨大功勋的官员;凡是为朝廷勤恳服役20年以上的官员;凡是被认为道德极其高尚的臣民;凡是被认为有巨大能力的高级官员;凡是前朝皇室的直系后代。这八种人犯了死罪,不能按照法律处理,应该交由朝廷最高级官员讨论处理方案,再报给皇帝批准。这8种人士在社会上并不常见,而且也并非直接就可以“杀人不抵命”。

元代杂剧里“杀人不抵命”特权角色,实际上是在影射元代拥有特权的蒙古人。大家都知道元代实行民族歧视政策,法律把臣民分成四个等级: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蒙古人作为统治民族,法律规定了种种特权。比如蒙古人醉酒打死汉人,只是“断罚出征”,责打几下就出发去打仗,不用承担法律后果。而中原地区汉族法律文化传统“杀人偿命”,对于这样的特权就分外痛恨。

六、“养赡之资”

那么包公的判决里,将庞衙内家产分给李幼奴及福童为赔偿。“庞衙内家私,量给福童一分为养赡之资”。“郭成妻身遭凌辱。不改贞心,可称节妇,封为贤德夫人。仍给庞衙内家私一分”。这有没有法律依据?

这在剧目所说的北宋时代,肯定是没有这样法律的。中国中原地区的法律传统里,罪犯受到刑罚处罚,并不附带赔偿处罚。受害人因犯罪行为遭受的损失,是没有法律依据可以得到赔偿的。

恰恰是元朝的法律,明文规定,所有的杀人案件,罪犯都至少要赔偿“烧埋银”(丧葬费);罪犯如果是导致受害人残疾的、或者像戏里的嬷嬷这样受害人,有遗留下需要抚养的儿童的,都要赔偿“养赡之资”;罪犯就是一般的伤害案件,也都要赔偿“医药之资”。也就是说,一切犯罪受害人因为犯罪行为所遭受的损失,都有权要求罪犯及其家属进行赔偿。

因此在这个戏里,包公有关赔偿的判决确实有法律依据。

七、剧目为何不再流行

这个戏在以后的明朝时代还在演出,并经作家欣欣客改编为戏剧《袁文正还魂记》,但不再强调生金阁这个最重要的道具。在明朝流行的包公的说唱词、包公戏和《百家公案》那样的包公小说故事里,也不再使用生金阁这个道具。

清朝特别是晚清时期有这么多复活的包公戏,照理说,这样的鬼魂戏很具有戏剧性,符合包公出入阴阳两界的传奇身份,也不乏悬念;包公的断案也堪称足智多谋,那种“请君入瓮”的诱供办法,是近代包公戏最惯常的套路之一。可是奇怪的是,这个戏根本就在舞台上和剧作家、小说家的创作里宣告了失踪,整个故事都不见了踪影。

这大概和这个剧目的一个核心情节有关:那就是受害人郭成的行贿情节。生金阁在这个戏里,是一个行贿的贿金的载体。按照中国古代法律制度,秀才通过了科举考试,就可以鲤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而科举考试是严格的、公平的,只看卷面文章,不看家世背景。可是在这个剧目里,郭成作为秀才,不是依靠自己的才学,却寄希望于给权贵进贡传世宝贝来谋取一官半职。

这个情节很可能是元代的社会实际情况,因为元代没有将读书人科举考试做官制度化、经常化,科举考出来的士大夫,还是要从办事员“书吏”做起,不能平步青云地立刻当官。而且元代蒙古贵族歧视读书人,正如庞衙内所说“平生一世,我两个眼里,再见不得这穷秀才。我若是在那街市上摆着头踏,倘有秀才冲着我的马头,一顿就打死了”。

到了明清时代,向权贵送礼行贿,这或许是实际生活中常见的“潜规则”,但却不能被士大夫倡导的主流舆论所接受。这个剧目里公然地把这个宝物作为晋身之阶,在明清士大夫看来自然是“有辱斯文”,所以也就不愿意去突出这个主题。而这个主题又是剧目的核心,因此连带这个戏就不再被读书人重视和改编,也就消失在了故纸堆之中。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3年第8期 总第19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