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
杂志订阅

手机上阅读

扫描下载App

孔子的表情

孔子的表情

作者:李冬君 阅读量:28 点赞:0

后人看孔子,千人千面,看了两千多年,留下很多画像。

从画像上,你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李零所说的“丧家狗”模样,这样提示一下,不是说李零先生错了,而是说古人还没有他这样的眼光。

古人看到的孔子,多半是圣人孔子,而不是孔子本人。

见过很多孔子画像,最喜欢宋代马远绘的孔子,以为“马一角”的孔子,才最贴近那位“青春恒在”的乐观主义老头儿孔丘本人。

赵孟頫为赵宋后裔,入了元朝,还官至一品。他所绘的孔子,很有点儿他本人自嘲平庸的品相。有一副藏于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孔子拓像,穿戴着鲁国大法官大司寇的冠服,但神情悲悯。好,悲悯是伦理精神,也是法的精神。

明代也有一幅孔子在鲁国做大法官时的画像,年代久远,色彩有点沧桑,但从呲牙瞋目中看得出明太祖、太宗的酷烈风,酷似诛少正卯时的孔子。

呲牙就是龅牙,为尊者讳,应该叫“骈齿”。按唐朝画圣吴道子绘孔子行教像,古人是这样讳称的:圩顶、隆鼻、海月骈齿,双目凝重,儒服古雅。这幅画像,一直被历代视为万世师表素王孔子的标准像,后世摹本极多。

孔子行教图拓片,出自清人的摹本,不过这时的孔子,已然一副“德侔天地,道冠古今,删述六经,垂宪万世”的教主风采,修成王朝帝师的正果了。

汉代有一部纬书,叫做《孝经钩命诀》。该书称孔子“龟背”,似乎有那么一点甲骨文的意思,可惜当年那些发现并收藏甲骨文的先生们,竟然没有联想到“龟背”一说,否则,画像里难免要添一副甲骨文纹样的孔子。

这部纬书,还提到孔子的两颗牙齿,说是“骈齿”。并排的两颗门牙翘起,大概是话说得多,诲人不倦,才有了这样特有的标志。据说,上古圣人耳大,可后人画孔子,并未按照上古圣人的标准“特大其耳”,而是突出了他的两颗牙齿,那是传道、授业、解惑所结的果,弟子们回忆孔子,最容易联想到那两颗牙齿,于是乎,现在看来并不美观的“骈齿”,反倒闪闪发光,成了点缀其精神面貌的两颗钻石。

孔子的模样漂洋过海,表情也入乡随俗。那学者模样的孔子画像,是传教士眼里的孔子,这幅画像,代表了17-18世纪欧洲人对中国的积极印象。

图注:孔子图(宋)

在日本有两尊特别的孔子像。一尊铜塑,据说是明末朱舜水带到日本的。骈齿冠服,还真有中国风,被收藏在东京附近汤岛圣堂里。另一尊木雕孔子,应该出自日本人之手,愁喜交织的表情很特别,带有日本人的浮世感。这位日本孔子,至今仍安坐在日本足利市足利学校圣庙内。

孔子在新加坡、韩国、香港的表情比较一致,似谦谦君子。

最近网络爆料,孔子后裔严正抗议《孔子》电视剧组对孔子的“歪曲”,还指责杨澜说过“孔子是个失败者”,其实“失败者”也可以说是“丧家狗”的注脚。

2009年9月28日,是孔子诞辰2555年,曲阜孔庙举行了隆重的祭祀大典,据说是由政府主办的,不是为了搞尊孔,而是要搞“孔方兄”。孔方兄说,我是老大,是硬通货,孔子是老二,人称“孔老二”,尊孔其实是尊我。

这当然还是权力支配经济的表演,要孔老二出面,去请孔方兄来,孔老二是“大成至圣先师”,是“万世师表”,老二去迎驾,老大自然就光临了。

孔方兄一驾临,便极大地鼓舞了孔子后人,以至于有自称为“孔子后人”者提出以圣人生日作为中国圣诞日,如同耶稣,成了教祖,说不得了。

和孔子同时代的东西方巨子,古希腊苏格拉底活在西方哲学里,古印度释迦牟尼随佛教流传后世,唯有孔子占据了中国的王权主义,既统帅政治,又要招商。

如今孔子,似乎又要有一副大国崛起的表情,不过,它还在形成,尚未定型。想当年那孔子,多么希望鲁国崛起,鲁国不要他了,他也不很在意,他的世界,是中国化的世界,在黄河流域,是黄河边的中国。当他从鲁国出走时,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怀有一种世界性的理想,却没有所谓的乡愁,带着门人和弟子,仿先王“周行天下”,一路子曰诗云,周游列国去了。列国不要他了,他也不着急,只说了一句,我的道太大,这世界放不下。此时,他心中已有了一座文化的江山,比哪一个国家都大,可没人能懂。子贡劝他稍稍修改一下,唯有颜渊理解他,说,要改的不是道,而是这些国家。

这个孔子不得志,但也并非如李零先生说的似“丧家狗”一般,因为他看得很远,他说:“道之不行,吾将乘桴浮于海。”如今他真的在中国下海,又畅游海外。

说实在的,我喜欢那个春游之后“休坐乎杏坛”之上的孔子。他聚徒讲学,似乎多在树下,就像苏格拉底在广场,他对弟子们说“各言尔志”。

子路年长,率先发言,说:我的志向是治理兵车千乘之国。孔子听了,莞尔一笑,不言语。冉有见此,就低调了一些,说:我只想治理个六七十里地的小国,让人民吃饱肚子。孔子依然笑笑,不言语。于是,公西华就更低调了,说我谈不上什么治国,只想穿上礼服,替诸侯司仪,招待宾客。

一个比一个谦虚,可孔子还是不言语。那时曾皙正在弹琴,孔子就问他:点呵,你来说说看。他便起身回答:我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志气。孔子鼓励他,他就说下去:我愿在春天三月里,穿上便衣,同几位朋友,带几个孩子,到沂水河去洗澡,在求雨台上乘风,唱唱歌就回去。这样的回答,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休闲第一了。可没想到,孔子竟然大加赞扬:点呵,我和你一样!

老师这么一说,学生都糊涂了,他们心想,老师平时要我们关心政治,立志当然要政治第一,可没想到老师变了。从《论语》来看,孔子与门人谈的这个话题,在这里就打住了,门人没有请问,孔子也没作解释。

于是,就留下一问,他真想那样闲适?奔车之上舍一命的仲尼,哪能真的以游游泳、唱唱歌打发一生?古往今来,有很多解释,但我以为,最好还是用“青春”来解释。曾子说的春天三月里,正是青春受谢时,曾子被青春感化着,快乐起来。青春以生来启蒙万物,孔子用美来启蒙人生;青春予万物以自然美,孔子予人生以自由美。曾子在春天来临时唱歌,就是对自由美的觉悟。

图注:孔子行教图(清)

此番新觉悟,超越了食与兵的原教旨,所以连子路都不知。其意味,来自春天三月的启示,如青春启蒙万物一样,孔子用青春来启蒙政治。

孔子原来教导弟子,政治要以“足食”、“足兵”为第一,门人各述其志,也遵循了他这一教旨。可他却突然转向了一种带有美学风格的政治,或者说是具有形而上学意义的政治——把天道引入政治,使政治有了青春气息。

青春是天道,以生生启蒙万物,当其拟人化时,便使人生和政治都有了青春期。青春期的人生,是自由化的人生,应该去水里游泳,在风中唱歌;青春期的政治,是自由化的民生,人民在仁之河里畅泳,在义之风中欢歌。

孔子的先贤子产说过:天道远,人道迩。而孔子却告诉我们,青春已经来了,天道还会远吗?他遥望天道,向我们启示了形而上之自由美的境界。

那境界,后来被康德一语道出,那是“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而非实体。孔子欲以此境界,提示理想,引导政治。可他,还有他一代代门人弟子,从未能找到制度的孵化器,境界虽然很高,却没能转化为历史实体。

不过,话要说回来,如果事情都让古人做完了,还要我等做甚?

圣人归圣人,孔子归孔子,何不放下“万世师表”,于青春三月,思接千载去与孔子约会,体会一番孔子当年的心情,瞻仰一下他的文化个体性?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3年第6期 总第1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