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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的历史

时尚的历史

作者:陈宝良 阅读量:27 点赞:0
图注:蒋介石与宋美龄1927年在上海的结婚照,照片中人的服饰在当时堪称时髦

生活在任何时代的人们,无不有追求时尚的要求与权利。这显然与生活的本来意义相生相伴。

在传统社会中,当然也会出现一时大众共同追求的东西,并具有通行、逐时之类的含义,随之也就有了“时方”“时彦”“时食”“时货”“时新”“时样”“时髦”这样的说法。不过,上面的诸多称谓,观其大概的意义,仅有“时新”“时样”“时髦”三词,与后来所谓的时尚有所关涉。如“时新”一词,总体上是指应时的新异物品。这一词既可指应时的新异食品,王建《宫词》所言“御厨不食索时新,每见花开即苦春”,所指即此;又可指应时的装束式样,元稹《离思》诗中有“红罗著压逐时新,吉了花纱嫩麴尘”一句,可以作为佐证。还有“时样”一词,宋人陈师道《谢寇十一惠端砚》诗中,更是明白地咏出了“琢为时样供翰墨,十袭包藏百金贵”这样的诗句,用来专指入时的式样。至于“时髦”一词,尽管在后世的传衍中已经流变为新颖入时的含义,然而从这个词的起源上看,原本是指一时的杰出人物。

诸如“时新”“时样”“时髦”之类的称谓,大抵可以视为时尚的前奏。至于“时尚”这一专有名词,显然与商业社会是桴鼓相应的,它的出现已经到了明代的晚期。何谓“时尚”?明代著名的僧人莲池大师在《竹窗二笔》中已经作了明白易晓的阐释,不妨引录在下面:“今一衣一帽,一器一物,一字一语,种种所作所为,凡唱自一人,群起而随之,谓之时尚。”细绎这则记载,无非是说时尚的形成,通常“唱自一人”,而其影响力则是“群起而随之”,形成一股区域性甚或全国性的冲击波。

至清末民初,不仅原本就有的“时髦”被赋予时尚的意义,更是实现了从“时尚”向“时髦”的转变。考清末“时髦”一词的出现,显然与当时上海戏园中流行的“髦儿戏”有一定的关系。在古代中国的戏剧舞台上,虽不时出现女子尤其是妓女串戏的现象,但终究还是以男演女旦为主流。在清末上海的舞台上,却出现了女人妆演男子之举,这无疑是一种时髦之举,故时人称之为“髦儿戏”,含有时髦之意。

那么,在清末民初,怎样的派头堪称时髦?这可以民国初年上海男子所追求的“时髦派”为例加以说明。流传下来的史料记载已经显示,当时男子的时髦派头,就是身穿西装、大衣,在上衣兜上插一个花球,头戴西式帽子,脚蹬革履,手拄文明杖,鼻梁上夹一副眼镜,开口说上几句洋泾浜的外语,出外坐轿车或黄包车。时髦一词,不仅流行于开埠城市上海,且渐及内地。更令人称奇的是,当时上海之外的妇女衣服,也大多喜好时髦,每每追踪上海式样,反而不问其式样大半出于妓女之新花色。至于男子衣服,有的效仿北京的官僚,为了追求时髦,甚至不惜步尘俳优。

接下来先看“一衣一帽”的时尚之风。在古代中国,尽管早已出现了“时服”“时装”一类的名词,但细究其义,显与当代时装的含义大相径庭。如史载明代的工部尚书刘东星,在冬季时,穿纱袍,而到了夏季,则反而穿苎袍。有人问之,他回答道:“力不办时服也。”此处所言“时服”,显为“应时之服”的意思,亦即应季的服装。明末清初人徐枋在《诫子书》中,有“毋服时装”一条,谆谆告诫自己的儿子,切忌炫耀奇邪的“时服”。这里所谓的“时装”“时服”,所指为清朝的服饰。所以,明朝遗民徐枋才反复叮咛自己的儿子,认为“身一辱不可赎,体一污不可洗”。

因此之故,当代具有时尚、时髦意义的时装,不可仅仅满足于简单地名词溯源,而是更应找出切合事实的最初词意。若以此为考察的起点,那么当代所谓的时装概念,理应追溯到唐代出现的“时世妆”与明代流行的“时样”这两个名词。考“时世妆”一词,至迟见于唐代白居易《时世妆》一诗。此诗云:“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妍媸黑白失本态,妆成尽似含悲啼。”白居易《长庆集》卷三《上阳白发人诗》亦云:“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可见,唐代天宝末年所谓的“时世妆”,包括以下两点:一是时样的服装,如“小头鞋履”“窄衣裳”;二是时样的妆式,如八字眉与乌唇。

图注: 明代仕女的时尚穿戴(采自明唐寅《牡丹仕女图轴》)

时至明代,何谓“时样”服饰?我们不妨举一些例子加以说明:一是浅面矮跟鞋。《开卷一笑》卷五收录了一衲道人(即屠隆)所著《励世编》,末述阎罗王道:“我自另拿一班穿剥皮箍腿袜、浅面矮跟鞋的轻脚鬼来,踏坏了这豆腐街,罚他吃了狗屎落油锅。”显然,浅面矮跟鞋是当时的时尚穿戴之物。二是笔管水袜。上面所引屠隆所谓的“剥皮箍腿袜”,应该说也是当时的时兴货色。最初使用的布袜大多以宽大为主,在膝际缚住。但一至晚明,这种宽大的袜子已经不再流行,转而改为盛行窄小。这种窄小的袜子,又称“笔管水袜”。此名的出现,其意也是指此袜“极窄”。综合上面两种,可见当时人在服饰上普遍崇尚“浅面”“矮跟”以及窄小,故而被屠龙斥为“轻脚鬼”。不过,一身轻脚鬼打扮的人,却被晚明的人普遍认定为时尚之人。当然,无论“浅”“矮”,还是“窄”“轻”,均与当时“轻薄”“轻浮”的时风若合符节。明朝末年盛传一则笑话:有一人的父亲鼻子呈赤色,有人就问他:“尊君赤鼻有之乎?”此人答:“不敢,水红色耳。”问者赞道:“近时尚浅色,水红乃更佳。”透过这则笑话,已足以看出当时崇尚“水红”这种时尚的色彩。

在民国初年社会普遍追求时髦的风潮下,服饰时尚更是出现了相当重要的转变,即从古代中国的“时世妆”一称,进而演变为现代意义上的“时装”一称。如民国以后上海的女装无不引领服饰的新潮流。高领、短袄、凸乳、细腰、长裙是上海女郎追逐的时髦。时有诗云:“商量爱着应时装,高领修裙短短裳。出色竞梳新样髻,故盘云鬓学东洋。”诗虽打油,但大抵已经道出了当时服饰追求时装之风。

再来看“一器一物”的时尚之风。这就不得不提明朝公安派文人袁宏道所写的文章《时尚》。在这篇短文中,袁宏道以敏锐的眼光发现,一些工匠制作的名器,纷纷成为世人追求的时尚之物,诸如龚春、时大彬之砂壶,胡四之铜炉,何得之之扇面,赵良壁之锡器,一时好事家争相购买,唯恐不及。为此,收藏时玩成为一种“时尚”。这股风气的形成,始于苏州的儇薄之子,转相售受此类名器,藉此欺骗富人公子,获得厚利。随后,就浸淫至士大夫间,进而形成一时之风。不过,这些所谓的时玩,确实器物精良,他工不及,可谓名不虚传。

按照一般的常理,玩好之物,理应以古为贵。但明代出现的“时玩”这一新名词,倒是颇令人瞩目,而且吸引了众多收藏家的注意。诸如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器、成化之窑器,虽说都是出于明代的时玩,但其当时价格已经可以与古玩相匹敌。这股好时玩之风,始于一二雅人的赏识摩挲,滥觞于江南的好事缙绅,最后经徽州那些巨商大贾的推波助澜,在全社会形成了一时的风气。于是,沈周、唐寅之绘画,文徵明、祝允明之书法,无不成为时人收藏的抢手货。

最后来看“一字一语”的时尚之风。这可以从俗语、清言、方言三个方面加以考察。在文人士大夫看来,俗语近于市,纤语近于娼,诨语近于优。所谓俗语,就是一些市语,包括民谣、谚语、口号以及江湖隐语;纤语,虽无专门指称,但据历史事实来看,苏州、松江一些少年子弟的土语,很多已近于纤语,婊子行中的行语,其意亦少近之;而诨语,则无疑是指那些戏谑之言,一如优人之插科打诨。

图注:明代制壶名家时大彬制作的砂壶,为明代的时尚之物

还是举明代为例作一说明罢。明代的江南,市语已经相当风行。《金瓶梅》小说中的歇后语,如“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其出典显然是当时流行的谚语,应为“南京沈万三,北京大柳树”。曲中行语,大多轻佻,但当时南京的市语,却大多本于曲中行语,试举多例如下:燥脾,意思是说快;肉麻,意思是说可羞,令人肉麻;赸,意思是说调喉;摭(读“者”),意思是说作态;波老,意思是说不在行;冒尸鬼,意思是说突然而来;水,意思是说虚奖太过;括,意思是说目挑心招;扯淡,意思是说没来由;嚼蛆,意思是说乱说话;猴食,意思是说可厌之物,有轻慢他人之意;来回,意思是说底事;撒漫,意思是说肯散金。这些原本出自曲中的时尚流行语,在渐渐延及普通平民的过程中,最后更是“衣冠渐染”,亦开始被文人士大夫所接受。

在明代江南文人士大夫中间,流行一种清言,显然与他们讲究一种清雅的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早在弘治二年(1489年),苏州一带的文人士大夫,就有将自己清雅生活的场景以及文人相聚所说的清雅之言记录下来,并编成集子的习惯,于是也就出现了所谓的清言集。如朱存理,就著有一本《松下清言》。明末文人写文章,多喜将口头俗语用在文章里面,这尽管不符合古文义法,却基本反映了明代文人的时尚风气,也就是通俗化与平民化。如在明代,苏州一带将出门游玩称为“白相”,这原本不过是一种口头方言,但明人项皋却将此语入文。在他所著《学易堂四笔》中,其中的自跋有云:“余年三十三之前,不白相,不读书。四十六之后,又读书,又白相。自今以往,不知读书之为白相,白相之为读书。”将“白相”一语,用入文章,这是在明代以前很难见到的事情。

无论是衣帽、器物,还是字语,其时尚的形成,通常倡自一人,此即所谓的时尚人物。如今的文化人通过电视、互联网等传媒很快会成为一个时尚人物,并引来很多“粉丝”。而在古代中国,文化人如果想成为一个时尚人物,则只能依靠他们的著作与行为。如果他们是首倡者,并引发群起仿效的效果,最后形成一种“时尚”,那么这些人就堪称时尚人物。

论时尚人物,当始于孔老夫子。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在中国知识人的心目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以致孔子的服饰装扮,亦成为后世知识人纷纷模仿的样板。此即所谓的“孔子履”,以及后世仿制的“鲁风鞋”“遵王履”。

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同样堪称开风气之先的时尚人物。他们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如饮酒、吃药,甚至扪虱而谈的潇洒,确乎成就了一时的生活样板,进而成为“魏晋风度”与“名士风流”,受到后世名士这一类知识人的顶礼膜拜。

继之者则为宋代的苏东坡与黄山谷。东坡汪洋恣肆的文章,放纵无拘的书法,东坡与佛印和尚的交往,乃至东坡对竹与肉的喜好,也无不成为后世文人刻意模仿的生活典范。至迟到了明代,若是一个人学问浅薄,就会被人以“东坡茶,撮泡肉”一语加以嘲弄。这句俗语的正确说法应是“东坡肉,撮泡茶”,其背后的典故说明东坡肉在宋代的流行,已足以与饮茶方法的历史变革即撮泡法的兴起相提并论。东坡在黄州之时,就曾亲自制作菜羹,号称“东坡羹”,受到了好事者的追捧。在服饰方面,东坡所制的帽子,桶高檐短,士大夫纷纷效仿,称为“子瞻样”。至于黄山谷(黄庭坚)所制的道服,也被后世视为“山谷褐”,以致被争相模仿,其流行风尚几乎遍及中国。

图注:明孙克弘绘《东坡小像》,苏东坡在传统知识人中属于时尚人物

至明代,真正称得上时尚人物者,当数李贽、陈继儒、王稚登、袁黄、祩宏五人。李贽(以“卓吾”著称)可以说是晚明的时尚人物,他撰写甚至评点的著作,引起了一时的哄动,争相被书坊仿冒。陈继儒(以“眉公”著称)是明末著名的“山人”,以他命名的“眉公衣”“眉公布”,成为风行一时之物,而在酒肆、茶馆中,更是纷纷悬挂他的画像。同为山人的王稚登(以“百谷”闻名),通明开爽,妙于书篆,闽粤之人,只要路过苏州,即使是贾胡穷士,必定踵门请求一见。袁黄(以“了凡先生”著名)在明末有很大的名声,即使是儿童与妇女,也莫不知其名而多有仰慕。祩宏(以“莲池大师”著称)同样在那个时代闻名遐迩,书商甚至假托他的名头,刊刻赝书,靠此牟利。

在时尚流行的过程中,一些城市始终引领着时尚的潮流。“苏样”“苏意”这些专有名词的出现,足以证明苏州一直是明清两代最为时尚的城市。直至清末开埠以后,上海才异军突起,成为当时最为前卫的时尚城市。

图注:陈继儒款紫檀笔筒,陈继儒为明代著名的时尚人

明清时期,苏州人聪慧好古,操持着全国各地的流行风尚。举凡斋头清玩、几案、床榻,苏州人喜欢使用紫檀木、花梨木为质料,式样尚古朴,不尚雕镂,即使需要雕镂,也多采用商、周、秦、汉的古式,以致为海内所效尤。苏州人善于操持海内上下进退之权,凡是苏州人以为雅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四方之人所模仿;反之,苏州人以为俗的东西,四方之人也就鄙之不行。当时流行两个名词,即“苏样”与“苏意”。凡服装式样,新鲜、离奇,一概称之为“苏样”;别的稀奇鲜见的事物,则径称为“苏意”。所谓的苏意,一是从妇女的穿着打扮来分析,就是素雅,亦即淡妆素服;二是“做人透骨时样”,改用今天的时髦话来说,就是走在时代前列,永远是时尚的弄潮儿。

自清末开埠以后,上海异军突起,其时尚的流行程度,大有超越苏州之势。清末生活在上海的市民,显然有些市侩刻薄,看不起那些淳朴的乡下人,所以在谚语中不乏挖苦乡下人学时髦的话语,其中一则谚语道:“乡下娘娘要学上海样,学死学煞学不像。学来稍有瞎相像,上海已经换花样。”从这则谚语不难看出,清末“上海样”已经取代了“苏样”,成为时尚界崭新的流行范本,且其时髦流行得相当迅速,通过不断变换花样,进而引领时尚潮流。


责任编辑:林鹏旭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5年第2期 总第2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