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
杂志订阅

手机上阅读

扫描下载App

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作者:郭建 阅读量:46 点赞:0

《王月英元夜留鞋记》,是元代不知名作家编写的杂剧,也有人认为该剧就是元代作家曾瑞《才子佳人误元宵》的另一个名称。这个剧目是包公戏里少见的爱情戏,黑脸的包公在这个戏里,俨然成了一个成人之美的好月老。该剧后来被明代作家童养中改编为《胭脂记》,一直到近代仍有演出。

胭脂铺里一见钟情

《王月英元夜留鞋记》的情节比较简单。说的是开封城大相国寺西边,有个小小的胭脂铺子。开铺子的是母女二人,母亲李氏,王姓丈夫已亡故,家中唯有一个女儿,名叫王月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李氏为此忧心不下,总想找一户好人家,将来养老有靠。有一天,李氏因事出门,铺子就由女儿王月英带着丫环小梅香照看。

也就在年底的时候,有个叫郭华、字君实的洛阳小伙子,来汴梁(即开封城)考科举。“年长二十三岁,未曾娶妻”,他家只有父亲郭茂,母亲亡逝已久,没有其他兄弟姐妹。这户人家“祖上以来,皆习儒业”,郭华“学成满腹文章,更兼仪表不俗”,“自谓状元探手可得,岂知时运不济,榜上无名”。

科举考试不得意,小伙子却在情场上有点得意:经过这相国寺西王月英家的胭脂铺,看见“一个小娘子生得十分娇色,与小生眼去眉来,大有顾盼之意”。由此尽管考试结束、已经发榜,自己名落孙山,郭华依然不肯回家,常常借着买胭脂粉的由头机会,去胭脂铺里看看王月英,擦擦眼药。买来的胭脂粉大多顺手就撒在了汴河之中。可是在铺子里当值的常常是母亲李氏,有时母女同在,郭华也没有办法搭讪。

这天郭华瞄到铺子里只有王月英,就赶紧踱进铺子,想与那小娘子说句知心的话。见了王月英行揖,说是要买几两胭脂粉。王月英见好个聪俊的秀才,连忙道了万福,要梅香去问“你买这胭脂是送人的,还是自己要用的?”“你问我怎么?”梅香:“你若自用,我取上等的与你;若送人,只消中样也够了。”郭华说:“你不要管我,只把上好的拿来,我还要拣哩。”“小娘子,这胭脂粉不见好,还有高的换些与我。”两个人借着挑选货色的由头眉来眼去,趋前退后,“待言语却又早紧低头”。

酒醉误幽会

就因为在铺子里看了这么一眼,王月英就喜欢上了那郭秀才,“情怀欠好,饮食少进,眼看憔瘦”,患上相思病。只能和丫环小梅香说说心事,“若得个俏书生招做女婿,暗暗地接了财,悄悄的受了礼,便落的虚名儿则是美”。

当然接下来的故事就是《西厢记》的翻版了,自告奋勇牵线搭桥的,总是有胆有义的丫环梅香。“你若去时呵,我索与你金环儿重改造,鹤袖儿做新的。……何须寻月老,则你是良媒。”王月英亲笔写下一首诗,叫梅香送给郭秀才,就将“这锦纹笺为定礼”。

王月英遣派梅香送的诗简,口信是当晚在大相国寺观音殿相会。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郭华情场得意,未免有点忘形,恰巧一帮朋友拉了他赏灯喝酒,高兴头上,多喝了几杯。夜深之时,总算推脱开,独自悄悄来到大相国寺的观音殿,王月英还没有来,“这一回酒上来了,且在此等待着小娘子,权时盹睡咱”。一睡就睡了个烂熟。

那边王月英和梅香借着观灯的借口骗过母亲,前往大相国寺,可在路上又被社火游人拦当,一小段路走到三更时分,才进得观音殿。见到个“困腾腾和衣倒在窗儿外”的秀才郎,王月英上前叫唤,郭华却是沉醉不醒,拉他头巾带也拉不醒,叫也叫不醒,推也推不醒。“却原来醉醺醺东倒西歪”。眼看更深,怕母亲责怪,王月英只好依依不舍的离去。为了表示自己已经来过,王月英把一块香罗帕包着一只绣鞋儿,放在郭华怀中,以为表记。

定情罗帕惹大祸

郭华凌晨醒来,发现怀中的香罗帕和绣鞋。“这鞋儿正是小娘子穿的!她必定到此处来,见我醉了睡着了,她害羞不肯叫我,故留绣鞋为记。小娘子,你有如此下顾小生之心,我倒有怠慢姐姐之意。这多是小生缘薄分浅,不能成其美事,岂不恨杀我也!”

懊悔之余,这书呆子秀才就因为好事多磨,就想不开,“要我这性命何用?我就将这香罗帕儿咽入腹中,便死了也表小生为小娘子这点微情”。“苦为烧香断了头,姻缘到手却干休。拼向牡丹花下死,纵教做鬼也风流。”硬生生把香罗帕吞进口中,噎倒闷死在地上。

第二天一大早,因为时遇元宵节令,大相国寺要大开山门,游人玩赏。相国寺的殿主命令小和尚们巡视殿宇两廊灯烛香火。一个小和尚在观音殿里发现了怀揣一只绣鞋死在地上的窝囊秀才郭华。小和尚怕惹事端,拖起郭华往山门外挪。不料正好郭华的琴童因主人一夜未归,记得说是到大相国寺看灯的,也到相国寺来找,一头撞上拖着郭华的小和尚,上前一摸,郭华身上早已冰凉。于是大喊“俺主人在你寺里做的事,你必然知情。你如今将俺主人摆布死了,故意将这绣鞋揣在怀里。正是你图财致命,便待干罢!我将这尸首亭在观音殿内,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一把揪住小和尚,拉拉扯扯往开封府去了。

俗话说“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在观音殿里儿女那点私情,哪里瞒得过神道法眼呢?在相国寺的护法伽蓝,奉了观音菩萨的法旨,“因为秀才郭华与王月英本有前生夙份,如今姻缘未成,吞帕而亡。那秀才年寿未尽,着他七日之后,再得还魂,与王月英永为夫妇”。护法伽蓝叫了鬼力,保护好郭华尸首。

鬼门关接回来小秀才

这个戏演到了这个份上,自然应该一号主人公包拯出场了。这位“廉能清正,奉公守法,圣人敕赐势剑金牌,着老夫先斩后奏”的大法官,一早刚升堂问事,那边郭华的书童就大喊冤枉,把那小和尚揪上了堂。

包公简单一问,就搞清了状况,断定“这件事必有暗昧”。先下令将琴童与和尚都收在牢里。暗中布置一个衙役张千,“扮做个货郎,挑着这绣鞋儿,体察这一桩事。若有人认得,便拿他见老爷去,自有发落”。

张千摇着拨浪鼓,货郎担上挂着那只惹祸的绣鞋,一路晃悠,来到王家胭脂铺门前。王月英的母亲,因王月英和梅香回来后只推说“看花灯耍去,失落了一只绣鞋儿,无处寻觅”。去亲戚家吃筵席回来,远远的看见一个货郎儿,担上挂着一只绣鞋,好似自己女儿的,上前询问。张千一证实确是王月英的,上前一把扯住李氏,“好呀,这只绣鞋儿不打紧,干连着一个人的性命,我拿着你见官去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又从铺子里叫出了王月英和梅香,一起带到开封府。

包公升堂,审问王月英,问清楚是卖脂粉的本分人家,“本是个守农庄百姓家”。追问“你既是个女子,怎生不守闺门之训,这绣鞋儿却揣在郭华怀中? 有何理论,从实招来,休讨打吃”。王月英开始还有点害羞抵赖,说不认识郭华。包公索性说破:“眼见得这绣鞋是与他做表记了。”“你还不实说!左右,选大棒子打着者”。王月英吓坏了,只好供认:“当此一夜,还有个香罗帕,同这绣鞋儿,都揣在那秀才怀中,见证我留情与他的意思,岂知倒害了他性命。好可怜人也!”包公说:“哦,原来还有个香罗帕儿。你是未嫁的闺女,可也不该做这等勾当。”王月英感叹:“本待望同衾共枕,倒做了带锁披枷。这一场风流话靶,也是个欢喜冤家。”

绣鞋、香罗帕搞清楚了来历,可是没有办法搞清郭华是怎么死的。包公下令“张千,将这王月英押去相国寺观音殿内,看着尸首,寻那香罗帕去。若有了啊,我自有个处治。小心在意,疾去早来”。

到了相国寺观音殿里,张千叫王月英在张华尸首上找那香罗帕。王月英哆哆嗦嗦地上前看了看,见郭华的嘴角有个手帕角儿,张千叫她扯将出来看看。猛地一拉,香罗帕到手,那边郭华长叹一声也爬起身来。

“秀才,你休唬杀我也”。郭华见了王月英,“小娘子,我和你相见,知道是睡里梦里?”起身就要搂抱,被王月英害羞推开。

包公断风流案件

包公特意坐晚衙,专等张千回话。张千把活过来的郭华,和王月英一起带回开封府复命。见了郭华,包公立即审问,郭华一五一十坦白:“小生西京人氏,因应举不第,去买胭脂,遇见这小娘子,在胭脂铺内。四目相视,甚有顾盼之意,争奈他母亲在堂,难以相约。不意小娘子暗着梅香,将一首诗约小生元夜到相国寺赴期。小生因酒醉睡着了,小娘子后至,呼唤不醒,诚恐失信,将绣花鞋一只,香罗帕一方,揣在小生怀内,含羞回去。小生醒来,悔之不及,吞帕于腹,堵住口中之气而死,今日已经七日光景。恰才王月英同大人差的公人,看见小生口角微露手帕,因而扯将出来,小生遂得还魂。只望大人可怜见,并不干王月英之事,委实小生自行残害。乞大人做主咱。”

包公搞清了基本事实,下一个针对王月英的问题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郭秀才到你铺里买胭脂,你曾接受他多少钱哩?”王月英只好估计说是:“使钱,早使过了偌多千。”包公也笑:“他是个读书人,买你胭脂做甚么?”王月英说道:“奈胭脂不上书生面,都将来撒在洛河边,恰便似天台流出桃花片。”

包公说:“元(原)来你家接了他许多钱,也当的财礼过了。”他把王月英的母亲叫上来,问:“兀那老妇人,你的女儿背地通书约人私合,本等该问罪的。如今那秀才幸得不死,你可肯将女孩儿嫁那秀才么?”李氏倒也开明,说:“问我女孩儿,肯便嫁了他罢。”

包公于是下判决:“你二人本有那宿世姻缘,……今日个开封府判断明白,合着你夫和妇永远团圆。”这叫做“郭秀才沉醉误佳期,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通书约人是否犯罪?

那么包公的判决里,“背地通书约人私合,本等该问罪”。古代的法律真有这样的罪名吗?答案自然是没有的。古代从礼教上讲,确实一直强调男女授受不亲,不应私下来往,婚姻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并不因此就把所有的青年男女的交往都视为犯罪来进行处置。除非是发生了未婚的性行为——统称为“犯奸”,才作为犯罪处置,也不算是重罪。唐朝法律规定,“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未婚双方合意的性行为,各处一年半徒刑。这个法律在两宋依旧沿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条法律并没有明确行奸双方在受了处罚后能否成婚,按照在日本流行的唐代法律文本,据说唐朝的婚姻令里有规定,不得“先奸后娶”,可是目前看到的唐宋法律文本里没有这一条。况且也没有先奸后娶应该如何处罚的规定。

在这个剧目创作的元朝,法律规定“和奸者,杖七十七”,并明确规定,“诸先通奸被断,复娶以为妻妾者,虽有所生男女,犹离之”。不过后来明清的法律取消了处罚先奸后娶的明文规定,只是规定“凡和奸杖八十”。

因此包公在这里所说的“背地通书约人私合,本等该问罪”,应该是无法可引的。不过中国古代法官有一项“自由裁量权”,只要觉得当事人某件事情“不应该为”,就可以酌情处罚,打他(她)四十至八十下屁股。所以说包公的说法还是有法律依据的。

胭脂钱充聘财是否合法?

那为什么包公忽然要问郭华前后花了多少钱买了胭脂?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剧中台词原来是这样的:“原来你家接了他许多钱,也当的财礼过了。”也就是说,包公将郭华前后买胭脂的钱当作了支付给王月英母亲的聘礼了。

那么视为聘礼有什么法律意义呢?很简单,因为在中国古代法律里,只要女家接受过男方的聘礼,男女双方的婚姻关系就算成立了。

这个原则最早成为正式法律条文的,是在西晋的时候,据说晋朝的晋律,明确“崇嫁娶之要,一以下聘为正,不理私约”。虽然从礼教上讲,男女婚姻关系要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六礼”或“三礼”的程序,可是古代的立法者脑子也很清楚,一般的普通老百姓是没有财力也没有精力走这样复杂的程序,要判断双方是否婚姻成立,法律只能采用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男方给女方下聘。以后各代的法律都沿袭这个规定。

因此包公在这里是给郭华和王月英一个既成事实的台阶下,免得有违法成婚的通奸嫌疑:反正王家已经接受了上千贯的铜钱,就视同已经接受了郭华的聘礼,婚姻关系已经成立,这样相约大相国寺观音殿也就不是预谋通奸。“一床锦被遮过”,秀才配美女,才子得佳人,成全一段好姻缘,而不会给人留下闲话。

从《王月英元夜留鞋记》这出比较特殊的包公戏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代的法律文化具有一种“变通”或者叫“权变”的性质,在男女关系上,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严酷的“封建礼教”。礼教的高标准、严要求,并不针对所有的社会成员。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4年第2期 总第19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