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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史迪威公路的“二十四道拐”

连接史迪威公路的“二十四道拐”

作者:牟之先 陈亚林 阅读量:17 点赞:0
图注:二十四道拐

一帧褪色全景照片:壁立的山体,盘旋的公路。像是天公抖落的银练,从云端直坠谷底;又像是曲身蓄势的金龙,昂首直窜云端。在直道和弯道上,美军GMC十轮大卡车,沿着这条接二连三的“∽”状的公路,从幽深的谷底向着险峻的山顶依序行驶,可以“听”到发动机的低沉喘息,可以察觉到驾车兵的咚咚心跳……

当漫长的岁月洗净战时民众和战史学者的热忱激情之后,钟情怀旧寻根的人希望重走这条战争年代的公路。此刻,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被提了出来;这张照片源出何处?或者说摄入画面的确切地点在哪里?

就在几乎众口一致认定该照片源出云南之际,有人立即加以有力的反驳。云南抗战史学界指出:1995年为纪念第二次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云南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沿着滇缅公路而行,试图寻找这张老照片的拍摄地点。还为此召集了许多专家学者和云南省交通厅史志办的人士,请他们提出可能的地点。然而,尽管他们在滇缅公路沿线跑了几个来回,把省内类似的地形与道路走了个遍,却始终没有发现和老照片相似的地方,寻找者叹道:“它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

2001年底,云南学者戈叔亚通过互联网获悉有一本介绍当年滇缅作战的写真集的编辑森山康平说24拐可能是在贵州。受此启示,戈叔亚从昆明坐火车到贵州安顺市寻找他的梦想。安顺公路管理局一位中年女同志告诉他:“好像是在兴义地区的晴隆县、普安县或者是六盘水市到盘县的公路上见过。”而这些地区都不归安顺管辖。有了多次寻访经验,这次戈叔亚选择了更简便有效的方法,就是到长途客车站询问老司机。司机们看了老照片后,当即把地点说得非常准确:“从晴隆县往昆明方向出去一公里。到了那里说‘24拐’,谁都知道!”

3月1日中午,戈叔亚到达晴隆县,便急切打听。果然街上的每一个脚踏三轮出租车的小伙、姑娘都知道“24拐”。他们告诉他这条公路是“美国人在二战时修的”。戈租了一辆三轮车,终于来到了朝思暮想的那条公路。为了在同样的角度拍摄和老照片完全一样的照片,他到对面的山巅上,经历了艰难和危险——在使用50毫米镜头的情况下,必须站在距离万丈深渊的峭壁边缘不到30厘米的地方!

对戈的这次发现,《贵州都市报》用了《云南史学家破译贵州“24拐”》的头条标题;《云南信息报》刊发了题为《历史尘埃撩开神秘面纱——滇缅公路“24拐”在贵州》长篇报道;广州《羊城晚报》设计了一句话的通栏标题《世界闻名的“24拐”原来在贵州》,其眉上压题文字写道:“研究二战史的专家戈叔亚对一张老照片的破译,改正了一个57年的谬误。”以至于有人打算进一步探讨诸如“历史是如何出错的”,为何“贵州人不知道这段公路”此类题目。

果真如此吗?

贵州省交通厅综合计划处处长周明中在接受采访时介绍说:“著名的‘24拐’的确是在距贵阳200多公里的晴隆”。他说:“‘24拐’太险了,因此,20世纪60年代末,在‘24拐’附近的另一个坡面上,筑路工人把纵坡放缓,修了一条新路,以方便行车,但老路还保留并养护着。现在,‘24拐’仍旧是泥路。有的人还喜欢在上面开车,当作猎奇好玩。在那里开车很有意思,很好上,一打方向盘便上去了。”

贵州省交通厅的人没错,晴隆人更是一清二楚。当地人蒋世民曾在1994年10月绘过一幅纯然写实的油画,把旋首回望所看到的“24道拐”及邻近山峰林泉水,事无巨细地通通纳入其中。其题款还赫然写明:“史迪威公路即我县24拐,乃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盟军为进攻在缅甸日军而修筑之……”时至今日,这幅长3米、宽2米的油画还张挂在县政府招待所已逾8年之久。

档案记载显示,60年前抗战胜利之初,当有人指斥“24拐”陡峻急窄多发险情而提出路网改建绕行新线之时,晴隆人就挺身而出捍卫“24道拐”的声誉和生存。当时的县参议会呈文报称“二十四拐路面原嫌窄狭,以致一般司机在它处覆车者,多捏报二十四拐希图卸罪。因此该地即被误认为险途”。而实际上24拐“原线已完成干支线,横贯黔滇桂,实为西南一大动脉,于八年抗战中有辉煌之成绩表现”。新中国成立后的20多年间,24拐仍然承运交通,往来车辆。

虽然“24拐”并不神秘,然而又引发了不愿浅尝辄止的人们循流溯源,去作更多的思索和更深的探究。以期对它的历史源流、文化积淀与社会价值,进行深入的开掘与科学的论证。

民国以来,各地商旅军运较前密切,因之兴修现代公路以应时需。贵州省在1935年前,沿平缓地势的黔滇古驿道走向,修通了贵阳至安顺黄果树之间的公路。而云南方面也在1935年间沿同一条古驿道走向,将路基桥涵由昆明修通到了省界边上平彝县(今富源)。而从平彝去盘县,经安南抵黄果树,其间270多公里,仍保留着山环水复的古驿道。公路中断,殃及绅民,旧时代地方当权者的偏安意识,主政者的闭关心态,于此可见一斑。

1935年6月,蒋介石乘追剿长征红军之势,率中央军政大员入驻贵阳,得知绅商因黔滇不通公路啧有抱怨。于是从统一政令、削除割据目的出发,用利商便民作号召,决定由中央出资修通两省公路,一时大得人心。当即派军委会参议曾养甫率军委会行营公路处工程专家全权负责接通黔滇公路有关问题,决定依循平彝、盘县、安南、黄果树之中线古驿道走向修路;并确定以盘县为中界点,以西的平彝至盘县的平盘段向西公路,由云南省公路总局勘线施工;贵州境内黄果树经安南到盘县之间向东路段,则由贵州勘线施工。

当年贵阳是湘、渝、黔、滇东西大干道上的一座枢纽站口。由此乘车再往西走去,经过贵阳安顺间的高山平坝,到关索岭后地势大幅抬升,峻岭当道。公路下行关索岭,直抵由北向南、浊浪汹涌的北盘江。过得“力挽长河”的盘江铁索桥,则走入古安南县境(今晴隆县,全文同,编者注)。循路上凉水营、哈马关、莲城三级台地,便来到位于古安南县城边的黔西险隘——鸦关山道。鸦关海拔1799米,是贵阳以西黔滇公路最为险要的咽喉孔道。“24道拐”就是沿古鸦关驿口凿山开路建成的盘山弯道。当年安南县境内的江上桥、盘山路,就像两把铁钳,控制了整个黔滇公路的开合锁闭。抗战时期,所有从粤、桂、川、湘等地,只要不坐飞机而去昆明的人,都必须经过晴隆县境的盘江铁桥和鸦关山道。开山筑路进展顺利,到1936年9月,贵阳境内黄盘段公路完成;之前,平盘段公路也于1936年3月竣工。这就是60多年前经黔境连通中国东部和西滇边陲的第一条国道公路。

4月28日晨,京滇周览团出安南、过“24拐”。次日过曲靖、入云南。29日下午到达昆明。该团历时两天驱车由黔入滇。称赞这一段新建山区国道因地制宜的勘线设计工程质量,“除湘省外,无出其右者”。后经完善配套,全线公路于1937年11月25日正式验收竣工。自此,西部中国川、黔、滇、陕、甘、青,由于这短短的然而至为关键的一段道路的修通,终于形成了一脉相连、往来畅通的新局面。这时中国横遭暴日侵凌,东南半壁河山,火光烛天,血腥涂地,国破家残,难民奔突。抗战重心,也因为京、津、沪、杭相继沦陷而全面向西转移。而此刻全线初通的黔滇公路干线,其在人员疏散、物资输送诸多方面的重大经济、国防作用立即显现出来。

在军政民商自东向西迁徙流转的同时,1938年12月至1942年初三年中,通过滇缅公路进口的抗战物资器材,也在同一条路面上,自西向东运去。这一阶段,经营战时后方运输的军委会西南运输管理局,在昆明至贵阳、贵阳至重庆期间,投放了4个大队约800辆卡车担负货运。换言之,仅此一家的汽车都须驶过“24道拐”和“盘江铁桥”。据查,仅西南运输管理局一家,从1939年2月至1941年12月,就运进了抗战资材22万多吨。再加上其他陆路运输系统,过往物资的总量就远不止此了。

七七卢沟桥抗战开始后,为传承中华文教国脉,1938年4月,西南联合大学前身的长沙临时大学近300师生组成“湘黔滇旅行团”长征过安南(今晴隆),沿着这条贯通仅半年的向西公路,渡盘江桥,下“24道拐”,徒步抵达昆明。

旅行团师生过境晴隆,令这个偏僻小县扬名青史。当时,县城莲城仅有一条宽约两丈的直道,长不足百米,当街便是露天集市。山区苗族、布依族同胞,以地瓜、土豆、甘蔗、柴火换取油盐布货,给师生留下难忘印象。朱延辉同学写下了《长沙临时大学西迁昆明途中杂咏》诗:“唯此无畏心,破险入坦荡。吾道焉可阻,屈曲凌山上。”其咏苗女售蔗诗道:“赤日中天怒,劳人汗雨淋。多承苗女意,一蔗重黄金。”其《咏负布人》写道:“负布行千里,只挣一口饭。而虽千丈长,吾不得一寸。”这一切都是联大师生沿途所见所历所闻的真切感受。而《咏阿芙蓉花盛开》所述:“红白夺青黄,种花且当粟。人生为求乐,安问毒不毒。”更是揭露了旧中国吏治失察、民风颓废的弊政,表现了广大师生对外忧内患的关切和对国计民生的思索。

图注:二战时期在中印公路上行驶的美军卡车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随后攻占缅泰,截断了国际通道滇缅公路,并沿路北上占据了缅北滇西,威胁中国抗战大后方。中美英苏等结成联盟,共同反击德意日法西斯,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及远东抗日战争的军事政治格局。此后,对日开战的美国,一方面出动海空军主力,在太平洋上与日军决一雌雄;另一方面,又将大量军需物资、军队,运往中国及缅印地区。缘此,美国陆军中将约瑟夫·沃伦·史迪威将军,以身兼驻华美军事代表、驻华美三军统帅、美国援华物资监管人等六大要职,于1942年3月奉命来到中国直接参与指挥盟军援华对日作战。

美军美械大量入境,昆明以东地区开辟了大型的美军营区和囤积基地。援华空运的“驼峰”航线货运机场及库存大本营设在沾益,美军后勤机构大本营设在曲靖,“飞虎队”——第十四航空队基地与附属部门更是遍布昆明城乡。而为之提供服务维修、管理调度的美军机构更是延伸到了后方各地与战区前沿。当年的美国援华物资,大部分用以供给抗战陪都重庆的国民政府运作;同时,还要向拱卫陪都重庆的川、鄂、湘、桂战区输送军需。战争年代所有的这一切物资人员的运送,主要依靠美军大卡车装载,而且还必须经过黔滇国道公路,也必然要从晴隆24拐上爬下行。

在来华盟军的运输及工程兵眼里,这段公路坏损严重、路基桥礅脆弱危殆的24拐与盘江索桥,已到了不得不改建加固的时候。1991年出版的《贵州省志·交通志》详细记载了关于“24拐”修筑、管理、改造的历史,并有“24拐”改为“21拐”的地质图。档案记录称“美军在晴隆设站成立公路改善工程处,对二十四拐特加整理……使双车并行,如驶坦途”,这一次战争年代的改线筑路工程,尤其是作为改造“24拐”的线段勘测、设计施工的方案等,都是“战争期间由美国人提出来的”;美国派赴中国的工程技术官兵“当时便驻在当地维修公路”。与此同时,“美国的公路工程部队,还进驻在贵州的盘县、普安、晴隆、兴义、关岭等沿线各地修筑滇黔国道公路”。这就迅速改变了黔滇干线和晴隆路桥的内在质素与外观形象。

仅就这一次改建“24道拐”,美军工程兵主要做了四件事。首先是减弯改线,将原设计修成的24拐,减改为21拐(若从入口折入的盘山弯道算起则为22拐——笔者)。减弯位置在开始上山路段。所以迄今为止的全部“24拐”照片,都只是沿用最初的老称呼,真正摄入镜头的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24道拐”。倒是那幅晴隆人的全景写实油画,把“24道拐”一个不少地画了出来。接着是减弯改线之后,新建一条砌石卷拱的桥面公路,其位置是横跨山泉流出的大水沟;同时,沿山道松弱处择址砌石垒墙,加固堡坎,护坡固土,以防土崩石塌阻断交通。再次便是酌情拓宽弯道、压实路面。整个工程,除去开挖扛抬粗重活计交中国地方承办外,其他如设计、监督、机械施工与指挥管理,均由美军工程技术官兵担任。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从摄入“24道拐”路面景物判断,当年有一位摄影者是在刻意表现援华抗战的美军货运大卡车队,在减弯改线后的“24道拐”山路上盘旋有序的行车画面。有人泛称“24拐”照片,因为展示了滇缅运输线上“罕为人知的超现实的图景”,因而广为流传。这个说法难免有空虚不实、炫人耳目之嫌。其实,在众多的“24拐”照片中,只有这一帧最具价值。因为作者巧妙地将一段二战事态的“五W要素”,即新闻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原因与结果,完整地呈现在一幅画面之中,因而被人们视为这段重大历史的景观微缩。而就照片制作而言,作者运用暗室处理、画面剪裁以及影像取舍等手法,把山体的厚重与车身的轻灵、岩头的伟岸与轮辐的渺小、路面的迂曲与峭岩的壁立,加上可能体察到马达的呻吟与荒谷的静谧等等对比强烈且差异悬殊的因素,通通凝聚在尺幅之中,因而迸发出强烈的感官冲击力与炽热的艺术感染力,故而成为本文开头引述的那一帧定格历史、传誉世界的纪实摄影佳作。

“24道拐在贵州”的发现认定,在云南引起的震荡出人意外。有人打了比喻说,“24拐”的照片和云南人血肉般地联系已经有了半个多世纪,忽然今天跟云南人讲“24拐”在贵州,就好像说这个宝贝疙瘩是别人家的孩子,“这对他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多年来因人们几乎一致认定“24道拐”就在滇缅公路云南境内某个地段;而今真相大白,既有人难免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同时也有人难免会产生“上当”多年的醒悟感。

而今想来,其中症结出自三点谬误。这是作为表现中美两国两军知难而上并肩抗击日本法西斯的“24道拐”,从本质上区别于作为中国抗战后方国际货运通道的滇缅公路。此其一。“24道拐”之扬名中外,正当美国在1942年与中国军事结盟后,主要通过飞越驼峰,继而又通过公路运输,直接以军援军械乃至军队支援了中国抗战局面。在此期间,滇西缅北均沦为日寇占领区,蜿蜒其间的滇缅公路名存实亡。稍具史地知识的人都知道,那几年的滇缅公路上没有也不可能有美国载货卡车上爬下行。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此其二。最为重要的是在1942年初至1944年10月的3年里,实际统帅援华美国三军并掌控援华军需物资的美国中缅战区总司令史迪威将军,其总司令部驻地与总司令官邸办公室,均设置于当年战时首都的重庆。史迪威将军的第一要务,就是动用美国提供的资源以改善和加强陪都重庆为代表的中国政府的抗日作战功能。正是基于这一前提,当年将“中印公路”改名作“史迪威公路”,连通利多到重庆的中缅印全线,使它具有了超乎交通站点之上的军事政治外交的象征意义,而陆运必经之要隘的贵州晴隆“24道拐”,被遴选定作“史迪威公路”的形象标志,倒是显示了照片作者统揽全局、洞察本质的素养和才能。

当我们收束全文而打算对上述“寻访之旅”与“名分之争”加以小结时却泛起了难言的惶愧。正如有学者指出那样,因为它同时也说明了“战后中国学者和媒体不做简单的调查研究”,说明“我们对于像抗日战争这样的重大历史问题的研究还有很大的漏洞”。

责任编辑:王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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