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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烈士”

活着的“烈士”

作者:胡启涌 阅读量:9 点赞:0

沉默的老兵没有“牺牲”

美国名将麦克阿瑟曾经说过:“老兵永远不死,只会慢慢凋零。”抗日战争胜利快70年了,而曾经为民族独立浴血奋战的抗日老兵们正在一个个地离我们而去。作为“关注黔籍抗日老兵志愿者”中的一员,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凤冈县土溪镇大连村找到了参加滇西大反攻的远征军老兵曾庆平,当时他已90岁了,但还清楚地记得滇西抗战的岁月。

笔者曾吃惊地发现,凤冈县民政局保存的“凤冈县籍抗日阵亡将士录”中记载,曾庆平已于1944年在云南阵亡,在1996年出版的《凤冈县志》、2009年出版的《凤冈军史志》中也有同样的记载。最后,笔者又在凤冈县人武部找到了老兵曾庆平的档案,破旧的档案袋里只有两张1953年填写的“回乡转业建设军人登记表”、一张“军人登记表”、一张“回乡计划书”、一张“身体健康证明”,对抗日经历只字未提。对此,老兵曾庆平显得一点也不在乎,他朴实地认为:“死了那么多人,能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我能活着回来就是件好事。”老兵的这份平静和朴实,激起了我对他“牺牲”68年的执着寻找。

代兄从军去抗日

曾庆平1923年11月出生于凤冈县三区一村(今土溪镇大连村)一个农民家庭,父亲早逝,与母亲和大哥曾庆太靠帮人艰难度日,一家人窝在半间木房子里,家中值钱的只有一头母猪。家中绝粮断炊时,母亲就将母猪赶出圈门,曾庆平兄弟俩紧跟在母猪后面,只要看见母猪能吃的野菜就证明没毒,兄弟俩便争着挖来充饥。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区里抓兵,已婚的大哥得知后逃出了家门,乡丁就把曾庆平抓到区里,后来,乡长嫌他没柜台高就给放了。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38年9月乡丁又到他家抓他大哥去抗日,母亲为了让已婚的大儿子续香火将其藏在山林里,乡丁只好再次将未满15岁的曾庆平抓到区里交差。这一次,他与同区的刘正洋、曾凡高一起在亲人们的哭声中踏上了抗日征程。

14岁的曾庆平被强征入伍后,最先编入凤冈师管区保安二团二营四连队,进行了半个月的强化训练。“那半个月才要命哟,整天就在龙井训练,吃河沙拌的粗粮饭,菜像猪食一样没一点盐巴。”老兵曾庆平对当新兵的日子至今清楚记得,“有次出列时,因我的站势不好,就被带兵的用鬼头刀背把我左手臂砍了一下,痛得我半个月抬都抬不起。特别是晚上身上痛得要死,又想我家妈,只有悄悄地流泪,哭出声了当官的就往死里打。”经短期训练后,曾庆平背上20双草鞋随部队离开凤冈步行向云南省文山县进发,带兵的一路用皮带抽打新兵,在遵义境内的梭米孔新兵就被打死12人。一个姓喻的新兵欲逃未成,被吊起来打。在路经安顺时部队驻在一个祠堂里,夜半时分一个靠墙睡觉的大个子新兵趁大家睡着了,用手挖了一个洞逃走了,接着一个姓石的新兵在逃跑时被带兵的用汉阳造枪击中左腿。为防止新兵们再出现逃跑,当晚带兵的班长唐在华命令曾庆平挖坑将姓石的逃兵活埋掉,以慑众兵。曾庆平不敢违令,只得含泪将受伤的战友埋掉,当泥土埋到这位战友脖子时他就向长官谎报已埋了,随后曾庆平又趁夜色将战友从坑里救出。传奇的是在1945年,曾庆平随军到独山阻击日军,经安顺时到一个理发店里理发,而拄着拐杖的店主人竟是当年险被他活埋的石姓战友。二人他乡偶遇,不禁相拥而泣。为谢曾庆平的救命之恩,石姓战友便让小儿子认他为“干爹”,以续生死情谊,走时,还送他25块“刘湘币”(当时四川军阀刘湘发行的流通货币)。

对日第一战

经过4个月步行,曾庆平所在部队到达云南省文山,在文山县又进行了6个月的野外训练。1940年,曾庆平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何绍周,系何应钦的侄儿,副军长为李弥)八十二师(师长王伯勋,贵州安龙人)。八十二师是清一色的贵州草鞋兵。曾庆平由于年纪小被安排给排长当勤务兵,随军先后在湘桂一带阻击日军。

曾庆平目睹了很多日军的罪行,心中十分仇恨日军,便主动弃掉勤务兵职务,苦练军事技能到一线去杀敌。在第一次对日作战中,曾庆平所在的连队被日军包围,突围要通过日军的三道封锁线。年少的曾庆平没有实战经验,不懂得利用位置隐蔽的掩体作战,站着向日军射击。“被‘广兵’(指两广籍军人)排长杨正扑一把将我拖到战壕里不让我抬头,这时只听见日军的子弹吱吱直响从我头上飞过,好吓人,要不是‘广兵’救我,我在第一战就报销了。”讲到第一次对日作战曾老越说越激动,“日军停止射击后,我军猛向日军阵地投手榴弹,然后我跟在‘广兵’后面趁烟雾掩护,迅速冲过日军的第一道封锁线。”

在突破第二道封锁线时,满腔怒火的曾庆平只顾杀敌,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再次被“广兵”拖入掩体,同时,一颗子弹射在他的头盔上。“那次太危险了,战后我看头盔都被打了个洞,如果我稍慢点子弹就正中我头部。”第三道封锁线是一片开阔地带,曾庆平跟着经验丰富的“广兵”,趁着渐降的夜色,身子紧贴着地面连续翻滚200多米,有效避开了日军的炮火成功突围。

入滇病危 蹊跷“牺牲”

1944年,日军侵占云南怒江以西大片土地,中日两军隔江对峙。5月,第八军划入十一集团军远征军序列(总司令宋希濂),军长何绍周率第八军官兵开赴云南参加滇西大反攻,曾庆平亦随第八军八十二师奔驰到云南。

是时,部队长期作战给养难以保障,官兵经常饿着肚子作战。由于过度疲劳,营养跟不上,又长期缺盐,曾庆平到云南不久就全身浮肿,脚肿得连草鞋都穿不上,根本没法跟上部队。昧良心的连长见曾庆平病重难活,便强行脱掉他的军装,只给他留一条短裤,到上司那里谎报他已战死后以他的名额来骗领抚恤金。就这样,曾庆平在第八军八十二师被除名,造成了当时的国民党凤冈政府对曾庆平牺牲于1944年的误载。当时,土溪乡公所还捎信到曾庆平家中说他为国“捐躯”了,母亲和大哥真以为他战死异乡了,还按照当地风俗在家里给他“做斋”、做“道场”、“烧灵”,全村人都来吊唁他,逢年过节家里人还为他烧化纸钱。

云南多雨,路面泥泞难行,浮肿的曾庆平露宿了三天三夜,饥寒交迫,晕死了几次,有次还差点被美军的车辗了。“那阵我的手肿得像泡粑,脸肿得像个汤罐,要死不活的难受得很。”曾老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一天一位买盐的大妈从曾庆平身边走过,已气若游丝的他连声哀求大妈救救他,大妈最后给了他两颗子弹头那么大的盐巴,曾庆平如获救命灵丹,放在嘴里咀嚼起来。接着他又向一位大妈讨要了两个生辣椒,口中无味时放在嘴里嚼一下。体力稍有恢复后,他又找来几根野葱,伴上盐和辣椒痛快地吃上了一“顿”。

某天,九十三师负责收容的上士班长(陕西人)见躺在路边孱弱的曾庆平嚷道:“小鬼,生病了就随我到黄草鞋坝陆军医院吧,那里可以治病又有吃的。”于是,曾庆平跟上好心的班长来到黄草鞋坝陆军医院接受治疗。住院后,医院给他们8个伤员发了一张毯子,体弱的曾庆平抢不过其他伤员,只有挨冻。班长见他可怜又给了他一件又脏又臭的旧大衣,才使他抵住了寒冷。“要不是那位好心班长,我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和冻死。”曾老连声息叹地说。

住院后,曾庆平的身体很快得到了恢复,他被编入国军七十一军(军长陈明仁,1949年与程潜在湖南通电起义,1955年被新中国授予上将军衔)八十八师(师长胡家骥,黄埔军校五期生)二六四团二营。随后在陈明仁的率领下,与八十七师、预备第二师一起疾驰滇西。这时进犯滇西的日军已被先头部队阻击于怒江惠通桥西岸,曾庆平所在的八十八师受命在怒江展开布防守卫惠通桥。“当时,我们连队负责守惠通桥头的一个油库,那是美国人修的一个油库,专门为部队提供燃油。”曾老回忆道。

两次渡怒江 激战桤木林

1944年5月滇西大反攻开始。19日,八十八师在师长胡家骥的带领下渡过怒江,25日部队占领南天门。28日敌人从畹町、芒市调兵增援,向曾庆平所在的八十八师二六四团阵地轮番攻击,使部队大受损失。30日,重庆统帅部根据最新情报改变了战略部署,八十八师遵命撤回怒江继续与日军隔江对峙。

部队经重新部署后,决定对日军靠近怒江边的桤木林、三村等据点发起攻击。我远征军由七十一军八十八师二六四团和二六二团、师山炮一连、工兵团四营、军工兵一连、师工兵一连等,及第二军七十六师二十五团、师工兵连等组成加强团,由七十一军八十八师师长胡家骥统一指挥,曾庆平亦随八十八师二六四团再次渡过怒江对日反攻。1944年5月12日,过江后的二六四团最先向桤木林地区疾进,13日向盘踞在桤木林的守敌发起攻击。激战中,曾庆平与二六四团二营的战士一起最先冲入敌酋阵地,与日军展开肉搏战。14日下午,日军1500人的增援部队赶到阵前,用山炮、迫击炮向我军阵地轰击。二六四团一营和二营沉着应战,顽强抵抗,打退了敌人的11次进攻。直到15日拂晓第三营赶来支援,日军才败逃溃退,日军占领两年多的桤木林、三村、小寨等据点终于被我军收复。

“桤木林连打4天,打得苦哟,人死起堆堆了,但我却皮都没掉一块。在与小日本拼刺刀时,我个子高力气大连捅3个鬼子。”曾老一边说一边挥动着双手,那神情着实让人感动。桤木林之战是中国远征军滇西大反攻的第一战,七十一军八十八师打了头阵并大获全胜,得到了集团军和长官部的通令嘉奖。

血战龙陵写传奇

1944年6月收复龙陵战役打响,远征军七十一军八十八师、第六军三十九师、第二军三十三师和盟军美国十四航空队参战。6月5日,七十一军八十八师攻克了尖山寺,9日攻占勐林坡。10日,八十八师师长胡家骥亲率曾庆平所在的二六四团相继攻克老东坡、风吹坡、三关坡等地。12日,八十八师攻进了龙陵后就地修建工事,与前来救援的3000余一四八联队日军对阵,战斗异常激烈,八十八师伤亡惨重,有的营全营几乎丧尽。曾庆平在这次战斗中鼻子受伤,流血不止,连长命他包扎伤口,他却拒绝下线治疗,仍然与敌作战。“当时一心想多杀鬼子,受伤了都顾不了,一个劲地往前冲。”曾老回忆道。7月9日,八十八师又随师长胡家骥占领了小坝地、杨梅山一线,直至11月8日战斗才全面结束。龙陵之战除了500多名日军突围溃逃外,其余日军全部陈尸阵前。龙陵先后三战,耗时4个月毙敌13200人,是远征军滇西大反攻中歼敌最多的一次战役。

“龙陵之战我们死了不少人,阵前的人死起坝坝了,工事被炮轰垮后,我们只好用阵前的死尸码起来作为掩体。我几次都差点被子弹打中,我确实是福大命大。这一战我们随时都处在战斗之中,我三个多月没洗过一次脸,没有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饭。”曾老越说越精神,好像又回到了战场上一样,“特别是1945年1月围攻回龙山一战更让人过瘾,当时回龙山日军据险顽抗,之前两个师打了7天都没有攻下。我八十八师接到主攻任务后,只用了3天时间就攻下了,当时的盟军指挥官都大赞我师,使我师名震军中。”随后,曾老又随八十八师一起挥师云贵、进军广西、反攻湘桂、收复柳州。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七十一军奉命进至无锡接受日军渡边师团投降,受降后,曾老随军乘飞机移驻上海,奉命担任南京、上海的警卫任务。

九旬老兵想回战地看看

国内战争打响后,1947年6月,国军七十一军与林彪领导的解放军三十九军激战于沈阳四平,战争异常残酷,就连工事都用僵硬的尸体来做。后来国军补给线被切断,只得靠空投来维持,但是空投的食品、药品双方部队都抢,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后来国军命令杀战马,最后连马骨都烧来啃着吃了,再后来只得靠吃青草来度日。二战四平时,在解放军的阵前政治动员下,曾庆平与十几人趁着夜色投入到解放军阵营,随后编入林彪领导的东北野战军。1950年3月,经张国生、李风山介绍,曾庆平在广西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51年,他又随彭德怀司令第一批入朝作战,直到1953年8月回国并转业,先后在沈阳军工厂、遵义人造革厂工作,由于十分想家想母亲,他把工作都辞掉了。

离家15年的曾庆平回到凤冈县城时见到了大哥曾庆太,便问起母亲近况,是时曾老的母亲已于1949年去世了,大哥为了不伤他的心就谎说母亲还“健在”。曾庆平思母心切径直赶回老家土溪镇,当推开家门后才知慈母已离世多年,一个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钢铁硬汉此时不禁放声大哭。曾老语音梗塞地说:“我家妈是想我怄死的,一想我就流眼睛水(泪水),后来双眼都哭瞎了,临死前都还在叫我的奶名(小名)。”说到这里,当时90岁的老兵曾庆平眼里满是泪水,在场的人都唏嘘不已。回到老家后,曾老在家娶妻生子,大搞生产,还到川黔铁路干了3年,又当了10年的民兵连连长,带领大家修了一条水渠,解决了全村的农田灌溉难题,这条水渠至今都在发挥作用。

据《凤冈县志》载,八年抗战时期凤冈县共输送兵员8511名。再据《中华民国忠烈将士姓名录》载,凤冈县籍牺牲的抗日志士有170人,已有90人的姓名得到查实,被误记于1944年“牺牲”的远征军老兵曾庆平亦名列其中。可是,他仍然活着,以一名老党员、老兵的情怀埋下了那段历史,将其连同他那5块锃亮的参战纪念章一起尘封于心底。他从没有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他的经历,偶尔只是向孙子们摆摆过去“打东洋杀鬼子”的往事,这不是有意地淡化和遗忘,而是一种最可贵的珍藏。当笔者问他在晚年有什么心愿时,老兵表情凝重地说:“只想在有生之年去看看怒江和惠通桥。”是的,那里有他难忘的往事,那里有他牺牲的战友。

老兵不死,永远活着。 


责任编辑: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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