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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文景之治”四十年连载7

正说“文景之治”四十年连载7

作者:郭建 阅读量:18 点赞:1

汉文帝在推进法制改革的同时,也需要变革沿袭秦朝而来的苛求百姓罪过的司法传统。在即位的当年,就将治绩考核第一的河南太守吴公提拔为主管朝廷司法的廷尉。又过了两年,就把他亲自考察、并加以信任的张释之任命为廷尉。

半路出家的法官

和历史上许多著名法官一样,张释之也是个半路出家的法官。他出身于富豪之家。年轻时以家产超过五百万钱的资格,到朝廷做“骑郎”(皇帝的侍从,没有俸禄,衣装也要自费),做了10年,也没有捞到过一官半职,心灰意懒,有点想回家不干了。正在这时,发生了汉文帝继位的事件。

汉文帝登上皇位后,正需要在朝廷各个部门中安排真正忠实于自己的臣下,着意在没有元老贵族背景的在京人员中发现、培养干部。当时主管皇宫警卫的中郎将袁盎,是张释之的朋友,就顺势推荐张释之补上了个“谒者”的差使。

谒者是皇帝的近侍,算是直属于皇帝的官职,有机会和皇帝说上话。张释之见汉文帝励精图治,就经常向皇帝建言,说得头头是道。汉文帝嫌他太啰嗦,要他别讲大道理,要讲实用的,而且是现在可以实施的。张释之就讲一些秦朝政治教训,分析汉朝建立以来的政治得失。汉文帝觉得张释之的这些议论很对胃口,不久就提拔他当了侍卫的头目“谒者仆射”。

有一次汉文帝到皇家园林的上林苑视察,查问苑中野兽情况,一连问了十多个问题,主管的上林尉居然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旁边有个“虎圈啬夫”(掌管虎圈的小官)赶紧代替长官回答,说得有板有眼。汉文帝不高兴了,说当官难道不正是要这样懂行的吗?要陪同在旁边的张释之传达命令,要拜这个啬夫为“上林令”,负责管理这个规模巨大的园林。张释之却拖延着不去传达命令,汉文帝催问的时候,他就向文帝劝谏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当时是丞相——是个怎样的人?”文帝说:“这是个忠厚长者。”张释之又问:“那您觉得东阳侯张相如是个怎样的人呢?”文帝也说:“也是长者。”张释之于是说道:“绛侯﹑东阳侯人称为忠厚长者,而这两个人都不是能说会道的。所以用人光看能讲话是很危险的,秦朝就是重用刀笔之吏而迅速灭亡。今天陛下因为这个啬夫能说会道就越级提拔,臣恐天下随风靡靡,都争口辩而无其实。”汉文帝果然接受他的意见,没有提拔这个啬夫。

没几个月,汉文帝又提拔张释之担任管理进出宫殿车马的公车令。有一次太子和梁王一起坐车,到了禁止车辆通行的司马门还要往里闯,张释之上前阻拦,指控太子和梁王犯了“过司马门不下”罪,判处罚金四两。汉文帝向太后检讨自己“教育儿子不谨慎”,经太后同意派出使者宣布赦免太子和梁王,张释之这才放了他们。

汉文帝是个好皇帝,他并不因此就怨恨,相反更欣赏张释之的胆识,反而提拔他为“中大夫”。不久又任命他为中郎将。没过几个月就让他担任了主管司法审判的廷尉。

天下之平

张释之担任廷尉后,很快就直接和汉文帝发生了冲突。

有一次汉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突然从桥洞下跑出一个人来,惊了汉文帝的坐骑。汉文帝很恼火,要侍从把那人送到廷尉去法办。张释之审理后判决这个人是“犯跸”罪,处以罚金四两。汉文帝说:“这人惊了我的马,还好我的马性格温顺,否则把我摔下来还了得?你怎么敢只判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有的,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如果法外加重刑罚,就会使法律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了信誉。何况当时陛下叫人杀了他也就算了,既然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最公平的机构,一旦倾斜了,各级法官都会仿效,执法不一,百姓怎么能够安居乐业呢?”汉文帝好久才平息了怒气,说:“廷尉说得对。”

张释之劝谏汉文帝的这段话里那句“当时陛下叫人杀了他也就算了”,今天的读者看了会觉得很刺眼。不过这却是中国古代的政治惯例,皇帝有权不按照法律直接处罚臣民,但只要交给司法机关来处理,就应该按照法律来处置,听从主管审判大臣的意见。

又有一次有人偷了宗庙里汉高祖牌位前供奉的玉环,张释之依照法律,认定是“盗宗庙服御物”罪,判处罪犯弃市。汉文帝大怒,说:“我把这罪犯交你办,是要判他族刑(杀了罪犯一家子),你怎么敢按照法律来向我汇报?这不是我侍奉祖先宗庙的意思。”张释之赶紧下跪,取下头上戴的冠,叩着头说:“法律这样的规定已经是很重了。死罪总是要有等差的,如果盗宗庙服御物就族诛,那么万一有人盗长陵一抔(pou)土(对于盗墓的委婉的说法,长陵就是汉高祖的陵墓),陛下再怎么来加重处罚呢?”汉文帝想了好几天,和太后商量后,最后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决。

张释之在汉文帝的时候担任了七年多廷尉(前177—前170),他在廷尉任上执法如山,民众称颂说有了张廷尉,天下没有受冤枉的人。纠正了秦以来司法官员苛求罪名、为自己积累政绩的风气。

冷清的结局

汉文帝死后,原来的太子即位,史称汉景帝。张释之因为在司马门事件中得罪过这位太子,很怕遭到报复。他托了一个学“黄老之术”老朋友王生,向喜欢“黄老之术”的景帝表达歉意。王生又设计,有一次在朝会的时候,故意要张释之当众下跪为他缚鞋带,以此向朝廷表示张释之谦恭的品质。

不久张释之就被派到淮南国担任丞相。虽然汉景帝没有怪罪,可是张释之自己总是心中不安,终于在这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去世了。

张释之对汉文帝所说的“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有的”这句话,隐含皇帝也应该遵守法律的意思,在古代很少有哪个法官敢于向皇帝当面指出的。无论儒家、法家的理论,对于皇帝是否应该严格守法这个问题都是采取模糊态度的。张释之和汉文帝一个敢于在皇帝面前严格守法,一个愿意接受法官的劝谏,成为历史上著名的佳话。然而从他后来为了曾经得罪景帝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来看,中国古代这种“法治”归根到底还是皇帝一人之治,法官本身并不受法律的保护。

和风细雨老冯唐

另一个对汉文帝时期施行宽大政治造成影响的人物是冯唐。

冯唐祖籍是赵国人,他父亲迁徙到汉文帝原来的封地代国居住。冯唐自己因为孝行,被举荐到朝廷,担任皇帝的侍郎机构的“中郎署长”,大概是管理郎署内务的官员,一直做了很多年。

汉文帝有一次经过郎署,见冯唐年纪很大了(当时冯唐已经有64岁以上),还以为他是自己的侍从“郎”(郎一般都是年轻人),很好奇,就和他拉起了家常。知道冯唐祖籍是赵国人、又是代国同乡后,汉文帝不由得感叹说:“我当年在代国的时候,我的伙食总管高袪数经常提起,说赵国人出身的将军李齐在巨鹿大战中的赫赫战功。现在我每当吃饭的时候,就想起这段故事。老人家知道李齐的故事吗?”冯唐回答说:“李齐总不如过去赵国的名将廉颇﹑李牧吧!”汉文帝说:“为什么?”冯唐回答说:“我的祖父在赵国的时候,是当小军官的,很熟悉李牧的故事;我的父亲在代国担任丞相时,和李齐也很熟悉。因此知道他们的为人。”于是冯唐就为汉文帝介绍了自己从祖父和父亲那里听来的两位名将的故事。

汉文帝的兴致很高,拍着自己的大腿说:“我要是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将领,我还要担心什么匈奴吗!”冯唐跟了一句:“主臣!陛下就是有了廉颇﹑李牧,也不能用。”汉文帝很不高兴,站起身来就进皇宫去了。

过了一阵子,汉文帝的怒气消了,又把冯唐召来,责问道:“你为什么敢侮辱我?没事干吗?”冯唐赶紧道歉,说:“鄙人不知忌讳。”

当时(公元前166年)正值匈奴大举入侵,北地都尉孙卬战死,汉文帝关注边防问题,因此追问冯唐:“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用廉颇﹑李牧?”

冯唐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君王派遣将军,都要行大礼、和将军约定说:‘都门以内的事情我来管理,都门以外由将军治理。’军功爵赏都由将军先决定,只是战后汇报。我的祖父说,当年李牧为赵国大将守卫边疆,军营市场的税收都用来犒劳士兵,自行决定赏赐,国王不予以任何干扰。只是以战功取决是否称职。所以李牧能够尽其智能,精选了一千三百乘战车,一万三千骑兵,值得以百金奖赏的勇士十万,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迁立为赵王,他的母亲是娼妓出身,和小人郭开一起挑拨离间,李牧被冤杀。命令颜聚接替为大将,结果军队瓦解,赵国被秦国所灭。我听说现在魏尚为云中郡守,也学李牧的样子,将军营市场的赋税都用来犒赏士卒,还拿出自己的钱,每五天杀一头牛为士兵改善伙食。因此匈奴不敢轻易入侵云中,有一次入侵,遭到魏尚率车骑兵痛击,杀死很多匈奴。士兵都是平民出身,哪里搞得清账簿,终日力战,斩首捕虏,粗略统计后到统帅部报功,仅仅因为一言不合,就被文吏按照法律严惩。战功不一定得到赏赐,而官吏奉行法律处罚倒是绝无轻饶。我很愚蠢,总以为陛下施用法律太严厉,处罚太沉重,而赏赐则太轻微。云中郡守魏尚仅仅因为上报战功,统计的匈奴首级差了六个,陛下就把他交给法官处理,剥夺他的爵位,处罚他去作苦役。由此言之,陛下就是得到廉颇﹑李牧,也是不能用的。臣太愚蠢,说话触忌讳,死罪死罪!”

冯唐和风细雨地将历史经验娓娓道来,汉文帝听了并没有生气,而是很受启发。汉文帝立即就派冯唐拿了代表皇帝的符节去赦免了魏尚,重新任命魏尚为云中郡守。另外汉文帝又拜冯唐为车骑都尉,指挥中尉属下以及关中地区的战车兵集群。老冯唐担任这个职务近10年之久,汉景帝登基后又派冯唐到楚国去当国相。后来冯唐年老免职,而汉武帝登基后,冯唐又被推荐,当时冯唐已经是90多岁了,就没有再到朝廷。

长者之风

汉文帝时,还有一个从郎署起家为高官的官员,也是主张宽大为怀的。这人就是直不疑。

直不疑是南阳人,也是汉文帝的侍从。在郎署待命的时候,有一次与他同屋的一位侍从发觉丢失了金钱,就怀疑是直不疑偷的,大加责备。直不疑也不争辩,道了歉,赔了钱。不久,有一个侍从从外地探亲回来,向失主说明,是自己有急用先拿了他的金钱。那个失主很惭愧,可直不疑并没有说什么。

由于这件事,大家都称赞直不疑是个“长者”。汉文帝知道了,就提拔直不疑。直不疑后来成为太中大夫,在朝见时,有人诽谤他,说:“直不疑样子长得如此好,就是不知为什么会和嫂子有通奸的龌龊事情!”这话传到直不疑耳朵里,他也只是说一句:“我并没有哥哥。”并不去找那人算账。

直不疑习的是道家理论,实践“无为”的政治理念,历任官职都不做标新立异之举,善于因循就势,改良政务。得到了很好的评价,被朝臣公认为是“长者”。后来在汉景帝登基后发生的“吴楚之乱”时,直不疑当时是地方郡守,果断出兵平叛,立下了战功,但他也不声张。直到9年后,汉景帝才搞清楚当年直不疑的功绩,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并封为“塞侯”。

长者推荐长者

汉文帝时期深得道家思想精髓的大臣还有一个是田叔。

田叔是赵国人,据说祖先是战国时期齐国王室田氏的后裔。田叔从小学习剑术,又跟随一位名号乐巨公的隐士学习“黄老术”。汉朝刚建立不久,张敖为赵国国王,田叔被人推荐给赵王,为郎中。几年后,由于代王陈豨造反,汉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前往镇压,经过赵国时,赵王张敖非常恭敬地招待汉高祖,亲自为汉高祖“持案进食”,可是汉高祖却毫无礼貌,大叉开两腿坐在那里,大骂张敖。赵国的丞相等大臣都发怒了,暗中劝告张敖:“大王如此尊重皇帝,而皇帝却如此无礼!我们请求起兵造反!”赵王张敖急了,将自己的手指都咬出了血,说:“我的先人失国,没有皇帝,我们的尸体都早就腐烂生虫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再也不准出言!”

赵王不想造反,可是大臣贯高等人却约定,打算袭击并杀死汉高祖。这个阴谋被人告发,汉高祖下令大搜捕,将所有的参与者全部逮捕,连赵王张敖也一起抓起来,全部押到长安去受审。汉高祖命令:“如果赵国有敢跟随赵王的,夷三族。”很多赵国的大臣自杀,只有田叔和孟舒等十几个人穿上赭衣,剃光了发须,在脖子上戴上铁钳,自称是赵王的家奴,跟随赵王去了长安。

这件案件经过审理后,贯高等被处死,赵王张敖被释放,废除王位,降为宣平侯。汉高祖召见赵王时,赵王介绍了忠诚于自己的忠臣田叔等十余人。汉高祖很吃惊,召见这十几个奴隶打扮的大臣,一番谈话下来,觉得自己的朝廷里就没有能够和这些忠臣相比的,立即将他们全部都任命为二千石官员,派到各地去当郡守或诸侯国的丞相。

田叔被任命为汉中郡郡守,一连十余年。汉文帝登基后,特意召见这位老臣,请教他:“您知道天下的长者还有谁?”田叔说:“我哪里知道天下的长者?”汉文帝说:“您自己就是一位长者,肯定应该知道。”田叔就推荐了当年和他一起伪装奴隶跟随赵王的孟舒。当时孟舒因为匈奴入境劫掠,云中郡伤亡惨重,已经被撤职查办。汉文帝有点不高兴,说:“孟舒在云中郡干了十多年了,匈奴一直没有入侵。这次一定是防备不够,才导致损失了几百名将士。长者难道是这样杀人的吗?”田叔赶紧跪下叩头,说:“这正是说明孟舒是位长者。孟舒当年自甘奴仆与赵王同罪,死生置之度外,哪里想到过去当郡守!匈奴入侵,孟舒体恤士卒,不忍下令迎敌死战,而士卒为他感动,就如子为父死,弟为兄亡一样毫不顾忌生命,因此死者数百人。”汉文帝于是也说:“贤哉孟舒!”把孟舒召回来继续担任云中郡守。

汉文帝时期担任二千石以上官职的数以千计的官员中,在历史记载中留下名字和事迹的寥寥无几。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推想,被留下名字和事迹的官员,肯定是有着与当时一般官员不一样的经历和政绩,是代表了汉文帝所主导的执政倾向的。


责任编辑:王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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