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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载共患难 同窗亦同魂 ——回顾与聂凤智同志在文革期间的一段生活(下)

五载共患难 同窗亦同魂 ——回顾与聂凤智同志在文革期间的一段生活(下)

作者:陈靖(黔藉老红军作家) 阅读量:18 点赞:0

丑类弄风云 , 说是战争临 ; 茫茫入幽谷 , 默默出京城。难忘燕南辱 , 铭记桂北情 ; 五载共患难 , 同窗亦同魂。

这首小诗 , 是 20 年前在凤智同志家聚会时哼成的。那是 1973 年秋天 , 比我先脱离铁窗生活的聂凤智同志,得知我也“解放”了,写信邀我来南京一聚。当我经过多方努力来到南京车站时,凤智偕何鸣同志早已在月台上迎候。他们夫妇把我一直接到枯岭路 10 号,那么情真意切地表示“接风”。聂是热心人,特邀了几位“耍笔杆子”的战友作陪。席间,大家听了聂和我的“铁窗”生活情况,激动不已,感慨万端。有位同志建议说:当把这“不应遗忘的五载经历”如实记录下来,公诸世人,以戒后人。这首小诗,也就是当时即兴所题。19 年来,虽然有 12 年同凤智同志生活在南京,也曾一起回顾过这段不应忘却的历史,并多次同巴金进行文字交流,还几次动笔想把它整理出来,但由于我主要精力放在《重走长征路》上,直到在外地听到凤智同志与世长辞的噩耗,也没有把这篇回忆文字完成。最近,组织上决定为凤智同志出一本书, 组稿同志几次相约,又因我有病,住进军区医总院,就一边治病,一边握笔,在 30 天的医院生活中, 终于实现了这一夙愿。在林彪政变预演的日子里黄金季节的北京, 一切却令人感到秋风萧瑟,1969 年 10 月 17 日之夜,四季青空军学院内, 骤然清冷异常。军委空军直接领导的“学习班”,正在大礼堂看一部反映战争突然性的电影。突然间,也像电影里的情节那样突然,聂凤智和我被叫到一边。此刻,就连学习班“领导骨干”的脸上也露出一种难以掩盖的紧张,神秘莫测、耐人猜想。

聂和我被带到一间平时专开中型批斗会的屋子,正中坐的是空军常委派出的领导,墙上有一幅刚刚贴上的大字标语 :“准备打仗保卫祖国”。面前是两份正在学习的文件 : 一份是我外交部驳苏修 6 月 13 日声明,另一份是俄国陆军大臣库罗巴特金 1903 年 2 月 16 日的日记,副标题是“把满洲编入俄罗斯版图”。这位领导开腔了,大意是说 : 看来苏修发动一场侵略中国的战争, 是不可避免的,他们有百万大军云集我国边境,在新疆的阿拉山口,东北的乌苏里江等地,新沙皇的前哨部队,可能就在此时此刻向我边防部队开枪了。面对这一形势,全国马上要进入非常时期。这位领导还说 :“毛主席、林副主席已经不在北京办公了。”略略停顿,这才道出今夜谈话的直接目的 : 空军学习班,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中央的决定—军委的第 1 号命令,三天之内,全部离开北京。

这时候的军委空军学习班, 形式上虽还有五六十人, 实际上只不过十来个人了。这十来个人是从几期学习班的数千人中,反复筛选而留在北京的“批斗活耙子”,他们被称之为“同空军党委不一条心”,“对林副主席口是心非”和“拒绝改造的分子”。其他数十人,则是空军领导从各级组织挑选的“专政能手”,是“最能领会空军领导意图的好同志”,是“富于创造性的无产阶级勇将”。例如,他们把聂凤智押送北京, 用一条发霉的麻袋将聂装入,先用竹鞭抽打,然后像抛泥土一样丢进飞机,名之曰“象征垃圾”。在“l 号令”之前的两年间,聂和我所遭的各种各样的大、中、小会批斗,至少要以三位数计。这里仅举一个以聂凤智和我为“耙子”的批斗大会为例。数千人在大礼堂内外,杀气腾腾,以吴法宪为首的大会主席台上,主持人像狼嚎一样,发出一声吼叫声 :“把聂凤智、陈靖两个反革命押进来 !”紧跟而起地喊打喊杀声中,16 个“三忠于”专政能手挽袖而上 : 八个押一个,四人抓两只手,压成喷气式,两人抓住头发或耳朵向上拉,两人跟在后面连推带踢,从百米之外的礼堂外,一直推到那几个空军常委们的面前。50 刚出头,身高 1.75 米的我已觉难以招架,而年近花甲,身高 1.60 米,病未痊愈的聂凤智, 面对强烈灯光的照射,在那长长的人

群甬道中滚爬而前,摔倒了五六次,这才被推到空军常委们的面前。我对着这些常委横扫一眼,尽管我的头一再被打手们压下,我内心却向那些常委们发出一连串的问号 :“你们同聂都是空军常委成员,常常在一起商议问题,谈论思想,从万里长征到抗美援朝,都亲密无间,阶级感情难道都是假的 ? 为什么会用这种被列宁一再咒恨的‘东方野蛮’来对待自己的阶级兄弟 ? 你们的脑子里,还有丝毫无产阶级感情吗 ?!”当时 . 他们无中生有地给聂凤智和我定有“十大罪状”,其中三条主要“罪状”完全一样,且一字不差 :“反对毛泽东思想 ; 反对林副主席 ; 反对坚决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空军党委。”其余“罪状”有所不同, 但聂凤智还有一条比我严重的“罪状”—“现行反革命”。

有一次中型批斗会,聂凤智和我站了两个半小时, 不给水喝、不许坐下。聂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晕倒在地。空军领导还说这是“耍死狗”,是“破坏革命批判”等等。

l 号令的出笼,是一场变相的政变,或是一次政变的演习,目的是将林彪认为有碍他政变的各种人物,赶出北京。后来揭发,林彪认为必须赶出北京的,主要是三种人 : 一是学习班中一批危险人物,这些都在 60 岁以下,也就是林彪所谓“两杆子”—即枪杆子、笔杆子,一批有实力的人物。第二种要赶出去的,叫操帆掌舵的决策人物,中心是 6 位老帅。第三种人,是指那些已不在位,但在人民中很有影响的人,即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这三种人不但要赶出北京,而且“分毫不能手软”。军委空军的学习班一走完,吴法宪就奴颜婢膝地对叶群讨好说 :“这下可放心了。”此刻的北京,进入一个反常的状态。在夜里我同聂凤智相遇时,我们不约而同地说 :“人愚不可随风倒,位卑岂敢忘忧国。……”


敢死决心, 红军精神

就在聂凤智和我被叫去谈话这一时刻—1969 年 10 月 17 日夜,林彪炮制的“第 l 号命令”正式露出他的凶恶面孔了,他要“天马行空”,独往独来。

我们怀着一颗沉重的心,不愿离开北京,但不能不离开。当时,我们只有一个愿望,好好地看看北京 !

10 月 18 日下午,空军当权派答应下来,派一辆卡车,载着我们去市内转一趟。聂凤智和我坐一条板凳,司机是个上岁数的人,对我们这些人都不生疏,似有同情心,他把车子开得很慢。聂悄悄对我说 : 这是个好人, 11 年前去十三陵劳动,坐的大轿车就是他开的。车子通过了东西四、东西长安街,在天安门前停留了 20 分钟,出前门转了一个大弯返回空军学院。街上到处冷冷清清,行人急急匆匆,很少见到车辆。司机说,群众也在忙“备战”和“上山下乡”。10 月 19 日和 20 日,聂和我分乘火车,离开了北京。都是深夜上的车,北京街头格外凄静,处处充满神秘,使伐们这些久历风云和纵横沙场的人,容易产生某种较为求实的思想。虽然当时看不清这场瞒天欺世的大谎,然而对这样一种神神秘秘的“大撤离”,不能不产生几分怀疑,总想从千百个问号中得出某种回答。

后来得知,几乎所有被赶出北京的人,都要到天安门看看。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想与感慨,不过有的人只是把它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在广西柳州下火车, 换乘一辆美式中卡, 通过三次船渡, 这才来到鹿寨县的石榴河畔。这里是片 1 万多亩的黄橙色土地, 四面村落稀疏,过去是押管国民党反动军官的劳改农场。最近几天送来包括聂凤智和我在内的 3 个老红军被称之为“走资派”或“修正主义分子”。聂和我单独禁锢在一所孤立的平房里。厕所在荒坡上,由聂、陈挖淘和管理,这叫对“世界观改造的小劳动”,“大劳动”是挑粪、锄地、运饲料、挖木薯和喂猪、牛等等,每天劳动 10 至 14 小时, 真受不了啊, 聂几次对我说 :“真不如死了好 !”我俩每天汗水浸湿的衣服要换 2~3 次,如果一夜不洗,就会结上一层白色颗粒。还有一周一次小批判,一月一次大批判,这叫精神劳改。这种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是非常残忍的,离开北京时聂是 70 公斤,我是 84 公斤 ; 不到一年, 聂只有 55 公斤,我也只剩下 65 公斤了。

人在危难时刻,不论是回忆过去,还是展望未来, 都很纯真而深刻。这四五年间,聂和我用各种方式进行着思想交流,真正的交心,聂说 :“患难之交情义深。”我们交流过这样一些问题。

第一谈生与死问题,我们都想到过死,结论是不能死,更不能轻易死。我们约定了一个“三不”原则 : 一是“不怕死”,但每天都准备死,因为时刻存在着被整死的可能 ; 如果怕死,就有缝隙被他们利用。聂称赞是“敢死决心,红军精神”。他说 :“红军时期每个人每天都有这种决心。”二是决不自己死,不管如何整,决不自杀。三是决不昧心而死,决不做违背良心的事。聂说 :“宁可断脑壳,决不卖良心。”

第二谈历史问题,着重谈“肃反”教训。聂同我反复思考过中国革命正反面的经验教训, 我们从许多被诬战友身上得到一种力量,一定要顽强地活下来,革命到底 ! 这一点,恐怕其他的被诬同志也是一样。

第三是谈空军问题。聂说他在空军未组建前,就到了空军。20 多年来,特别爱这个军种,这种爱,比历史上所有工作单位都强烈。聂对空军建设有不少很有见地的思想,他对这支军队仍然深爱,也很留念。

第四谈自己。都由一个普通农民, 成为一个高级军官,过各种各样的大小战场, 担负过各种大小军政职务。我们同这支人民军队的关系,的确就像儿子和母亲那样的深厚感情。使前进的道路上存在千难万险, 也永远跟党走, 革命一生。

第五,分析我俩前途。认为有几种可能 : 一是被整死在广西 ; 二是送各自家乡劳改,三是集中营式的处理,将“老家伙”们集中起来,与世隔绝,必要时予以消灭。

一天, 我同聂被一场暴风雨困在石榴河北边,天地苍茫,我想起柳宗元在这片土地上的两句诗来 :“城上高楼接大荒,天海愁思正茫茫”。这块土地也是柳宗元被贬的地方。聂对此很感兴趣,要我详细和他谈谈。聂听过这段唐朝历史后,很有感慨地说 :“唐朝从此走下坡路了。”凤智同志概括能力、表达水平很强,别人谈了许多话,他能从中加以浓缩, 用生活中的语言表达出来,令人反刍,非常生动。难怪在文革前,他在办公和作报告时,一些参谋常把他的某些话纪录在册,无意中写上《聂司令员语录》的字样,后来成了吴法宪之流视为一大罪状,其实聂本人并不知道这个“语录”的由来。“五七”干校专案组吃饱了饭,不干正事,而是挖空心思,巧立名目整人。对聂和我一周一小训,半月一中训,一月一大训。我在学“毛选”笔记中曾记了“9 月 1 日”专案组对聂的一则训话 :

专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 ” 聂 :“我有意见。”

专 :“不许你有意见。”

聂 :“我脑子要想, 是按毛主席教导想的, 有意见应当让说出来。”专 :“就是不许你说, 也不许你想 ! 这叫不许你乱说乱动 ! ” 接着取出毛主席语录念, 这样, 似乎天地也因此而寂静起来,不敢吭声了。但我们的脑子是决不会因此而停止活动的。

我和聂经常进行思想交流,意志交流,以壮我们宁死不屈的决心。我曾在“毛选”的学习心得里, 将我们俩的意志与感情,写成一首名为《其乐无穷》的诗 :“广西七月暑如蒸,心红骨硬养猪人。夜筹槽中六十桶,日担肩上三千斤。蛇蝎蚊蚁常作伴, 鸡鸭狗牛免为邻。是苦是乐君何间,原是两个老红军。”专案组对这首诗很不满意, 但一直没有找到借口进行批判。倒是在文革后期, 被几家报刊登载了。

“九• 一三”过去了五六个月,聂凤智和我的一切,依然如故,像幽禁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魔窟里,“永世不得翻身”。

空军专案组对聂和我的“专政”不仅不予丝毫的“松绑”,反而更加“收紧”措施。他们还调来两个“骨干”,在批斗会上大放厥词,并扬言说 :

聂凤智、陈靖如不规规矩矩,我们就要对你们恢复群众专政措施,动员全校两千人来批斗,再不老实就动员地方群众来参加批斗。

聂风智和我对此十分坦然, 一笑置之。

1972 年 2 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一位富于正义感与同情心的“五七”学员,在县城邮局发现一封“广西鹿寨陈靖收”的来信,取回来悄悄交给了我。打开一看,如梦中惊醒,我仰望蓝天,既惊更喜 ! 信中那十个字像一阵春雷响彻长空 :“林彪叛国,吴法宪已隔离 !”信的最后还说 :“返家受到中央的绝对保护,没有离开北京,嘱我尽管放心。”我平静下来,很快把情况汇报给聂凤智。我们还考虑了对策 : 一要沉住气,二要进行必要的斗争。

这信是一位受到周恩来总理保护的朱端缓老太太寄来的。几天后,又来一封信,信中说 :“吴法宪这个人太坏了,他把许多老干部藏到中央也无法查到的地方,不让同亲属子女联系。”

朱老太太还让我大胆向空军提出要求,一定要同家属子女团聚等等。

专案组对这封信恨之入骨,他们诬蔑这是“反革命势力在抬头”,是“惟恐天下不乱,别有用心……”最后召开全体专案组参加的“查批会”,一定要弄清朱端缓是个什么人 ? 以下是专案组和我的对话:

专 : “你敢担保朱端缓是好人吗 ?” 陈 : “大好人 ! ”

专 : “她有丈夫吗 ?"

陈 : “有。”

专 : “叫什么名字 ? ” 陈 : “熊瑾玎。”

专 : “熊瑾玎、朱端缓 ? 他们是民主人士嘛 ? ” 陈 : “是两个二十年代的共产党员。”

专案组的成员,多是不学无术的人,这时,那位组长说话了 : “朱端缓和熊瑾玎到底是干什么的,老老实实地说清楚,不许含糊其辞,要谈实质!”

我看了聂一眼然后说道 :“朱端缓是毛主席的同学,熊瑾玎是毛主席的老师,这是实质 ? ”

一位少壮派的专案组员火了,拍桌子大声说 :“胡说八道 ! 别拿虎皮充令箭 !”

一直没说话的聂凤智站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们怎么能把伟大领袖说成是老虎皮呢 ?”

我紧接着说 :“你们要对这句话负责 ! 这是攻击毛主席 ! 这是坚持林彪立场 !”

聂和我这两句话,击中了专案组的要害,他们无法掩饰,像皮球泄了气一样。

查批会停开了。

这也是空军对聂凤智和我进行的最后一个批斗会。广西鹿寨石榴河畔,从此呈现一派平静。

聂和我分别向空军写信,要求知道各自家属子女的下落,并提出要同家属团聚。

月 28 日,专案组通知我说 :“你的家属,空军常委批准可来广西探亲,已从北京出发。”但聂凤智的未得到答复,意思是还不考虑他的要求。

5 月 23 日,南京军区派人来鹿寨接聂。24 日晨,聂在临走前匆匆向我说了几句话 :“问题复杂,一言难尽。总之空军多方设障碍,是南京的那位老战友派人来接我走的。”

至此,三个老红军,走了两个。广西仅留下我一个人了。直到 1980 年春,还是凤智同志伸出援助之手,他不顾那些不可明言的阻力和种种非难,使我终于和他一样,离开了自己并不想离开的空军,含冤回到了久别的陆军炮兵。想不到我们这两匹征战老马,在这座自古耐人寻思的古邑城中,共度十年离鞍生活,有机会经常回顾这段难以忘却的往事。1988 年春,我俩因病同时住进了三○一医院,在他刚作过癌症化疗的一天下午,他感到有些痒痛难忍,打电话找我聊天,以减轻病痛。他谈了这样一段深悟之言“:林彪和四人帮是同类, 但林彪这伙人对党、对国家的危害与危险要更大。如果不是林彪命丧温都尔汗,恐怕事情还要更复杂、更危险、更难办得多 !” 于是他念起他常爱念的那句名言:“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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