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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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田汉先生同行(下)

我与田汉先生同行(下)

作者:伍曼君 阅读量:10 点赞:0

田汉先生有不少令人景仰的头衔:国歌歌词作者、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局长、艺术事业管理局局长、第一、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代表和第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等等。1954 年 3、4 月,田汉先生参加了“全国人民慰问中国人民解放军代表团第三总分团”,由北京来到西南边陲重镇——昆明。当时,我奉西南行政委员会文艺处派遣,由山城重庆乘飞机赶赴昆明,到第三总分团报到,有幸在田汉先生的直接领导下工作,这真是一件令我终身难忘的事。

我的主要任务是为一部 1953 年苏联新出影片《保卫国境》(又名《山中防哨》)作现场翻译。即是在放映时,由我和西南人艺话剧团一位老演员陈镜光同志现场配音,此片当时还是原文,来不及译制。临行前我们住在重庆宾馆,仅用了五个昼夜时间,在苏联影片输出公司重庆代办处秘书斯克同志的指导和具体帮助下,匆忙地进行了剧本的翻译、整理和对口型配音的练习。由于我是第一次担任这项工作,心里总觉不够踏实。但斯克同志却很乐观,在机场与我们告别时,他紧握住我的手用流利的汉语说:“你们一定成功!我和公司代表不久也要去昆明,到时再见。”

我们乘坐的大型客机在白市驿机场起飞。当飞抵昆明时,云南军区早已派人在候机室等待,两位青年军官很热情,将我和陈镜光同志送到了第三总分团驻地。总团领导当即通知我 : 这一路边防慰问和电影放映工作由我负责,云南军区还为我们配备了一支精干的电影放映队。我被安排住在交际处(现翠湖宾馆),总团领导要我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出发。不曾想到,当天在宾馆餐厅就餐时,我又见到了田汉先生。大概有 6 年没有见到他了,因而我特别欣喜。田汉先生原本就是我的上级领导,抗战期间,他在郭沫若主持的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工作。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领导下,组建了十个抗敌演剧队,四个抗敌宣传队,在全国开展抗日宣传活动,当年我是抗敌演剧第九队一名小队员。在抗日和解放战争中,我们九队在湖南、广西、湖北、广东、江苏、江西等地工作时,都得到过田汉先生的亲切教诲和关怀。特别在 1947 年间,他不顾个人安危,写出揭露当时社会黑暗的大型话剧《丽人行》,给我们九队首演;他还在上海复旦大学请来了洪深先生到无锡九队驻地执导,并陪同全体同志日夜排练。当《丽人行》在无锡和上海演出时,观众爆满,演出了 70 多场。在公演期间,田汉先生先后陪同了茅盾、郭沫若、柳亚子、梅兰芳、周信芳、安娥、欧阳予倩、孟君谋、熊佛西、应云卫等文艺界知名人士观看我们九队演出,到后台慰问演职员,参加座谈会等……我上前向田汉先生问好,并说:“我是演剧九队的……”田汉先生看我一会儿,笑了,说:“你也来啦 ! 好 ! 好 !”接着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担心这次配音工作作不好”。田汉先生问道:“你准备怎样入手呢 ?”我当即把几天来思考的想法说了出来:“一个人要现场配出多个不同性格人物的语言,传达出不同人物的情感来,这可是一门难于掌握的绝活儿啊 ! 我只有向相声演员学习,学他们思维敏捷,语言准确。”田汉先生马上表示:“好,这个想法很对”。这时,中国京剧院演出团的演员也来就餐了。当他们发现田汉先生在餐厅时,都围上来热情地招呼,一时间餐厅里沸腾了起来。

清晨,全团要出发了。10 多辆大小车排列在马路边,六、七辆小车坐的是代表,后面五六辆大卡车,分别乘坐的是中国京剧院演出团、西南人艺歌剧团云南关肃霜京剧团的演职员、云南军区电影队和警卫排的同志,还有礼品车和后勤车。我是和中国京剧院几位名演员李少春、叶盛章、江新蓉、黄玉华等同乘一辆炮兵指挥车——卡布宁卡出发的。每到一地,先开慰问大会,并宣读礼单。接着,白天和晚上各演出团、队就分头演出。

田汉先生经常往返在各演出场地,并陪同部队首长、领导人看演出,全团同志情绪十分高昂。我们途经很多地方:曲靖、个旧市、安宁、温泉、楚雄、下关、大理、保山、腾冲等,各演出团、队的演出都受到部队的热烈欢迎。一路上有趣的事很多,在每次行军中,田汉先生是单独坐一辆小吉普,部队安排他的车走在较前面,可是他总是走走又停下来,等我们这辆炮兵指挥车,原因是我们这辆车上很热闹。的确,我们这辆车多是名演员,擅长表演,一路上有说有笑,特别逗人。李少春同志是演猴王驰名国内外的,部队当然早有所闻。因此,凡是部队所在地山林中有猴子的,便给他送个小猴子来。他把这些小猴子每个颈上系条红绸带,开车时都让它们上车顶坐着;停车休息时,他就吹哨召它们下来集合。他领着猴子群(大概有七八只)排着队,在公路上来回散步活动。小猴们也很听他的指挥,十分有趣。所以田汉先生也为此景观而乐。途经曲靖,全团要停下慰问两天。

赶了一天路程,大家都感到疲乏,早早休息了。我正在临时搭起的洗脸间洗脸,准备休息,可是年近花甲的田汉先生却还是那么精神抖擞。他走过来对我说 :“曼君,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话刚落音,他便已跨出了洗脸间。我立即放下手上洗脸用具,跑步赶上他。原来,他还约了一位志愿军代表,是名战斗英雄,于是我们就三人同行。田汉先生领我们来到了曲靖中学,在校园内他指着一个古老的亭子说 “:这就是‘爨碑亭’(亭内正中立着一块近三米高的大石碑,碑上刻着很多字,有的字因风化溻损都看不清了)文化部不久就要把它运往北京,这是珍贵文物啊。”当时田汉先生向我们讲述了这块碑的来历和它的价值,志愿军代表立即给我们在碑前拍了几张照片。可遗憾的是,事隔 40 年,在碑前所照的珍贵的纪念照片,今已无存。

由于工作需要和边疆地区的交通所限。我奉总团之命,和两名男代表带领云南军区放映队,改骑军马专程巡回在国境线(瑞丽和碗叮一带)慰问演出,半个多月连放映了 30 多场《保卫国境》,官兵们非常喜爱。可能是山道崎岖,路途颠簸和工作太紧张,我病倒了,不能再骑军马。总团领导立即通知边防部队改用担架、配备医生,随电影队一站一站由战士们抬着,护送我回安宁温泉疗养。这时各演出团也先后到达温泉,准备休整三两天后,回昆明正式慰问部队,然后再前往贵阳。


总团领导的关怀,沿途部队和边防战士的关心,使我深受感动。特别回想起我躺卧担架行军 10 天。每天,前一站的连队领导不仅派战士来换抬担架,还要千方百计找得牛奶和鸡蛋,给我补充大量营养。官兵们还安慰我说 :“你是代表全国人民来边疆的,你就是我们的亲人 !”为此,我曾多次激动流泪。在温泉疗养时,总团领导安排了最舒适的房间给我住。并派医生护士日夜护理我。田汉先生更是多次前来看望我。

经过一个星期服药打针治疗,我的病情已有好转,可身体还很虚弱,但我决心继续完成昆明、贵州、四川的放映工作。总团各演出团、队分别在昆明演出中国京剧院演的《野猪林》、《蟠桃会》等,西南人艺歌剧团演的歌剧《小女婿》,关鹉秘京剧团演出许多折子戏,都深受部队官兵们的欢迎。电影队在军区大礼堂演出,我带病放映《保卫国境》,官兵们非常喜爱。

在昆明放映时,没想到竟有好多位电影行家来观看,他们是上海电影制片厂副厂长韦布同志率领的《山间铃响马帮来》摄制剧组,导演吴永刚,主演刘琼、孙景露等。当影片结束时,场内灯光通明,部队代表跑过来向我和陈镜光献花。我意外地发现了摄制组内一位在上海时的熟人曹明同志,他主动向我一一介绍了韦布、吴永刚、刘琼等同志。他们当场夸奖了我和陈镜光两人能现场为这部影片配音,配得很成功。他们的赞赏,使我想到这次在边疆的行军中,算是真正先领略和欣赏到了“山间铃响马帮来”的滋味和风情。

第二天,全团去石林游览观光。因为曾经看过电影《阿诗玛》,石林的神秘色彩,使我仿佛进入美妙的仙境,大家愉快地度过这一天。晚餐后,在交际处我拜会了苏联影片输出公司重庆代办处代表沃茨洛夫斯基和秘书斯克同志。他们都向我表示慰问和祝贺 : 他们知道这部影片深受欢迎,非常高兴,并说:“马上送片译制,年内在全国上映。”后于同年七、八月间经译制后,用《山中防哨》为片名,在重庆上映了。我曾被邀出席首场演出座谈会,上映前我曾写了一篇题为《边疆战士热爱苏联影片〈中防哨〉的报道,在《重庆日报》上刊登。

总团按期告别昆明,浩浩荡荡向贵州出发。这次总团安排我与田汉先生同乘一辆小车。当全团到达贵阳时,热情的部队早已排着数里路的长龙队伍,锣鼓喧天地迎接我们。直把我们送到驻地——交际处(八角岩招待所)。第二天开了慰问大会,晚上各演出团、队分头演出。在军区礼堂前大操场上,人山人海。我带病坚持与电影队放映《保卫国境》,这是放映以来观众人数最多的一场。不仅是部队官兵,还有为数不少的机关干部和群众,他们都喜欢这部电影。观众看时反映特强烈。晚会后,从军区回到交际处,田汉先生又很关心地问我 :“电影效果如何 ? 你身体坚持得住吗 ?” 我立即说:“观众很多,很喜欢这部影片,反应很强烈。我的身体也很好。”田汉先生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全团告别贵阳出发去遵义。驻贵阳的部队是那么热情,排着长长的欢送队伍,锣鼓喧天,许多官兵还手持鲜花,真令人感动 ! 全团同志暂不上车,列队走过欢送人群。

全团到达了名城遵义。这个季节,公园和马路旁正盛开着红的白的小蔷薇花,满城香气扑鼻。我们电影队伍在电影院演出了两场《保卫国境》,田汉先生是每场必到,他陪同部队领导坐在楼上第一排中间观看。我们放映机是架在楼下观众席正中过道上。影片中凡有趣味处,观众会引起一片笑声,田汉先生也跟着乐,笑声数他最大。

总团按期按计划到达重庆——最后一站慰问。车子一部部过渡到了海棠溪码头,码头两旁迎接我们的人早已等候,任白戈市长,西南人艺副院长冯润庭走在最前头迎接我们。

当晚,西南人艺话剧团公演《春华秋实》,院领导邀请田汉先生去看该剧,于是我也尽了点东道主之谊,陪同田汉先生来到剧场。院领导和话剧团团长肖锡荃热情迎接和陪同看戏。幕间休息时,我陪同田汉先生到后台,与全体演职员一一握手见面,散戏后我又陪送田汉先生回宾馆休息浮图关——西南军区所在地。机关内篮球场上灯光辉煌,红、黄、绿色小灯把树枝、篮球架之间装点得特别美丽,真似柳亚子先生的诗句 :“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天是西南军区在这里欢迎慰问团胜利归来举行联欢晚会。联欢会上,有的跳舞、歌唱、下棋,摆龙门阵——好不热闹 ! 全团出席宴会后,就在这里愉快地玩到深夜。

田汉先生和两位代表邀我同车返回住地。开车后,田汉先生要求观看重庆夜景,因而驾驶员开车在浮图关上转了好几圈。的确,从高处往下看,万家灯火,真似群星闪烁,美丽极了。下山来,我想起田汉先生和两位代表年纪都较大,便说:“你们快回宾馆休息,今天够累的了。”可是田汉先生马上说 :“先送你回单位,我们再回宾馆。”我急了说 :“不,不,哪有老辈子后休息的 !”这时田汉先生却笑着对那两位代表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尊重女同志,先送女同志你们说对不对 ?”那两位代表马上呼应:“对 ! 对 ! 当然应该先送女同志。”我一人犟不过他们三人,只好从命了。

四十个春秋过去了,在慰问团与田汉先生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的为人和他的高尚品格,我都铭刻在心里。

我记得田汉先生告别昆明时,部队来送行,其中有国防话剧团,京剧团的同志都对田先生依依不舍。他 ( 她 ) 们用全身拦住车头,不让开动,几乎把车子抬了起来,想多看看田汉先生。我记起京剧演员金素秋等人还流了泪。当时我坐在车上看到这动人情景,鼻子也酸起来,不觉泪水也润湿了眼睛。可见田汉先生一贯为人热情,可敬可亲,是个善于团结文艺界众多人士的楷模。没想到,在重庆观夜景之日,竟是诀别之时。

田汉先生早已辞世,而今我都已经年近古稀,每当忆及四十多年前与田汉先生同行的情景,便会异常振奋激动不已。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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