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杂志订阅

手机上阅读

扫描下载App

我与范长江的交往(下)

我与范长江的交往(下)

作者:严怪愚 阅读量:11 点赞:0

1938 年春,台儿庄大捷之后,我到了徐州。同旅社住的一位《武汉日报》的记者告诉我,说:“名记者范长江明天便要到徐州来了 !”语意中似挟讽诮。我说:“本是名记者嘛 ! 我们欢迎 !”他愤愤地说:“什么名记者 ?! 我就不信那一套 ! 未来之前,先创气氛,要别人为他准备住处,安排生活 ; 既来之后,又大宴宾客,到处拉扯,简直像个大官僚 ! 老实说,没有《大公报》这块牌子,凭他的木事,他,红得起来吗 ?”( 长江当时是汉口《大公报》战地特派员 )。我说:“我佩服的倒是他的本事,而不是《大公报》这块牌子。我认为不是《大公报》这块牌子为范长江生色,而是范长江的《中国西北角》和《塞上行》给《大公报》生色。”他说:“他文字不通 !” 我说 :“惭愧 ! 我也文字不通。 因为我觉得他的字里行间放着思想的光芒 !” 他说:“他到过延安,会过毛泽东、周恩来。”我说 :“这与他的文字有什么关系 ? 难道到过延安,会过毛泽东、周恩来的人文字就不通吗 ?”

他不做声。

我心胸如抹一层油渍。

我吟着杜甫的名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他苦笑着,说:“哟,调起文来了 !”但没有皱眉头,我才知道我把他估计过高了一点。

第二天,长江果然来了。我们谈了一下中国青年记者学会的事,便问他与我同旅社住的这位武汉日报记者的思想情况。他告诉我:“这个人的确有点阴阳怪气,他想向上爬,却又十分自尊。想作个名记者,却又不与外界接触。他经常瞒着别人找特殊新闻,想作个新闻走私贩子。可是却一直站在新闻圈外,没多少人理会他,所以他经常牢骚满腹。猜忌人,日子很不好过。”

我讲了一则伊索寓言:

“牛辛劳地在耕地,一只苍蝇围绕着它飞鸣,牛不为所动,苍蝇说 ; 牛大哥,你可能有点麻木了 ? 我这么找你开玩笑,你却没有感到似的 !’牛说 ; 苍蝇小姐,对不住,我还不知你的存在 !’”相与大笑。

良久,长江说:“这个人在开始向恶性方而发展,但还没有烂。我们大家应当设法帮助他。总而言之,只要他基本上同意抗战,愿意为抗战作点宣传工作,我们便应当争取他,团结他。”我个子本来比他高,但突然间,觉得我比他矮了半截,精神面貌比他狭了。

他称我作“老乡”,我说:“我不是四川人。”他说:“我却是湖南邵阳人。”我问是怎么一回事。他告诉我,他祖父是由邵阳范家山迁居四川内江的。但他还没有到过邵阳。他说,路过湖南时,一定要到邵阳范家山为祖先扫扫墓,并要我伴他。

谈到邵阳,他精神百倍,并且非常自豪。他说:“中国有三个大县,即邵阳、合肥、番禺。三县中,又以邵阳为最大,人口列全国第一。曾国藩说过:“修到湖广便是仙,而湖广以衡宝 ( 宝庆即今天的邵阳 ) 为最。’这话是不错的。……湖南古丈县的田赋银子只九两八分七,邵阳的田赋却有二百七十几万两。这是个多么重要的地方,多么美丽的地方 ! 我一定要去看看我的祖先曾经耕耘过的地方 !”

说起来,如数家珍。

我惊异,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些事 ?”

他笑了,说:“新闻记者嘛 !——新闻记者没有丰富的常识,怎么能将世界上的新事旧事告诉读者呢 !”接着就严肃起来:“没有常识,便等于没有感觉!……说起来,我实在还够不上一个记者。我是北大学历史的,而且自认对中国民族问题有一定的研究,可是一到‘那边’(指延安——怪愚按),不管哪一方而,我都成为一个白痴了。那些人,哎 ? 那些人,多么丰富,多么伟大呵 ! 他们熟悉过去,掌握现在,并且能精确地预测将来 ! 中国的每一个旮旯,每一件事情,他们都了如指掌。……有机会,我劝你过去看看,学习学习……”

为生计所累,我一直没有到“那边”去“看看”。1938 年,长沙“文夕大火”《力报》迁邵阳。1939 年秋,他到邵阳,要我伴他到范家山为他的祖先扫墓。

徐州突围后,我先回长沙,不久,长江也来了。他促我出面筹备”中国青年记者学会湖南分会”。我束手束脚,不敢大刀阔斧地干。我说:长沙情况复杂,CC 分子,复兴社分子争权夺利,无孔不入,稍不慎,青年记者学会便会变成派系记者武会。他说:“‘青记’是团结、培养、教育青年记者的社团,除了汉奸,只要他是进步的、愿意抗日的、以新闻事业为职业的都可以吸收。胆子放大些。出不了什么问题 !”在他的鼓舞、督促下,我大胆地发展 4 个会员。与全国当时一千多个青年记者学会会员比,等于没有工作。开完“民族音乐演奏会”后,我离开长沙到湘南和广州走了一遭,然后在南岳整整住了 3 个月。长沙“文夕”大火后,我回到家乡,“青记”的工作,交给另一位同志负责。武汉弃守,“青记”迁长沙,我赶到长沙,长江责备我:“你怎么作起新闻隐者’来了 ?”我说 :“看着目前情势,我有点丧气 !——1927 年大革命时期,全国人民欢欣鼓舞,我当时 16 岁,也一样坚定兴奋,作了一些我应当做的工作。那时期,提到‘革命’两字,便像红光耀眼,大家都靠了拢去,可是北伐军一进徐州, 国民党反动头子与北洋军阀妥协了 : 革命’两字便变了颜色,灰溜溜的,没有人愿意说这两个字了,多少烈士、多少青年牺牲在反动派的屠刀下 ! 中国民主革命的两大任务是反帝、反封建。反封建的结果我看到了,滋味也尝到了。目前,我是兴奋的,坚定的,我作了我应当作的一份工作。可是,武汉弃守后 ‘:抗战’两字似乎也在改变颜色,全国人民的热情似乎也在渐渐冷却了。原因我找不到,但我相信一定有别的帝国主义在插手,日本帝国主义一定在诱和。国民党反动派这个独夫民贼,从来就没有把国家民族利益放在心目中,假如这个独夫民贼再向帝国主义妥协,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甚至把矛头再指向人民,中国前途将不堪设想。……我想,与其将来懊悔,倒不如现在静观一个时候 !”

他望着我,良久,才讽刺地问我 :“老头,你高寿 ?”我也开起玩笑来:“老夫行年二十有七,业已娶妻生子,勿劳挂念 !”他说:“我以为你已七十有二了 !——照你这么说,我们便只有等待亡国灭种,或者雇佣别人把帝国主义、封建势力消灭,由我们来享受和平了 ?!——不要糊涂,老哥 ! 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几次挫折、几场浩劫,能够使我们的国家民族永远抬不起头来了吗 ? 一两个独夫民贼能够阻碍历史的洪流吗 ? 历史在前进,人民在觉醒,垃圾一定会被彻底扫除的,中华民族一定会站起来的 ! 有位烈士留下一首诗,说 :‘中国这般大,人才岂不多 ? 涓涓一流水,泛滥成江河 !’写的好 !……向西北角上望 ?

那块地方是神圣的干净的。也就是说,那儿反帝、反封建的意志是坚定的,作法是彻底的。中国的希望在那儿。……挺起胸膛,老哥 ! 不要被一时的灰尘蒙蔽了视线。与其作新闻隐者,等待亡国灭种,不如到战场上去与敌人搏斗。”

“Come on! 同意 !”我叫起来。 “Best man!”他也举起了双手。

我重上战场,很少消沉过。

1939 年 1 月,《力报》在邵阳复刊,我作了中国西南旅行记者。到桂林《国际新闻社》,胡愈之先生和长江递给我一束关于广西情况的原始资料,要我冒风险写一篇揭露这个“模范省”的黑暗的通讯,我“遵命”写了《春草遥看近却无》。想不到因此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白崇禧看了,竟在广西省“扩大行政纪念周”上,指名道姓把我骂了一通。军校武冈分校开学,他路过邵阳,曾两次派人找我“谈话”,我没有去。2 月抵重庆,长江先我而到,谈及这件事,长江说:“我们不过想试试你的勇气 ! 有正义感的新闻记者,假如没有勇气,便也算不了有什么正义感。”大约是 3 月初,汪精卫叛国投敌已处于半公开状态,但重庆各报仍不敢披露。长江找到我,并递给我一份资料,说:“国民党禁锁严密《新华日报》为照顾关系,也不好刊登。我们商量,只有找到你,再试试你的勇气,《力报》首先发表这则震动国际的新闻。天高皇帝远嘛 ! 你有勇气吗 ?”

我把材料看了,立刻就拍急电回报社,并航寄《汪精卫叛国投敌前后》通讯一篇,《力报》第二大就一字不漏地在头条地位刊了出来,早《中央社》和全国各报半个月,第一家发表这震动国际的新闻。薛岳和政工人员胡越跳起来,说:“严怪愚造谣,非抓回来枪毙不可 !”事情实在隐瞒不住了,待《中央社》把消息含糊发表以后,长江说 :‘他们在写旧闻’了 ! 不过能把旧闻公布,也算是向前跨进了一步。……新闻就是要新’嘛。对什么事都躲躲闪闪,胆小怕事,让旧思想、旧意识缠住了脚,能够作新闻记者吗 ? 只有新人才能作新事’。而作‘新事’总是要几分胆识,总是要冒几分风险的。”

我说:“我的胆略是你给我的。”

他说:“快别这么扯。多上几次战场,就不会怕炮火了。”

重庆一别,一直到 1946 年秋,我们才在南京重晤。这期间,我在湘西搞《力报》和《中国晨报》,经常接到由“那边”寄来的用《中央日报》、《扫荡报》挟卷的《新华日报》。他没有署名,但我认识他的笔迹。

1946 年秋,我到南京,他在中央和谈代表团工作。我到梅园新村看他,谈到内战问题,我很担忧。他说:“忧,解决不了问题。唯一的办法是斗争,与群众一起斗争,我们希望和平,一万个需要和平。中国人民苦了八年,也可以说是苦了近百年了,再也不能发生战争了。不过这是我们一方面愿望,万一这个‘委员长’不顾人民死活,硬要消灭我们,我们也只好拿起武器来奉陪了 ! 说句老实话,要是这个委员长硬要点起内战火焰,不需三年,我们便要把他赶到美国去组织流亡政府 !”

我说:“你在算命了。”

他说:“唯物论者并不回避预测。从民心,从士气,从国际形势,从历史发展,总而言之,从各方而的条件来推断,我们敢说这句话。”

周恩来团长住在他附近的房间里,我要求“去看看周公”。我说:“周公忙,我只见一面便满足了,绝不耽误他。”他陪我去启门,周正握着笔在写什么。闲暄了几句,我便问“和谈”的前途,周叹了一口气,但笑着说:“这个委员长呀,真不好对付 ! 有了美国的顽固派撑腰,他居然以胜利者自居了。滑得很,也僵得很。说了话不算数,做了坏事不认账。”我问:“内战可不可能避免 ? ”他无意中摸了一下胸膛,说:“这很难说。我们是一天也不希望打。要是想打,我们也不会到南京来和谈了。万一这个委员长硬是想用武力巩固他的独裁,要打,我们也只好奉陪,请人民再忍痛三年了。”与长江的话如出一辙,只是语气不同一点而已。

1946 年冬,我到上海。国共和谈破裂,中共上海和谈代表团撤退与南京代表团同回延安,只我一个人到上海北站送行。车快开动了,徐迈进同志跳下车来,抱住我,我含着泪。迈进同志说 :“别难过 ! 三年之后,我们在长沙见 !”

还不到三年,1949 年 8 月,长沙便解放了。当时我在邵阳游击队里,不曾参加“迎解”。但我知道长江、迈进都没有到长沙。

我多么渴望看看长江、迈进胜利后的面孔啊 ! 1952 年冬,接长江口信,要我和妻到北京《光明日报》工作,我因刚刚经过“思想改造”,检查了自己组织观点,不便马上离开原单位,竟没有去。于是我们一直没有见面。没想到这个“组织观点”竟使我在思想上、精神上戴了二十多年镣铐。同

时听说长江、迈进在“史无前例”以前也带上了镣铐。

1977 年,在上海一家杂志上读到冯英子一篇《悼长江》的文章,才知道长江于 1971 年便离开他亲爱的党、亲爱的国家、亲爱的人民、亲爱的战友,被“四人帮”迫害致死。我怆然。

1979 年,我把楚囚推倒在床上,狠狠打了他一拳。

我悟到一个真理:

伊林说:“经过千万年劳动,使野兽变成了人。”我想:要使人变成野兽,只需一次文化大革命便够了 !当时不敢说出口来。今大,我却敢正正堂堂地写在纸上。长江离开人世已经多年了 ! 多年来,中国经过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些黑暗附着物已基本上被扑灭了,祖国正跨着大步向前迈进。我敬爱的朋友,安息吧 ! 我懊悔的只是 1952 年没有到北京来与你谋最后一而,再聆听你一次教益;如今,我老了,且卧病连年,心衰力竭,即使写一两句悼唁你的话,亦语意不继,错漏百出。但我可以向您起誓:只要我还活着,我将用你给我的勇气,继续与残余的黑暗附着物战斗下去 !

往事依稀人不见,

小窗微雨立多时。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