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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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同学少年(下)

恰同学少年(下)

作者:刘乾岩 阅读量:12 点赞:0

这是一篇回忆“1977 级”大学生生活的文章。“77 级”因其特殊的背景而被称为“中国教育史上的经典”。本文对这一段生活的回忆,没有“骄子”的矜夸,也没有“学究”的酸气,而是谈笑风生,率性而为,但却让我们窥探到了“经典的 77 级”中真实的一面。

三十年或紧或慢地就这样过去了。回眸大学四年生活,留在记忆中最深刻最鲜活的反倒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渣渣小事。好在《我们七七级》(原贵阳师院 77 级中文系同学共同撰写的一本书)的思想厚度以及出彩的希望,完全可以放心交由班上那些大出息的同学掌控,本人扒拉几个小片段,写出来笑话。

在那东山顶上

1979 年中秋夜,晚自习结束,月处中天。半生不熟的骚人墨客气质在血液里涌动,几个男女同学于是相邀到东山顶上去赏月。没有瓜果,没有月饼,更不会有酒,物质生活匮乏的年代倒也衍生不出遗憾。大家兴高采烈地胡乱唱了好几首关乎明月的歌曲,然后又兴高采烈地胡乱吟了好多首关乎明月的诗词,心中尚余的激情,找不到什么形式来抒发,后来就对着荒凉山谷“噢噢”乱喊,后来就有人提议对着月亮大声说出自己一生最大的愿望,后来大家就一致同意了。于是 1979 年中秋夜那轮不甚明朗的月亮,肃穆而凝重地听取了一个个年轻人虔诚的心愿。

见众人如此庄重严肃,轮到我时丝毫不敢有半点吊歪(贵阳方言,“吊二郎当”之意)。慌忙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正言道:“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嘁,太俗!” “噫,无境界!”

“……”

可恶的这帮狗同学一阵断喝硬生生腰斩了我的愿境。后边“当大官、发大财”的话在一片嘘声中终究没能讲出来。苍天呵!我一生中最大的愿望竟然只得以说出个半拉子!结果如何呢?后来的几十年印证如下:

苗月愿境:自由自在,游遍大江南北。

苗月现任峨眉影厂导演,走南闯北拍片,自然遂愿。

曹长会心愿:从此少做坏事,多做好事,努力做一个被人尊重的人。某次有幸在他工作的省电视台,见其被一大帮莺莺燕燕环绕,脆生生一口一个“曹老师”,可见那厮不仅只是被尊重,简直有些被崇拜了。

贺建萍:当一名好教师,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贺建萍与其父余志平现就教于重庆某学院,早已双双晋级正教授,桃李无数,正果修成。

黎建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建新以其认真踏实的工作作风加之不断提高的学习力,从一名普通干警一步步擢升为省厅政治部副主任,事业坂上走丸,顺风顺水。

其余不复赘述,大抵均如愿以偿。

唯独老夫,后来在餐饮品牌企业雅园公司打工。跟随两个既好吃又会吃的老板郑氏兄弟,吃香喝辣,自不消说。但被腰斩了的“当大官发大财”之愿,终身让人扼腕,让人痛惜。迄今为止,本人生平最大的官是某中学的班主任,最大的横财是某次消费发票抠奖,中得人民币 3 元。总之关于升官发财之事,好像天生注定,任凭你百般努力,终付东流,无花无果。于是,常以自己的切肤之痛告诫后生晚辈,但凡发誓起愿等类活动,千万切记不要和那些二杆子闹喳喳们在一起,免生打搅,否则搞你个郁闷终生。前车之鉴,教训惨重啊!

敢为天下先

由于七七级情况太特殊,英语被定为选修课。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每每我们班英语课时,就有一个非常典型的汉标英的读音最大嗓门地在前排嘹亮起来:

“挖特一日” “挖他一日” “一日一日”

极不标准却又极富韵律,极无章法却又极为用心。开始大家还不完全注意,几堂课后此现象弥甚,终于众学子抬头,循声寻去,竟然是诗人穆培贤,班上人称怪才小穆。该兄台最具诗人浪漫气质,写出的诗句灵动优美且富含哲理穿透力,把汉语玩得个溜溜转。性情使然,小穆向来对不能景生象外的字母类文字嗤之以鼻,对需要大量死记硬背的英语课更是深恶痛绝,印象中他几乎不曾上过完整的一堂英语课。如今何以风向大转:每次上英语课时必定抢坐第一排,昂首挺胸,大声诵读,天真加认真,而且一坚持就是数周。大家错愕,猜测纷纷,其惑终不得解。

也许是因为一直爱慕小穆,也许是女人探秘的执著本能,在坚持不懈的、细致入微的冷静观察之后,当然其间还要佐以大量的直觉判断,女同学车新兴终于揪住了穆兄的狐狸尾巴。又一堂英语课后,车新兴等几个女同学面呈红潮,目光如锥,诡谲地扎堆一隅议论,用几乎喊叫般的方式说着悄悄话。末了大家都听清了她们悄悄话的内容——小穆意在讲台。

经此点拨,事情的眉目就明晰了。英语课的讲台上,屹立着我们的英语女教师李某某。李老师年轻活泼,前卫洋派,面对多数比自己岁数还长的这一班学生,偶而也会羞赧无措,惹人顿生怜爱。还有更大的一个先决条件,李老师未婚,甚而还没有找到男朋友。阴暗一点推测,小穆在得知上述情报之后,心中一定电光火石般闪出三个字:菜来了。

在不省事者当面问小穆是否在追李老师,更有不更事者提醒小穆男学生娶女老师前所未闻,当否,需三思。诗人以诗作答:“爱情的火焰映照出理性的光辉……”言毕深思渺远地望着远方,不再言语,始终让人不得要领又似是而非。

后来一唱雄鸡天下白,为追李老师,小穆出招阴损:先做乖学生,好学向上。有时又故意发音怪异,引起老师关注,频仍个别纠正指导,大大增加接触机会,然后伺机发力,擒下芳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后来小穆毕业证墨汁未干,双双便匆匆完婚。三月余,生一乖乖儿子,取名文戈。师与生笑逐颜开,幸甚喜甚。

刷马子

川话“耍朋友”,港语“泡妞”,贵阳人直杠杠用一动宾短语“刷马子”。“刷”强调主动性、创造性;“刷”讲究功夫,需要亮剑。

中文系七七级的老少爷儿们,除马凌云、谢赤婴少数几个帅哥阳光雨露、情场得意外,余部大都老夫子德行,大都“刷”字上鲜有建树。本想立足本班资源,用四年时间文火“煨”出结果来,殊不知班上女同学少得太不成比例,典型的狼多肉少,雪上添霜的是女同学中海油好些个早已名花有主或者正在名花有主。水土流失严重,资源极为紧缺,在此严峻形势下,尚有陈端飞、袁黔华、余志平、张春涛等快枪手,眼明手疾,各自抢得滩头,使得可“刷”空间日益狭小,竞争几近白热化。迂腐的老少爷儿们方才抬望眼,开始在外面的世界寻寻觅觅,尽管一度闹热非凡,但终因“刷子”不硬,成事者寡,铩羽而归者众。

某夜于冷清街头漫步,忽闻“社会主义文学的大趋势……”心生诧异,竟有人在大街上演讲般宏论滔滔,竟然讲的是“社会主义文学”的大话题。驻足一看,原来是同窗“小才郎”付纪辉,身旁半依偎着的小女孩听得正痴迷,两人俨然亲热恋人般地“压马路”。压马路是个很有时代特色的词汇,那时没有歌厅舞会咖啡馆等场所给恋人们提供去处,于是双方约会时多选择浪迹街头,还美其名曰“压马路”。

闪回现场,付纪辉还在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谈着文学。该青年其貌不扬,但自恃有几分豪情才气,班上的女同学被其蜻蜓蝴蝶小猫钓鱼般扑腾了几回,最后均不了了之,还以为此兄心伤透偃了旗息了鼓,不料他居然黑了北方,还有南方,在外边如此的风急雨骤。

旁边的那位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有着相当文学情结的傻傻女孩。有关文学的话题都会让其五迷三道。那时市场经济的波涛不似现在那么汹涌。受时代的影响,那时女孩的择偶标准首选才情而不是财力。尤其对文学青年情有独钟,付兄今天用文学这把“刷子”,简直相当于用上了铩手锏,肯定能“杀”这女孩于无形。

一路跟踪听下去,付兄口若悬河。从文学的起源、本质、发展,一直讲到大趋势,江水般滔滔不息。女孩则扑闪着倒大不小的眼睛,在完全没有笑意的地方间或爆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激发得付兄愈发的海阔天空。真正是言者甚欢,闻者甚欢,和谐社会,雏形初现。走着走着,文学附加值被付兄最大化的情景出现了:乘女孩前仰后合之际,付兄迅捷在伊人脸颊吻了一口,女孩不怒反喜,场面十二分的感人。

翌日,纪辉桃花扑面,宣称其已有女友。从公共汽车上陌生女孩手中一本小说《金光大道》搭讪切入,最后得来全不费工夫。同时还附带一些诸如“发挥强项、刷马子,毛毛雨”等等不良言论,拽得要死。一副一阔就变脸的为富不仁作派,让尚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众生们深恶痛绝又羡艳不已。

另:当初的小女孩刘小冰,不知是否因得到付兄的“文学”熏陶甚至灌溉,后来成长为蜚声省内外的著名版画家,办学授业,弟子三千。

又另:小两口男欢女爱,幸福至今。

我们一二七

贵阳师院中文系七七级,一百零八将,暗合水泊梁山。老老少少,年龄参差,俊丑善恶,更是龙蛇杂陈,各个德行。班上的故事绝对精彩纷呈,可惜笔力疲软,不敢多论。还是再写点寝室琐事,没准能从这小旮旯里写出社会人生。

“一二七”是我们寝室号,不在一楼,也不在十二楼。何以将四楼的房间叫作一二七,至今不详。先遑论编号由来,反正十二棍僧挤挤挨挨,在里面一装就是四年。

寝室墙上,贴着寝室的约法三章,无非是哪天哪天谁打水,哪天哪天谁铺床,几点之前须回来,随地吐痰不健康之类。章程虽昭然,但总有人不认真履行,几次三番之后,大家就都跟着有些懒懒散散,寝室一度出现脏乱差现象。直到某日,上海小赤佬王玉麟在公约下面添了一句话,从此大家恪守规章制度,秩序相当的井然。热水时时有,窗也明来几也亮,整个寝室欣欣向荣。什么样的一句话能产生如此震慑的效果?在此照录王玉麟原话:“再有违规者,谨防袁亚伦醋钵儿般大小的拳头以及曹长会背后的小声嘀咕!”小赤佬重典治乱世,能让大家立马皈依佛法。可见上述两点有多么的厉害。这两点,自然要引出袁、曹两人,还是先拿大哥开涮。

“大哥”是一二七全体成员对袁亚伦的特定称谓,庄谐参半。全舍 12 人,数他年长,称他大哥,顺理成章。但要是仅仅如此,这大哥当得就有些没滋没味了。亚伦这大哥,其实当得很有声色的,且不说他如何的健硕魁梧,力拔山兮,单是那对铮铮老拳,狰狞恐怖。加之大哥面部表情过于单一(当时叫死,现在称酷),不怒自威。道上“大哥”的基本条件几乎完备,不当大哥,舍我其谁!

虽然大哥成天板着脸,其实也有柔情的一面,他是校足球队队长,校篮球队主力,体育项目,无所不能。是具有相当知名度的公众人物。男同学看到了强悍,女同学读懂了雄伟。大哥在运动场上龙腾虎跃,常惹系内系外一帮女生看台上尖叫。这种时候,大哥每每发挥得最好,末了还冲看台上莞尔一笑,柔情得不得了。只可惜大哥从小定了娃娃亲,陈世美断然不敢当,但有没有陈世美的心思只有天知道。

大哥八面威风地回到寝室。大哥虽然是一二七的大哥,但在寝室里一点也不以势压人,一点也不霸道,岂止是不霸道,反倒相当的亲民勤政。靠窗的床位,让给他人,有好吃好喝的,拿出来与民同享。寝室里打水扫尘等一应杂事,身先士卒,发挥着榜样的力量。越是这样,大哥的威信就日益高涨。正如他的那对铁拳,不曾出击过一次,没有具体的感受,大家反倒只能展开想象的翅膀,于是无端的更加畏惧,更加恐惶。

大哥不战而屈人之兵,拥有强大威慑力的经典范例,从下面一段对话即可看出端倪:

曹长会图省事将一盆洗脚水自窗口倒下,楼下顿时炸窝:“楼上嘞!搞哪样?”

曹答:“倒洗脚水。”

楼下一愣,继而厉声:“洗脚水咋乱倒?”

曹轻描淡写:“刁意嘞。”

楼下怒不可遏:“刁意嘞?狗日的你是哪个!?”

曹提高嗓门,一字一顿:“袁亚伦!”

楼下:“袁亚伦…哦…哦…”然后声渐不闻怒渐消,再无反应。

曹长会经常狐假虎威地干些有损大哥形象的勾当,给外人留下大哥是个恶霸的印象,其实是在自毁我们一二七的长城。他的行径,引起了广泛的不满,这就不得不讲讲曹长会其人了。

“一二七”十二棍僧中,曹长会长得最清秀,最白净,最书生模样。花尖很高(说穿了就是秃顶),咋看都是个乖学生的胚子。初处一室时,大家处处让着他,因为大家心中早已将其划入弱势一类,在尚武的时代,小白脸无一例外划归弱势群体。强者宽容弱者,是胸襟,是美德。殊不知在后来的岁月里,曹兄渐露峥嵘,说话做事,大貌得很,喝五吆六,透着匪气,山大王特征日凸月显。尤其是寝室两次涉外武斗中,其勇猛骁战,表现相当的可圈可点。如此巨大的反差不得不让大家重新审视这个小白脸。政审的结果令人惊讶。

外贸清秀书生模样的曹长会,竟然是太慈桥一霸。其势力范围远大五眼桥,湘雅村,皂角井,小车河一带。初出道时他也仅是个小混混,经过无数次血雨腥风的群架洗礼,奠定了坚实基础,终于锥除布囊,被众弟兄簇拥为老大。率众南征北战,打下一片江山。旗下几个拜把,好生了得,名字前一概免姓氏,只将各自善使兵器冠之,如“扁担明国”,“菜刀贵生”等,个个穷行怪相,杀气森森。另外一个关键相连:曹兄一直在专门关押重犯要犯的省一监工作,成天与罪犯罪恶打交道,过多过早地触及阴暗面,对铸就他荒谬的英雄主义性格起了至关作用。他打架,在打法上讲究战术水平,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强调稳、准、狠,然后撒丫子撤退。对手往往在以为还不到动手火候之际已被一阵暴擂,懵懂后回过神来,曹党早已不知去向,只能自认倒霉。

曹兄虽然打斗成性又叱咤风云,但他身上又莫名地具有热爱学习的可贵禀性。每天无论多晚,始终坚持抽两个小时来看书学习,这就使他与别的小混混完全区别开来。因此在七七年恢复高考时,他竟轻松考取。“打架犯都考起了大学!”这简直无异于奇迹。于是,太慈桥人民奔走相告,倍受鼓舞,看到了曙光。据说曹兄这一壮举对太慈桥片区学习风气的整体提升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曹长会踌躇满志来到一二七,看到袁亚伦、杜望舒、朱江等个个高大威猛,虎步龙行,不禁有些泄气,虽然两场架打得还算漂亮,但至多证明太慈桥打架犯不是浪得虚名。尤其在大哥身后反复暗自比较了身体素质,拳头分量,包括力量、速度等诸元素后,曹兄彻底放弃了争当寝室霸主的崇高理想,绝望的眼神里流淌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奈与悲伤。曹兄毕竟当过大王,就此沉寂怎生心甘,于是另辟蹊径,绕开武行在计谋上大做文章。终于寻到一个强项——背后小声嘀咕。嘀咕的杀伤力极强,它可以撺掇、挑拨、分化、瓦解、统战、孤立,总之搅你个周天寒彻,因此被一二七视为与亚伦拳头同等威力的镇室法宝。

不过曹兄后来终于看破红尘,终于表里如一的文文静静,专攻美学理论。尤其把“瘦”的美学意义挖掘殆尽,报刊杂志,常载其文。一二七的其他成员都是循规蹈矩之良民,如良选、端飞、学银、乾岩等一应人,性情散淡,墩厚实诚,念书写字,舂米撑船,该干啥时就干啥,实在没有更多话题。

倒是小崽兰雄鹰,还须特别写上几笔,小兰脸色苍白,身体羸弱,终日不吭不哈,默默无闻。但你千万别因他幼弱就招他惹他,否则让你苦头吃尽,小崽画得一手好画。谁开罪了他,绝不与你理论,没事人一样,只是第二天你的床头上就多了一幅浪荡姿态的裸女画像,纤毫毕现,呼之欲出,让你爱不释手继而想入非非,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欲火之门洞开,精力下降,身体伤亏。想必小崽师出红楼凤姐治贾瑞,阴毒得也还算可以。

尾声

满纸皆戏言,全无正经话。入文诸君休谩骂,只道是斜阳西沉,聒噪暮鸦。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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