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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所茅草屋里的小学——初进佤山(下)

那所茅草屋里的小学——初进佤山(下)

作者:彭荆风 阅读量:25 点赞:0

我又来到这云深雾锁的力索寨,是想寻找 50 年前那所茅草屋里的小学。

1952 年冬到 1955 年春,我们的连队驻扎在这里时,曾经为当地拉祜族少儿们创办过第一所“小学”。

周围起伏的山峦虽然比从前清绿了,更不见刀耕火种升起的浓烟和满是黑色灰烬的荒坡,但山形水势还在,我仍然能辨别得出山岭的走向。那几年,几乎每座山林的每条小径我都攀爬过,从前的足迹虽然早就消失了,但旧地重游,许多人事又鲜明地从我的记忆中涌现。不过面对这人口增多了的拉祜村寨却很陌生,不仅是那些茅草顶的破竹楼完全消失了,代替的是砖瓦结构的房屋,村寨也因为后来建造新居而向半山腰移动,不在原来的位置,我想按照旧的印象挨家挨户去寻访故人,是不可能了。颇怅然。

山坡上,部队从前的营房和老村寨,如今是一片在春末阳光下绿得闪亮的茶树林,正是采摘雨前新茶的季节,几个裹着红头巾的拉祜族妇女在低矮的茶树丛中时隐时现,像鲜红的花朵悠然地在绿的海洋中漂浮。老村寨消失了,当年我们为拉祜族孩子盖的那间茅草屋顶的小学当然也不可能存在了。

村寨和小学是哪年拆去的?怎么拆的?也没人说得清楚,时间确实隔得太久远了,半个世纪呀!即使有人想保存,那些竹木结构的简陋小棚屋也经不起年复一年风雨的剥蚀!

面对这在中午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错落有致的红砖白瓦村寨,我深感岁月长河流逝时的冲击力,一切都在变换!

面对这新的场景,特别是那楼房高耸,气势宏伟,如今有着 126 名教师, 600 余名学生的力索小学和初中部的校园,我颇兴奋,这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

1952 年冬的西盟阿佤山五六万人、几百个寨子却没有一个识字的人,更没有一所小学。处于原始部落残余的佤族人还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拉祜族人也相当闭塞落后;怎么改变这贫穷、缺乏文化的状态是我们的责任,但部队初进佤山,忙于战斗和做好民族团结工作,一时间还顾不上其他。

直到 1953 年夏,部队领导才决定先在力索办一所“小学”,既可帮助孩子们学文化,也可通过孩子们把新的事物带进每个家庭。因为一年前连队在澜沧大黑山剿匪时,我们曾经为拉祜族办过一所小学,这次仍然由我来筹建和执教,但恰巧这年 7 月我奉命去普洱、昆明开会,连队没有合适的人,就把营部的文化教员郑岳从西盟调来代替我。

所谓“小学”,其实只是个识字班,从七八岁的小孩到十五六岁的少年都可以参加。连队战士砍来大树,割来茅草,盖了间大棚屋,用竹篾铺成课桌,就是教室了。课本则是按照仅有的一本教科书手写刻印的……

郑岳以他军人的严谨和对佤山人民的爱心,把这一“学校”办得很活泼,开始只有几个孩子来,后来见这棚屋内外书声朗朗,还跳舞唱歌,来的孩子就多了,有的人家是姐妹都同时来上学。她们在识字、读书的同时,把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新中国的发展建设情况带回家中,说给父母、亲戚们听。这很起作用,那些家庭的观念也在悄悄起变化……

后来我从昆明、普洱回来了,郑岳调回西盟,又由我接手当了半年老师。这不是正规学校,只是半天上课,其他时间让学生们回去帮助父母做家务,那些劳动力缺乏的家庭也不反对孩子上学。

这所“小学”虽然人数不多而且只限于力索寨的少年,但影响却很大,常有远近村寨的佤族人、拉祜族人爬几十里大山来到教室门前听小学生们朗读课文、唱歌,那稚嫩、深情、整齐的读书声、歌声也确实吸引人,引得那些朴实敦厚的佤族、拉祜族汉子们痴迷地靠在教室门外一站几个小时不愿离开。

望着他们那专注的神色,我也很感动。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也能这样读书上学呢?

我想,这所学校应该扩大,把附近村寨的儿童也招来,而且要正规地分课、分班级,不能再这样以“识字班”的形式办下去。

这一设想得到我们团政治委员兼澜沧县委书记赵伟(后来担任过第十三军政委)、营教员兼西盟工委书记侯立基(后来担任过第三十九师副师长)的支持,答应列入他们的工作计划。

在那前后,西盟也在部队帮助下办起了“小学”,后来又调来一名老师转为正规学校。这更促使我们一再要求为拉祜族人办正式的小学。大约是 1954 年 9 月间,通知终于来了,决定把这“小学”办成纳入澜沧县教育科序列的学校,调一名专职教师来,学生分班上课,名额扩大到 80 人左右……

这真是令人兴奋。

10 月初,我和力索民族工作组组长张玉廷把附近各个村寨的佤族、拉祜族头人请来开了一次会,商量盖学校的事。

张玉廷是我们连队的一名经历过淮海、渡江、解放大西南等重大战役的老军人,人很朴实敦厚,虽然文化不高,却对文化教育很重视。这正规学校的筹组,如果没有他的积极热心,是难以这样快实现的。

那天的头人会上,这些“寨主”听说他们的子女也可来上学,都很支持,答应分别由各个寨子包工包料,割茅草、砍竹木、平地基,盖几间教室和寄宿学生的宿舍。

10 月 22 日下午,由县里派来的老师终于从西盟来了。

这是个瘦长的年轻男子,背了个捆得松散而又沉重的大背包。战士们见了都暗暗笑他这狼狈状,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背包也打不好。我想,背包里除了衣服、被褥外可能还有课本。走了这 40 多华里山路,累得他腰都如张弯弓般地佝偻着。我和他握手时,他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大口地喘气。

从介绍信上知道,他叫杨德安,22 岁,是澜沧文东区芒糯寨人。

那是小黑江附近,与双江县交界的一个以佤族人为主的寨子,就问他:“你是佤族人么?”

他憨厚地笑了笑:“不是,我是汉族,不过我奶奶是佤族。” “那一定会说佤族话了。”他点点头。

在闲聊中,他告诉我,他 13 岁就去澜沧县读书了,但家庭太困难,读完小学就失学了,在家里劳动了一年多,1951 年被文东区保送进澜沧中学读初一,这年他已 18 岁了,早过了入学年龄了,好在那时候边地学生还不受限制。年岁较大,又失学多年,读物理、化学、几何很吃力,不过语文、历史还好;今年 8 月去普洱考地区的民族中学高中没有被录取,恰好县里急需一批教师,他在寨子里又办过识字班,就把他分配来佤山。他不无遗憾地说:“我读初中时,生活费用和学杂费大半是靠寨子里的人补贴。他们是希望我读了书回寨子里去办事,那里太需要读书人了;没想到被分配到这里来了。”

这确实是很遗憾,可以想见芒糯寨那些佤族父老的失望和对他的埋怨,但也只能安慰他,“为人民服务,到哪里都一样”。又说:“你看我们还不是离开家乡万余里来到了这遥远的边疆。”

他又点点头:“是这样,是这样。县文教科长也是这样对我说。我只有等到寒假暑假回寨子去时给大家尽点心了。”

他这份诚挚乡情令我很喜欢,是个朴实的人呢!这里的小学初办,正需要这样能吃苦耐劳的人。

他像佤族人一样,说话时,不习惯坐在小板凳上,而是在地下蹲着。身上那件妇女才会穿的粉红色汗衫很是扎眼,看来他虽然很爱美还不会选色。

让他稍为歇息了一下,我和张玉廷就带他到附近山坡上去看刚刚铲掉茅草、杂树,挖开山包填平低凹的学校校址地基。

看见这还是一片空旷的土地,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很茫然。

寨子里的学生们听说来了位正式的老师,都在那里等着,聪明的小四九、四妹、小佬、崔九等 4 个小孩走过去,恭敬地向他行了个少先队礼,还一一和他握手,说:“老师,你到我们这里来,辛苦了!”

他原来以为是一群野孩子围拢来看热闹,没想到这些拉祜族小孩很文静懂礼貌,颇有点猝不及防之势,手足无措地呐呐说:“好,好!”

然后对我说:“这些学生很懂事。”

我说:“她们的歌也唱得好呢!”我扬扬手,孩子们就用稚嫩的声音唱起了《你是灯塔》、《团结就是力量》、《红莓花儿开》……歌声雄壮、整齐,又唱得有激情。我们常常听她们唱的人仍然很感动。他红着脸说:“她们比我还唱得好呢!你们真会教。”

第二天一早,山间还飘着浓厚的白雾, 他就拿着个抄有歌曲的笔记本跑到远远的树林里去练歌了。嗓音有点左,听得出他是个不善于唱歌的人,但是在这边地小学的初创阶段,一个老师可得身兼多职,教语文、教算术、教常识,还得教音乐、体育。这真难为了他!

几天后,盖房子的材料陆续送来了,就开始修建教室和学生宿舍,因为周围路远的寨子有小孩来寄宿。

对这一带的佤族人、拉祜族人可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为了下一代的未来,从山官头人到普通群众都兴高采烈地投入了这一劳动。南约河那边的南约寨拉祜族人是负责提供盖房子用的梁柱,十几个汉子白天上山砍树,又连夜踏着冬日清冷月色,爬过几座大山,涉过冰凉的河水把木头送来;班色寨提供的 50 根竹子也连夜送来了,帕科寨是负责盖屋顶的茅草,这个只有 60 户人家的小村寨,却出动了 67 个人,还把寨子里仅有的 4 头牛、一匹马都用来运输,可说是倾全寨之力。铺盖房顶过程中,草不够用,他们又第二次出动了 35 个人,第三次出动了 17 个人。

帕科的拉祜人这样热情,也是民族工作组前一阶段的工作打好了基础。春夏青黄不接时,帕科由于去年欠收,全寨子都陷入了饥饿中。工作组知道了,赶往调查,及时给他们驮去了粮食、谷种,让他们能安心耕种,秋收后,他们特意在 10 月 6 日推选了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个年轻人扛了一袋新米,抱了一只鸡走了几十里山路送来,用不熟练的汉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和他们在新旧社会的不同感受。

我们怎肯收受他们的礼物?但不收下,老人们就蹲在那里不肯走,还说,回去,寨子里的人会责怪他们的。

我只好对张玉廷说:“人家一片诚心,还是收下吧!我们也给他们送一点礼物!”

那时候,盐和茶叶在佤山都是贵重东西,我们送了他们一斤茶叶,一大块盐巴。

他们爽快地收下了,还对我说:“茶叶、盐巴我们会分到一家一户,让他们都高兴。”

临走时,那两位老人叹息地说:“哪个时候,我们寨子也住有工作组同志就好了!”

我想,这佤山迟早都会像边疆其他县份一样建立县、乡、村政权机构,也就说:“会的,会的,会有的。”

老人又深情地说:“最好是你们去。”我笑了,“哪个去都一样,都会真心为你们工作。”

他们点头,“是这样,是这样!”欢欢喜喜地佝偻着那由于劳累过度而弯下的腰背走了。

如今,帕科人在盖学校时这样热心,我向他们表示感谢,他们只是爱怜地抚摸着那 7 个打着赤脚、穿着一身单薄衣裳,即将入学的孩子的头发脸颊,说:“他们有福呵!”

是的,这 7 个孩子将成为帕科寨有始以来的第一代读书人呢。他们的父母虽然不识字,却很懂得,要改变这贫困、闭塞、落后的现状,只有让下一代去受教育。

他们还问,哪天开始盖学校,到了那天,还要派人来。几天后,学校开工了。

远近村寨的人都来了,这力索寨的人家,在扎妥新官带动下,更是全体出动。

扎妥新官是个须眉银白,身体瘦弱的 70 多岁的老人,部队进驻这个寨子后,和我们的关系一向很好,大小事都能带头支持,这次我们正式办学校,境外的敌特造谣说:“毛泽东还欠英国人 60 个小孩,办学校从各个寨子收学生,就是拿出抵债。”

有的人害怕了,去问扎妥新官,他激愤地说:“瞎说,瞎说,哪会有这种事。”他不仅赶往一些村寨劝说出劳动力、出材料、送学生,还带头把自己的小孙子扎法依送来读书。

盖房子时,他每天都来劳动,劈竹篾、缚房子上的压条。竹子不够用,他就把自己房前屋后的竹子砍来。

南约寨的拉祜族头人扎依、班生寨的拉祜族头人扎七也都亲自领着人带着米来盖房子,夜里有的烧堆篝火露宿,有的人找熟悉人家去住。那热情相互感染,谁也不觉得辛苦。

原来估计,盖这几间教室、宿舍,至少要 750 个工,大小山寨过于分散怕难凑齐,如今来的人多,劳动积极性高,房子也就提前盖好了。

开学那天,孩子们分别由父亲母亲祖父送来了,力索寨原来上过识字班的孩子成了主人,热情大方地迎接她们的新同学,那些新生则羞怯地躲在父母背后,或者紧紧抓住大人的手不敢动弹,但也小心仔细地观察这一切。他们喜欢这宽敞的校舍,虽然也还是竹篾墙茅草棚屋,对她们来说却是个新的世界。力索寨的孩子唱起了歌来欢迎她们,她们很爱听也很羡慕,更愿加入这一行列……

父母们见孩子愿留下,叮嘱了一番放心地走了。

孩子们是第一次过寄宿生的集体生活,床铺还没做好,先在地上铺些稻草,一个挨一个地睡在一起。

夜里我们不放心,要多次去查铺,开始他们还睡得整整齐齐,一到夜半就乱套了,有的把盖的棉毯踢到脚下了,有的把大腿压在别人身上,有的把小脚趾伸进了别人嘴里,那睡熟了的孩子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在梦呓中津津有味地舐着……

米是自己带来,轮流做饭。多数孩子没做过饭,但责任心很强,半夜 4 点钟就摸黑起来煮饭了,还把饭煮得半生不熟。

孩子们上课时都很守规矩,那第一课“我是中国人!”念得很认真,也很动人。下了课则又跳又叫又闹爬山上树,工作组买了只鸡绑在墙角下,一只猫想欺负鸡,他们就去逗弄,还抱起鸡去和小猫打架,吓得小猫连窜带跳地跑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从帕科寨来的小姑娘娜克,有一对睫毛修长的美丽大眼睛,别的孩子又喊又叫又打闹,她只是文静地在一旁看着,也不加入,还时常跑来连队和工作组听我们开会,看我们做饭,深情关注这些和善的“大军叔叔”。发现我们注意她时,她就羞涩地把包头拉下来遮住脸,微露出一丝缝隙继续偷看我们。时间略长熟悉了,我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笑吟吟地说:“我想去澜沧纺织厂当工人。”我说:“好,我们会帮助你,不过你先得好好学习。”她点头。学习确实很努力。

孩子们就这样开始了她们新的生活,虽然建校之初,条件很是简陋,她们还是那样喜欢。她们通过书本和教师的讲解,已穿越过巍峨的群山和深厚的白云看到了山外那美好的世界,她们相信,自己的将来也一定会很美好!

如今时过 50 年,那些往事又鲜明地在我的记忆中涌现,那第一所学校的茅草棚不在了,那些我熟悉的人呢?我向人们打听杨德安老师,没人知道他的下落。那些小学生呢?也都是年近古稀或早过花甲的老人了吧。在以后涌现的一大批民族干部中,不知有没有他们?我想应该有他们,他们可是西盟佤山上第一批有文化的人呀!

那个聪明可爱的拉祜小姑娘娜克呢?她实现了当纺织工人的愿望么?望着山寨附近那一潭清水,我似乎又见到了她那双美丽明亮满含希望的清纯眼睛。

但愿她们的希望都实现了!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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