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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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窟护宝人(下)

秘窟护宝人(下)

作者:戴明贤 阅读量:17 点赞:0

好几年以前,与友人游安顺南郊的华严洞,有人发现洞口石壁上一行墨迹,记的是某年月日北平故宫博物馆同仁某某等来游于此。领衔者是庄严。我很惊喜,忙找纸笔抄录,但带笔的朋友都走远了。有人说,回头再来抄罢。谁知越走越远,就此失之交臂,至今引为憾事。

我对庄严这个姓名感兴趣,是因为少年时代,抗日战争刚刚结束,逃亡的机关学校和难民们纷纷还乡的那段时间里。听大人们传说,近在咫尺,里人常游的华严洞,竟一直秘藏着故宫的国家级藏品;北归途中还在省城贵阳办了个展览。人们这才恍然,为什么华严洞外的庙宇亭台任人游憩,而洞口却站着挎盒子炮的大兵,不让进洞。这很像是“芝麻开门”一类的神话故事,使自小耽于幻想的我无限向往,脑袋里编造出种种诡异的画面:漆黑的洞穴,明灭闪烁的珠光宝气,护宝的毒龙巨蟒,开启窟门的法咒,等等。若干年后,在省博物馆陈恒安先生处,偶然提及,谁知他正是那次贵阳展览的策划者和主持人,而故宫一方的代表是庄严先生、故宫博物院管收藏或展出的科长。陈老从书桌大抽屉中取出一束泛黄的资料,就是与庄先生为这次展览往来磋商的信札,包括增删展品的目录和最后签订的合约。全部资料,恒安先生都精心保存下来了。庄先生的小行楷写得非常好,文辞非常雅驯。陈老说此公很有学问,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我于是记住了这个姓名。在恒安先生处还澄清了两点误传。我小时候听说,在贵阳的展览中,最珍贵的展品是王羲之的《十七帖》,旁边站着持枪的宪兵专门守护。恒安先生说,最珍贵的展品只是唐玄宗李隆基的《鹡鸰颂》,也并无宪兵警卫,只是请得有保安处的人走动看护。

此后,庄严这个名字不时浮上心头,很愿意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所以,发现华严洞石壁上的题字,虽然十分简单,也就感到亲切和惊喜了。

又过了很久,忽一日有亲戚过访,手里拿着两本台湾出版的文史杂志。接过来随便翻翻,赫然发现有关庄严先生的文字,题为《题庄慕陵(严)安顺华严洞读书山图》的套曲,作者署名张敬。读后知道,庄先生北返后,又随故宫藏品南迁,定居台北。他对华严洞这段羁旅生涯未尝淡忘,甚至可说魂牵梦萦,否则就不会手绘此图,作为卧游之具,并遍征有朋题咏了。张先生套曲全文如下:

【南吕• 一枝花】千岩万壑图,翠柏苍松径;青溪拖玉带,苗寨布荒莹。好一派水秀山明。八年来避难随缘住,一朝里归途若梦行;您堪夸走北征南,俺则叹离乡背井。【梁州第七】漫收拾洞天福地,尽流连室宝山城;桃源世外三生幸。云深藏宝器,风静送梵声;有登天眼界,看滋地围屏;泉活活鸟声嘤嘤,树森森石叠层层;任天时寒暑阴晴,任人间喜怒哀憎,任尘寰得失衰兴;漫惊,回首西南山水程,画意诗情。【尾】逃荒南隅情难定,故里音书水上萍,怀远思亲空画饼,抚膺,泪零,和俺那梦儿里家园两厮证。

此曲正文写图中所绘华严洞一带的风光,万壑千岩,苍松翠柏,青溪如带,苗寨星罗,加上泉声鸟声梵呗声,在那血火流光的战乱岁月,真真是一片世外桃源,梦中境界。此曲作于 1956 年,他们迁客又将近一个抗战岁月了。因此尾声极写思乡之苦,并且连对流寓之地的华严洞的刻画,也浸透怀念的情愫,大有贾岛“无端又渡桑干水,却把并州作故乡”之慨。从词意可知作者张敬先生也是当年石窟护宝的人员,那么洞口题名之中也应有他了。

又过了许多日子,偶读台静农精选集,意外地知道了庄严先生定居台湾后的一些情况,真乃意外之喜。台静农先生,大家都知道是与鲁迅关系密切的青年作家中的一位,与韦素园、李霁野等最为友好。他的短篇小说集《地之子》为鲁迅所称赏,评曰“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最近见报载两种本世纪百种文学作品的选目,其中一种就选有《地之子》。他于抗战后胜利应聘到台湾大学任教,随即内战爆发,大陆解放,两岸隔绝,他就终老台北了。台老逝世于 1990 年,享年 87 岁。是成就斐然的教育家、学问家和书法家。晚年的散文也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

就我读到的范围内,台先生在《记‘文物维持会’与‘圆台印社’》和《伤逝》两篇文章里写了庄严先生。台先生笔下的庄严先生,是一个热爱生活、浪漫气质非常浓厚的文士,最善于把平淡枯燥的日常生活“艺术化”。这正好与张敬套曲中“您堪夸走北征南,俺则叹离乡背井”之句互为印证。

台、庄二先生的交谊非常早。1928 年,北伐军克服济南,北京的奉军也准备退却,在这混乱仓促之中,学术界耽心北京文物遭到破坏,就成立了一个“北京文物维护会”。台文说:“委员有沈兼士、陈援庵、马叔平、刘半农、徐森玉、周养庵诸先生,年轻人参与的有常维均、庄慕陵及我。沈、陈、刘、马四位,都是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导师,国学门在北大三院工字楼,‘北京文物维护会’就设在这里,维护会的大木牌也就挂在三院大门前。”庄慕陵就是庄严。名严字慕陵,仰慕效法的自然是那位得与皇帝抵足而眠的殊荣,竟毫不客气地把脚搁在皇帝身上的高士严光严子陵了。

文物维护会的工作方法,是“分区与警察方面接洽”,告诉他们的管辖地区内有哪些古迹,请他们随时注意保护。这个办法,居然得到各区警方的支持和合作。维护会只存在了 3 个来月,却做了许多小好事、一件大好事。美国人安得思,从内蒙挖了八九十箱东西运到北平,打算由北平运往天津出口,被文物维护会查到了,把箱子一一打开,请专家审查,该扣留的扣留,该发还的发还,同时迫使安得思承认今后如再往内蒙一带发掘,须先与中国学术团体接洽,双方定立办法,经中国政府批准后方可实行,不得自由行动。其实,安得思对内蒙文物的掠劫,这已经是第七次了!以往历次都无人过问,任其为所欲为。只有这一次,几个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本着爱护祖国文化的良知与热情,做到了当时政府也做不到(无人做)的事。后来刘半农将此事告诉外交部长王正廷,希望政府关注文物保护,竟被碰了回来,反受安得思一番奚落。旧中国政府之腐朽无能,于此可见一斑。

在维护会的每日开会议事中,几位老学者常谈掌故,一日谈起北京公私收藏的汉魏石经残石全部拓出。总共不出十部,极其珍贵,如今不知还有没有存世的了。庄先生还将“选字佳而拓片小有画面美者”装裱成扇面,然后加题,成为精致的文玩。台先生说:“慕陵一生穷而多嗜好,好古玩,亦好今玩,古玩若秦汉印……今玩更多而杂,例如明清之际的菜油灯,后来的玻璃油灯之类……他不是单纯的趣味主义,而是借以观察历代民间工艺与文明蜕变的痕迹。”以庄先生的学识和职业素养,他的收藏之精到独特,是可以想见的了。

北伐军进北京后,维护会解散,后来另建了一个正式机构“古物保管委员会”。总会和北平分会都设在团城之内。这只是一个监察机构,没有什么实事可做,职员们每天签到后就是观景闲谈。一次,又是庄先生来了兴致,发起组织印社。邀请王福庵、马叔平二先生为导师,社员只有五人:庄严、台静农、常维均、魏天行、金满叔。开社之日,由马先生定名为“圆台印社”。马先生当场刻了一枚社印,王先生也当场示范。印社集会仅此一次,就不了了之了。但几位社员却因之引起了兴趣,成为毕生的业余爱好。唯独印社发起者的庄慕陵,却没有动过刀。因此台先生说:“他在我们朋友中最为好事的。”另一处又说:“慕陵嗜古好事。”

台先生记庄先生在台湾的生活,非常生动有趣。“慕陵早年在北沟看守古物时,生活异常清苦,但遇到旧历三月三日,还要追王羲之山阴故事,临河修禊”。按修禊是古代民俗,到水边嬉游采兰,以驱除不祥。王羲之于公元 353 年(晋永和九年)在会稽修禊,与会者谢安等名士 41 人。曲水流觞。一觞一咏;王又写下被后世称为“天下行书第一”的《兰亭贴》,于是传为千古佳话。从台文看,庄先生修禊不是一次两次,似乎年年举行。台先生记述他参加的那一次:“不巧次日大风雨,无法外出,可是约的友朋都来了,慕陵不因未能‘曲水流觞’败兴,反觉得友朋聚会之乐,一年中难得有此一次。晚间在招待所席开两桌,与诗人彭醇士剧谈轰饮,又是一番趣味。宴后,各人分得白瓷羽觞两支,这是慕陵设计仿古,请瓷厂特为烧成的。我笑着说:‘幸而天雨不能临河流觞,不然这羽觞准会沉下去的。’”说这种白瓷酒杯太重,在水中漂不起来。

1972 年修禊日(农历三月三日)之前,庄先生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后山流水音(地名)发现昔年日本人在溪边石上刻了“流觞”两个大字,大为高兴,于是筹划在这里举行一次修禊。后来台先生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这次活动:“庄尚严兄在流水音破钞五千元,制木觞,治肴酒,集士女儿童四五十余人……此好事者之修禊也。”台先生又说:“想莲生兄(收信人杨莲生)国外闻之,必以为慕陵生活得甚有逸趣。”并感叹道:“当今之世,人要活得下去,也是不容易的,能有点文学艺术的修养,总要活得从容些。如慕陵之好事,正由于他有深厚的修养,加以天真淡泊,才有他那样的境界。”深厚的修养加天真淡泊的天性,确是知友之评。

台先生此文有个副题:《兼怀庄慕陵先生二三事》,可能是讲述庄先生最详细的文章之一罢。另一篇《伤逝》,是怀念国画大师张大千的,文中涉及了庄严先生的晚年生活。台、张、庄三位是极要好的老友。

此文先是回忆 1948 年春夏之交,台先生陪大千居士去北沟的台北故宫博物院看画(应是北平故宫博物院大批文物迁台之初罢),庄严先生高兴而又忙碌地接待。张大千看画神速,刚打开随即卷起,“只一过目而已”。他对这些古迹很熟悉,这次来看如同访问老友。晚饭后,他兴致很高,对故宫朋友说,每人送一幅画。“当场挥洒,不到子夜,一气画了近二十幅……且边运笔边说话,时又杂以诙谐”。读之令人神往,真是神乎其技。

张大千从巴西迁台北定居,所建摩耶精舍与庄严先生的洞天山堂邻近,相距不过一华里。庄先生在听到大千居士选址于此时,异常高兴,“多年友好,难得结邻,如陶公与素心友‘乐与数晨夕’,也是晚年快事”。张大千入居摩耶精舍,庄慕陵送给他一尊两百来斤重的奇石,立在庭院里。但两人相聚的时间不多,庄先生健康情况开始恶化,终于一病不起。

台先生说,他去外双溪时,若是先到庄宅,就一定在张宅晚饭;若是由张宅到庄宅,庄先生一定要留他吃酒。看来庄先生一直是善饮而且非酒不成欢的。台先生说:“奇石酒甚不利他的病体,而且他也不能饮了。可是饭桌前还得放一杯掺了白开水的酒,他这杯淡酒,也不是为了我,却因积习难除,表示一点酒人的倔强,听他家人说,日常吃饭就是这样。”后来病情加重已不能起床了,台先生到楼上卧室看他,他还要夫人下楼拿杯酒来给台先生;夫人不在时就要台先生自己下楼去找酒。台先生写道:

“我们平常都没有饭前酒的习惯,而慕陵要我这样的,或许以为他既没有精神谈话,让我一人枯坐着,不如喝杯酒。当我一杯在手,对着卧榻上的老友,分明生死之间,却也没有生命奄忽之感。或者人当无可奈何之时,感情会一时麻木的。”台先生写此文时 83 岁,不到 4 年之后,也归道山了。

故宫博物院的文物珍宝在贵州丛山的秘窟中躲避劫火,是一段文史掌故。其中部分藏品在贵阳公开展览,更是贵阳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试想若不是这个机缘,远离首都的贵阳小城的居民,能有这个眼福么!因此,主持其事的庄严慕陵先生和陈恒安先生,是值得我们怀念的。几年前,我曾撰短文介绍华严洞藏宝这段史实,结尾说:遥问南天,慕陵先生无恙否?却不知他已于 1980 年(依台先生文大致推算)病逝台北了。现在既已多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理应介绍给更多的贵州人,共同怀念这位对贵州文化有过贡献并对贵州山水怀有深深好感的朋友。他在台北外双溪的住宅命名“洞天山庄”,可能都与华严洞有一定的关系罢。

还有一点说明:我从恒安先生处的文件中、华严洞壁的题名中,记得庄先生单名一个“严”字,张敬套曲的题目“题庄慕陵(严)……”可为佐证。可是台先生有一处写作“庄尚严兄”,不知是他又名尚严呢,还是我记忆有误。存疑。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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