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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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下)

抗战时期的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下)

作者:陶钟麟 谢鸣 阅读量:25 点赞:0

1938 年初,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恢复了政治部,由陈诚任部长,共产党人周恩来、民主党派的黄琪翔任副部长。政治部下设三个厅,第三厅“职司宣传,其主要工作计分下列三部,即一般宣传工作;艺术宣传工作;对敌宣传工作”。第三厅的筹建以国共两党为主体,经过反复酝酿、磋商,尤其在周恩来具体筹划和郭沫若的努力下,于 1938 年 4 月 1 日在汉口昙花林正式成立。郭沫若任厅长,阳翰笙为主任秘书。第三厅下设五、六、七三个处,每个处下设各科室。第七处顾问就是日本反战进步作家鹿地亘先生。他与夫人池田幸子当时负责对日文件的起草和日本人民反战同盟的工作。

鹿地亘先生为何到国民政府政治部去工作?说来话长。1937 年 7 月 7 日,卢沟桥事迹后。日本侵略者从侵占东三省到向全中国发动进攻,许多城市里的要人和文化工作者纷纷向南转移。有的北赴革命圣地延安,有的则辗转到大后方去,但也有许多离开孤岛上海逃到香港。郭沫若先生也随船来到香港。有一次在九龙某旅馆的电梯里,他的一位朋友陈烟递给他一张条子,条子是鹿地亘写的,说鹿地亘自己在上海海受到敌人迫害 , 已经同夫人池田幸子逃到了香港 , 但生活无着,十分窘迫,请郭先生给他们想想办法。当时由于各种原因郭沫若没有给鹿地亘回信。

筹建第三厅,郭沫若感到是鹿地亘工作的好机会。在一次午饭的饭桌上,郭沫若向陈诚推荐了鹿地亘夫妇。郭说 : “要对日宣传,非要地道的日本朋友才行,鹿地亘是日本的反战作家,东京帝国大学毕业,他们能胜任此工作。”陈诚接受了郭沫若的建议,当即便发了两封电报到广州,一电给《救亡日报》的夏衍,一电给当时广州的保安处长 ( 是陈诚系统的人 ) ,请他们设法把鹿地亘夫妇护送来武汉。一星期后,鹿地亘夫妇安全到达。郭沫若非常高兴他们的到来,又向陈诚提议聘任他们为设计委员,每月有车马费 2 0 元。陈诚考虑 20 元不够用,索性夫妇二人都做了设计委员,生活问题便解决了。实际上他俩都成了第三厅第七处的顾问。

鹿地亘先生在日本被誉为日本的郭沫若 , 文学上很有成就。他中等身材,长形面孔 , 一双眼睛略向里凹,头发颜色略带黄显卷曲。说话口齿非常清楚,声音洪亮,节奏感强,凡听他说过话的人都难以忘怀。

鹿地亘到三厅后,由于他对中、日两国语言的熟练程度比任何一个中国留学生强,郭沫若让他参与编译一些《国际问题资料》、《敌情研究》作军事参考情报。为了加强在日军中进行反战宣传工作,经鹿地亘夫妇的发起,得到郭沫若、阳翰笙、冯乃超、陈诚等人的支持,决定从下层日军俘虏中物色人选,经过教育,组成反战组织。1939 年 , 鹿地亘夫妇先在桂林临时俘虏收容所内成立了“ 在华日本人民反战革命同盟会”,通称“西南支部”。当时正值日本军队从广西沿海登陆侵袭广西,鹿地亘在刚建立起来的西南支部盟员里组织了一个前线宣传队。他自己脚穿草鞋,全身轻装,带领宣传队队员们列队走过桂林最繁华的街道。高喊口号“抗日战争必胜 ! ”“侵略战争必败 ! ”大街两边挤满了围观的群众,队员们有的背着话筒,有的背着扩音机,有的带着宣传品,开向十万大山的火线上。在火线上 , 他们向日军阵地上的日军喊话,撒宣传品,与中国抗日将士共同作战。有三个盟员在火线上对日军喊话时,被炮弹击中,当场牺牲。桂林各界为他们举行了追悼会,广西的报纸还专门为此发了消息。

从桂南前线回来,鹿地亘在 1 月 14 日的《新华日报》上撰文谈到日本反战革命同盟在桂南前线的对敌宣传情况,他写道 :“该同盟此次赴前线作播音宣传者,皆有作战经验。敌人在各战场的惨败,从无此次更甚。其溃败慌乱,不可言状。此次宣传,成绩良好。在两军阵前,共向敌人宣传四次,已引起同感甚深。”“在昆仑关与四四一高地之间,一片平地,发现许多字迹,厌战心理 , 溢于言表。”“我军此次作战精神甚旺,前后同志若能益加努力,则胜利之期,即不在远。”鹿地亘心中充满了抗日战争必胜的信心。

为做好日俘的反战工作,鹿地亘夫妇经常在俘虏营内与那些日军俘虏谈心。为专访日本俘虏营写了一本《和平村记》,书中记载了俘虏营内的见闻。这本书连载在桂林的《救亡日报》上 , 影响极大。文章中,鹿地亘揭露了日本军国主义发动这场战争的内幕。对这场必将失败的侵略战争作了精辟的分析。他这样写道 :“我们今天站在两民族的悲惨战斗中。然而,这悲惨的战争能否转变为光辉的战争,是全凭我们的决心如何 ? 假如这次战争只成为民族与民族之间斗争 , 那会是一种悲惨,表明两民族的败北和死灭。不只是中国,也是日本人民永远的不幸。然而,我们能够把战争引导到光辉的路上的。凭了我们对胜利的确信。……这次战争对于日本国民有什么意义,只要看七年来准备期的日本,就可以明白了。国家的生产和国民的全部生活都作了战争投机的赌本。重工业,其实就是军需工业的偏重,因此产生了国民生活的破灭。为了什么 , 卑劣的政治阴谋,武器的暴力,每天威胁着国民。准备过程的本身就是战争。这战争就是我们对于把国民和国家供作冒险赌博的人的斗争。他们正在押亡国作孤注一掷,使我们和中国的民族拼杀起来,这不正中了这些人的诡计之中么?拿生命作赌的战争结果,只是更大规模的战争—— 死和亡。“然而,我们要胜利的!眼前这里就有和平村。在悲惨的战争中,我们两个民族和平的生活,这是光辉,是胜利之兆。那么,诸君在这里虚废岁月呢?不是参加胜利的创造。这要全凭诸君的意志和努力。”……这些话在日军俘虏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很多日俘认同他对这场战争的分析,放弃了对天皇尽愚忠的军国主义思想,改变了来中国作战时的初衷,从此走上一条相反的道路,从一个侵略者成为积极主张和平的战士。

1940 年初,鹿地亘又在重庆成立了“日本在华日本人人民反战革命同盟总部”,这一时期,鹿地亘夫妇既是发起人,又是领导人。俘虏中很多人参加同盟,成为盟员,团结在总部周围作了许多有利于和平的工作。当时同在总部工作的有廖体仁、康天顺、绿川英子、刘仁等人。主要接受郭沫若、冯乃超、阳翰笙等的领导。那时的第三厅,有许多名人志士,使抗日宣传动员民众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轰轰烈烈。鹿地亘在他们的领导下,与同盟盟员们办了总部机关报《人民之友》。在盟友中进行民主思想教育。9 月,总部派出一支前线工作队到湖北宜昌,敌阵上正是日本第十三师团。有一位盟员也是这个团的战士,他熟悉这个团的情况,他在阵地前指着熟悉的军人名字喊话,竟使那些临阵的日本兵流下泪来。鹿地亘写了一个反战情绪很浓的剧本《三兄弟》,由夏衍翻译成中文排练,演员都是反战同盟盟员。从化装到排练,他们都得到第三厅抗敌演剧队的帮助。《三兄弟》在重庆、桂林、贵阳和国民党各部队之间巡回演出,演出效果极好,每场演出从开演到落幕,群情激动,反响强烈。各界对此都作了很高的评价。郭沫若在 1940 年《反侵略》杂志第一期发表的《三年来对敌宣传工作》一文中对此作了评述。陈诚也充分肯定反战同盟的成绩。他在给同盟全体人员的信中这样写道:“诸同志等以锐得的政治眼光与大义灭亲的毅力,在中国艰苦抗战的环境之下反对穷兵黩武。勾结强盗国家对军阀以日本人民作炮灰,热烈拥护同盟国家之以战息战。希消灭一切侵略,共同建设全人类之永久和平,宏识毅力至堪佩慰……”

1941 年初,国民党反动派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第三厅改组,成立文化工作委员会。郭沫若任主任,阳翰笙、谢仁钊、李侠公任副主任,有沈雁冰等 10 人为专任委员,冯乃超任中共文化工作委员会特别支部书记及下设第三组组长。反战同盟由委员会的第三组领导。因“反战同盟”的活动倾向进步,国民党反动派已容不下他们,他们的活动受到限制。1941 年 10 月,反战同盟被国民党当局强行解散,一些盟员重新沦为战俘,押送到大山环抱的贵州镇远卫城军政部第二俘虏收容所。这以后,得到中共和文化工作委员会的指示,成立了一个日本问题研究所。又称鹿地亘研究室,专门研究日本方面的敌情,有一件事使鹿地亘大受国民党当局的赏识。武汉三镇失陷后 , 国民党当局询问日军侵华主力是北进打苏联 , 还是南进打缅甸。鹿地亘对这一重要军情的判断是南进打缅甸。这一确有见地的预测,后来证实准确而又实际,得到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的嘉奖,也得到当时军政部长陈诚的赏识。在陈诚卸任政治部部长,又调赴六战区司令时,他便邀鹿地亘夫妇同往。随鹿地亘身边的一小部分盟员,也同赴六战区,在六战区前线进行喊话 , 发送宣传品,也搞得有声有色。

从六战区回来,鹿地亘一直想在西安的第一日本俘虏收容所建立一个“反战同盟支部”,但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建成。他经常与远在贵州镇远深山里的反战同盟盟员们联系。当时已由文化工作委员会派出中共地下党员康天顺至镇远第二俘虏收容所工作。他在与康天顺的联系中了解盟员们在镇远的情况,决定在 1943 年 11 月去镇远看望那些关押中的盟员。他乘坐老掉牙的汽车颠跋一路,谁知到了离镇远 80 里的黄平飞云崖处,从相对开来的车里看到戴着脚镣手铐被钾往重庆的康天顺,才知国民党反动派已开始迫害反战同盟盟员和镇压倾向进步的人士。

为康天顺无端被捕的事,鹿地亘四处奔走 , 他求助于美国记者爱泼斯坦。爱泼斯坦向美国新闻通讯报刊发了电讯稿,宣称在华日本人民反战同盟重庆总盟负责人鹿地亘的助手康天顺受国民党当局迫害,关押在贵州息烽集中营,谴责国民党以卑劣手段对国际反法西斯志士的迫害。康天顺的身份在国际上公开后,国民党特务机关不敢暗算他。后来,根据毛泽东和蒋介石在重庆谈判后的《双十决定》第七条“释放政治犯”, 康天顺同志获救出狱。

鹿地亘参加领导的“反战同盟”工作得到各界抗日志士的拥护和赞扬,“在同盟成立一周年纪念”会上,我国著名的艺术家老舍题诗留念 :

一代和平风扫沙 , 海天雷雨斗龙蛇。

旧潮垂死碧成血 , 大地重生春是家。

小住巴山盟菊竹 , 待还滚岛醉樱花。

临流共誓同舟志 , 东海神州万丈霞。


郭沫若先生也挥毫题诗一首 :

英雄肝胆佛心肠 , 铁血余生几战场。

革命精神昭日月 ,同盟基业奠金刚。

风声飒飒流松籁 , 鸟语唤唤庆草堂。

我辈东方好儿女 , 齐心共把责任当。


郭沫若先生在后来的《洪波曲》中写道:“他们俩 ( 指鹿地亘夫妇 ) 其后留在中国八年,和抗战相始终,在前期的宣传工作中帮了很大的忙 , 而在后期受尽了限制和迫害。那实在是很遗憾的事。”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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