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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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军大凉山(上)

进军大凉山(上)

作者:吴俊 阅读量:15 点赞:0

征服“莫忽多”

成都解放后不久,上级突然一声令下,要我师立即兵分左中右三路,向原西康进军,并最后与兄弟部队会师于大凉山首府西昌,围歼胡宗南溃逃残部。于是,我五五○团即刻会拢于温江,由副师长陈捷第和新到任的江岗团长(原李成春团长已调任一八六师参谋长)及权纯副团长的带领下,经左路的新 ( 津 )、彭 ( 县 )、眉 ( 山 )、夹 ( 江 ) 一线,急进到名扬天下的峨眉山山脚的峨边县。当夜,我们便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次日凌晨,便很快渡过大渡河,轻装前进,抄小路,朝向那远远的、几乎从来没人敢走的深山老林走去……

奇怪的是,我们一连走了好几天,那看似不远的蓝色大山,好像一直在往后退一样,总是那么老远老远的,不知何日才能走到,更不知怎样才能翻越? ! 一天,首长们感到情况不妙:随军的粮食已所剩不多,若继续同行,不但部队受困,大队的民工必将挨饿。因此,首长们当机立断:让民工们挑着口粮由原路返回。就这样,我们在越走越难走,甚至几乎是在见不到人烟的荒山野岭中,跌跌撞撞地走了近两天,方才到达一处谁也叫不出准确名称,但只记得当地彝话叫“莫忽多”的大山脚下。

为了安全顺利地翻越“莫忽多”,师团首长提前派出配属我团的工兵和一个加强排先行探路,标明走向,为我大部队进山排除一切障碍。当即,令各营连和机关就地休息做饭,待吃饱喝足之后,好铆足了劲,重走长征路。可是不久,前面传来了坏消息,说上边山势陡峭,荆棘丛生,许多地段根本无路可寻,且多有冰雪覆盖,只得刀砍铲劈临时开道,而且有的同志已坠涧牺牲了!闻此不幸,在场同志无不惊心难过,尤其师团首长们,哪顾得什么吃喝,立即招来营连长们,要同志们特别谨慎小心,互相帮助,要严格纪律,严加管理,每走一步都必须按路标指示行进。全团上下,开始了“莫忽多”的艰苦“长征”。

我们刚上山不久,便像一下子钻进了云层一般,抬头看,地,竟悬上了半空;朝下看,天,却转到了脚下。继而,一阵冷风细雨袭来,刚刚还大汗淋漓,突又浑身透凉。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手脚并用,一会儿用屁股往下梭滑。直到天近黄昏,我们总算脱离了险境,来到一处原始森林旁 ——向导所说的“安全地带”。

在这种死寂的荒野里,我全团指战员只好冒雨顶风地就地宿营。但是,在这样的黑夜里偶尔还听到几声狼嚎和野雀凄鸣,谁敢安然入睡 ! 而且我们一个个冷得直磕牙跳脚。有人说:若此刻能烧起一堆篝火来,那该是多么高级的享受啊!可是,这儿遍地湿浇浇,满山水淋淋,根本找不到一根干柴。挨到了次日黎明,响亮的出发号声一响,我们便冲着那原始大森林的羊肠小道又继续前进了。

我们穿过大森林后,有几处冰雪覆盖的险路。只是,由于常年的山洪冲刷,在弯曲的小山路上,老是堆积着厚厚的一层小石头碴,稍不留神,会歪脚脖子伤人。大约走到午后两点多,突然前面传来了高声喊叫:“喂 ! 同志们,加油啊!我们已经上到山顶啦 !”

到了山顶,再往下一看,天哪 ! 又是一个大峡谷 ! 不过,这个大峡谷山清水秀,阳光灿烂,一派喜人景象。尤其那对面的山林深处,还伴藏着几处茅舍草屋,加之缕缕炊烟袅袅升起,显然为彝胞居所。再就是那谷底,横流着一条湍急的小河——牛日河,同志们的喜悦心情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大家恨不得马上走进那壮美的图画中去。

上山难受,下山照样不好受。那一步一咯噔,简直就如下楼梯,没过多久,大伙儿的脑袋全被咯噔晕了。没有办法,只有咯噔一会儿就休息,休息完了再咯噔。我们一直咯噔到下午 4 点过,这才一个个像粮食口袋一样,瘫软在小河边的沙滩上。

险渡牛日河

没到牛日河前,有人把牛日河说得挺玄乎,其实走近一看,河并不太宽。最宽处不过 30 来米,最窄处顶多 20 米。不过,此河水深流急,且乱石耸立其中,落差极大,涛声震耳。原先,本有一竹索吊桥直通南北,但被国民党溃军所毁,而今,船桥皆无,这对我们要尽快前进无疑造成了极大困难。幸好我们队伍里有三位“能人”:一是原川军刘文辉部高参,他曾多次进剿彝区,是个地道的“凉山通”,此君被上级派来与我们同行,自然是最理想的向导兼通司;另两位皆是当年随红军长征的彝胞,此刻发挥了大作用。当夜,团长、政委偕此三人特意拜访了当地土司大码头。礼貌寒暄之后,我们提出两项要求:粮食和渡河。大码头痛快地答应了,但作为交换,大码头也提了点要求:要留点衣物、盐巴和针线之类。于是,第二天一早,沙滩上便堆起了一大摞军衣、棉被和所有的针线包,可惜盐巴少了点。不久,彝胞们也陆续送来了苞谷、洋芋和荞麦等杂粮。至于渡河问题,大码头已派娃子,同我工兵一起上山砍来树干,准备尽快架桥。

哪知,在牛日河架桥,看似简单,实则特难,因为不仅水流湍急,而且河底全是密不透缝的岩石,好容易找个小缝打桩,稍一松手,桩便被急浪冲走。怎么办?团部开会研究,决定扎筏强渡。于是,又一次上山砍竹砍树扎了筏子。记得,最先试渡的,是一位自告奋勇的邱姓战士。只见他一招一式动作熟练,眼看就要成功了,突然一个急浪将木筏推撞在河山的岩石上,继而又翻卷进了大漩涡。等了一会儿,木筏浮起漂走了,但却久久不见了邱同志的身影。与此同时,听说上游一朱姓班长在试渡时也被巨浪吞没—— 两次试渡,全都失败,两位可敬的好战友,也因此而英勇献身。

这时,对面山上的残敌,竟不时地朝我渡口射击,远远的还传来了隐约的炮声,想是我中路部队与敌交火。而我中路师首长的电台,一再催促我全团急速前进,我团却又处于断粮的危机中。情急之下,师团首长们突然想出个好点子:集中全团水性强者用背包绳系于木筏两端,等带绳一端的同志泅到对岸,然后筏上坐人,再两头来回地拉拽。战友们苦苦与激流恶浪搏斗了一整天,我们的“ 拉渡”终于成功了。我先行登岸的尖刀战士们,把几股小残匪赶了个无影无踪。然而,我们的“ 拉渡”,毕竟一次才渡两三人,实在太慢,只好加筏、加速、加渡口—— 夜里还要点松枝照明,不间断地渡,我们一团人马硬是直忙到第二天午后,方才将最后一筏的人全部渡完。

我们刚过河不久,山林深处的冷枪和滚石,一齐向我们袭来,而且还打死打伤了我们的战士。对此,我权纯副团长火冒三丈,当即叫来机枪、迫击炮给予还击。后来听说,此举可把放枪和推滚石的娃子们吓坏了,说解放军的炮火会翻山找人,真厉害。但这只能缓解一时,很难保前面不会再遇此骚扰。为根本解决问题,三位“能人”立马出发,找到大码头,质问原因方知,说彝胞们帮了我们大忙,临别应有点礼赠 ——枪。据说,枪是彝胞维系饮食和生命的重要保证,而且重于生命。师团首长们一听,留下几支。并说:我们要急速前进去消灭敌人,不允许再有骚扰,更不允许把枪交给坏人。要说也真灵:大码头一声令下,小娃子飞跑传话,而且是一站接着一站往下传的,因此才使我们很安全、很顺利地穿过了大片大片的鸦片烟地区,到达了一个叫大田坝的宿营地。

笑“捡”小相领

从大田坝到越西,大约又是一天的路程。一路上,我们突然发现,两位长征彝胞中高点、胖点的那位几天来很少说话,但今天却说了很多。跟我们说了他当年受土司大码头迫害,冒死逃跑和最后赶上红军队伍等等情况,更使其兴奋而又焦灼不安的是,离越西不远就是他的家,但不知现在是否还有人在。记得快到中午时,此高胖彝胞急步向前,跑上一个小土坎,立于没人高的荒草丛旁,久久地呆望了半天……后来我们问他,那就是你的家吗?他回答说:什么也没有了!继而仰天长叹,十分难过。

进到越西城,各营连自行安排住处。我们机关住进了一所“国立越西县中心小学校”内,各方面都挺不错,尤其一位热心的叫黄问耕的老师,为我们忙上忙下地解决了不少实际所需。这一夜,是我们自温江出发以来,休息得最好、睡得最香的一夜。

次日凌晨,我团各营连陆续出发,八连为我们机关压后。当我们上到一个叫小相领的山顶,突然左侧深谷传出枪声。举目一看,好家伙!一大群国民党残部被当地彝胞团团围住,其中,几个军官的太太、小姐们,竟被捆于树干,扒了衣,十分狼狈。刚才枪响,定是双方争斗所至。见此情形,我陈捷第副师长灵机一动,立即吹出调号:调令一八四、一八五、一八六三个师,迅速占领四山至高点,彻底干净地消灭山下残敌。其实,我们哪里有三个师,就一个团,还绝大部分已出发过山。但此刻的国民党残部,已如惊弓之鸟,听到被我三个师包围,哪还敢说半个“不”字,马上举了白旗表示投降。与此同时,我八连全体战士在连长的指挥下,一齐杀下山谷。但是几个女人被赤裸裸地捆在树干上,战士们只好背过身去,脱下自己的衣服递过去让她们穿上,方才押着上山。但仍有个别实在无衣者,战士们只好找点乱草给她们盖上,叫俘虏们用担架抬回。叫人好笑的是,俘虏们一个个举枪上到山口,放下枪抬头一看,等着他们的,却是菜刀、扁担和担架排的大木头杠子,后悔也迟了。

就这样,我们一枪未放,便俘虏了敌五兵团司令兼六十九军军长胡长庆以下 2000 余众,真可谓意外地“捡”了个“洋捞”!

当我们将大批俘虏押返越西城时,看热闹的人可开眼界了。那国民党军官们用金条子抢买路边的蕨粑饼子吃,拿了金子的老太太竟还叫苦连天,不肯罢休。尤其扎眼的是一个女的,全身竟穿了两条解放军的裤子,怎么穿的呢?裤子当然好办,但上身就奇了:那头,竟从裤门里伸了出来,上下裤腰之间还露了一两寸白肉,两条长裤腿袖子,一甩一甩地像是在跳藏舞。老百姓看了哈哈大笑,可我们解放军却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在当晚的清查工作中,俘虏们有三样违禁品必须登记上交:金条子、白银锭和一大坨一大坨像干粪、牛粪一样的鸦片烟土。仅此三样,竟堆了大半个屋子。晚上开饭,更是麻烦,虽然俘虏们早已饿极,但无碗筷,不知怎么办。士兵好说,拿了帽子来接,抓起便吃,但军官及其太太小姐们平时享受惯了,此刻虽饿,却没有了法子。

最后,也最最称奇的是,在此次捡“洋捞”中,竟还有这样一个小插曲:当初,我团在西北战场追击“二马”时,八连一个曾立过战功的战士,途经宝鸡时开了小差。为此,八连连长失职而受到降级处分。哪知,那开小差的战士刚上秦岭,便被胡宗南部抓获。之后,也不知为何,竟混了个少尉官衔,而且还给许配了个太太 ( 但后来在清查中,此“太太”却坚决不认账 )。当八连长率全连冲入敌群时,猛见一军官“嗖”地背过了身去,八连长觉得好面熟,扒过来一看,竟是开了小差的“大功臣”,当时,他也顾不得什么战场纪律,“叭叭”两巴掌狠揍了那小子不算,还结结实实地将其捆了起来,专门吊拴在小学一侧的阁楼上。次日一早, 我们便向最后的目的地 ——西昌进发了。


                                                            《文史天地》2002 年 12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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