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杂志订阅

手机上阅读

扫描下载App

脚 印(上)

脚 印(上)

作者:化铁 阅读量:15 点赞:0

起步武夷武陵,踏遍长江长城,万水千山梦与魂,难忘一路深情。岂止怀往念旧,更为温故促今。 古稀还要解人生,意在昆仑重登。

——引自陈靖诗集《诗言史》1988 年

我深感自责。因为我没来得及完成他在世时的一句嘱托,没有完成我对他的一份承诺。

2002 年 11 月 1 日夜里,我收到陈靖夫人翟羽佳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昨日凌晨,陈靖同志已在军区总院病逝。临终前数日,陈老还在念叨,化铁是不是已经从上海回来了?”

我真内疚啊!

陈靖因淋巴癌住院治疗时,我曾去医院看望过他。那时他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当时,他曾经说起过,希望我能把我对他的理解,用我的笔写出来。南京,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二故乡了,他对南京的感情是很深的。我答应他我一定要做这件事的。我想的是,想等到他略好一点,多谈谈。那时我们确实谁也没有想到过“死”的问题。但是,他竟匆匆离去,让我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有一种本应及时做的事,竟因我的“懒惰” 而没有做。 这难道不该自责吗?

当我匆匆赶到石子岗灵堂前去与他告别时,他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了。他容颜依旧,仿佛往日他那永远也不服输,永远追求真理的模样。

记得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环顾已经走过的脚印,深感前面的路远比身后的要长得多,也复杂得多。”想到这里,我不禁潸然泪下。在他身旁默立,虔诚而恭敬地献上了一朵最后的玫瑰花。

我认识陈靖,是在一次诗人聚会上。那时他刚从南京军区炮兵顾问的职务上退下来。但是真正了解他,还是在读了他写的《诗言史》这部奇书以后。说它“奇”,是因为它以史学家的严谨,以诗人的浪漫,抒写了红军长征的历史。既写了半个多世纪以前那部壮烈澎湃的历史,也写了半个多世纪以后,他对历史的探讨与沉思。一位诗人的人格力量,如此强烈地将历史的真实与诗情的浪漫糅合在一起。

他 16 岁(1934 年)就参加了红军, 从行列中的宣传员开始,亲身经历了长征的全过程,从云贵一直战斗到陕北,后来他又是进入延安城的第一支红军队伍中的一员(西安事变后第二天,张学良同意从延安撤出,并邀请中共前往西安谈判,周恩来匆匆率领一支仅仅由“人民剧社”组成的队伍,从保安进入延安, 这是长征以来,红军第一次正式进入延安城)。在半个多世纪以后,陈靖花了三年零两个月的时间写出了这部长征历史的奇书,他不单是写,而硬是靠脚板走了 7 万多里,走了 3 年多。正因为有了第一次的实践,才能有第二次的求真,才不会仅仅是“宣传队”, 更不会是“旅游”,才会有“叫花子打狗—— 边打边走”(毛泽东语)等对战争的许多鲜为人知的实际体会,才会写出惊世骇俗的艺术作品,才不愧其作为诗人和红军作家的伟大称号。

从红军时代开始到建国前,陈靖一直都在紧张的战争状态中生活着。虽然说“红军是个大学校”,但更多的是靠着他自己持之以恒的对文学对艺术的追求,他后在文学创作、书法、诗词研究等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这一切,都是与他人格品质上的追求完善,追求人类精神世界的真善美的努力分不开的。

他的诗作不仅写在纸上,而且还写在沿途所采集的树叶上,并且用这些特殊的树叶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重走长征集叶》 。后来有一位远在石家庄的诗人刘章先生,因为买不到这本书,特地汇款给贵州人民出版社邮购了一本。刘章在后来的文章中说:“它让我读出了一种诗意:愈是献身于人类解放事业的人,愈热爱每株小草、每一片树叶。”至今这本书仍被刘章先生视为珍贵的藏书之一而保存着。

陈靖出生于贵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祖先是苗族人。红军时期,他曾经跟随部队在这一带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2000 年我曾有机会陪同陈靖去了一次中国历史文化名城 ——镇远。镇远曾经是黔东南自治州的首府。但自从首府改迁凯里以来,火车也不停站了,高速公路也离得很远。直到我们去的那年 2000 年,镇远还一直保留在它那贫穷与落后的面貌之中。

我曾陪同他一起去凭吊了“苗长城”。苗长城修筑在镇远县北边的山脊之上,依着山势的起伏,忽儿上升、忽儿下降。虽然赶不上万里长城的雄伟,但不论烽火台,还是城垛的修筑全是借鉴了它的模式。遥想远古时代,那些曾经居住在这里的苗族人民,他们曾经为了捍卫自己的生存家园而筑起了这座长城。如今还保留存在的长度,只有五六公里了,当地人称之为“苗长城”。陈靖对苗族的历史与文化作过研究。 他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来赞美苗族的祖先和他们的后代:“最古长征难上难, 苗族子孙非等闲。”

这次到贵州镇远,就是他对“西部开发、扶贫帮困”这一政策的具体反应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曾建议过:将贵州的某一个苗族村迁移到南京的郊区 落户。以东部地区的先进生产方式来为贫困的家乡作一点实事。为此,他曾经跑过北京、南京的有关部门。还曾经询问过我是否有这方面的熟人或关系。因为我实在帮不了这忙,结果如何就不清楚了。

在他的第二次重走长征路 ( 1984—1988 年 ) 过程中,他除了进行文学创作,还做了许多一个作家力所能及的社会工作:敬谒了已经逝世的先烈先驱们的故乡、故里、故居共 290 余处,祭扫红军烈士坟墓 3850 多座,查清了柳直荀 ( 李淑一丈夫 ) 烈士的真实死因,特别是为冉少波、席大明等数位革命先烈平反和正名。

对那些幸存者们,他也一样真心诚意地为他们做一些事:他曾经在沿途访问过流散红军 309 人;帮助湖南新化县流散红军刘笃生、四川杨文庭等 20 余人落实了优抚政策。他对“人”—— 无论是逝者还是幸存者的尊重,充分体现了一位诗人、作家的人文精神与博大的襟怀。

他还曾对当年的西路军的长征路线作了重征。当年中央红军到达陕北以后,由于根据地形势并不巩固,为了寻找新的根据地、打通“苏联通道”,经中共中央决定,派出四方面军的 3 个军 22000 余人组成西路军,于 1936 年 10 月 24 日从甘肃靖远虎豹口西渡黄河,向宁夏、新疆方向挺进。历时 190 天,转战 8000 里,至 1937 年 4 月 26 日到达哈密星星峡。这支被称为西路军的部队,是红军长征的继续,也是红军长征的结尾。由于沿途遭到“吃人生番”马步芳骑兵的残酷杀戮,最后到达星星峡时,队伍仅剩下五百人 ( 据陈云当时的报告 )。

时间转到 1988 年元月 28 日,当陈靖来到“长征尾声”地—— 新疆星星峡时,他在峡端用他的笔,用他满腔沸腾的热血,写下了一幅高 6 米、宽 3 米的大标语:“星星峡上苦思寻,半世纪后慰忠魂。” 途中,他还特别去看了“红星杨树” 。这是一种奇异的杨树,从外观上看与别的杨树没有两样,但是只要你摘下树枝,在每一枝的横断面上都有一颗深红色的五角星,形状恰似当年红军军帽上的军徽。这种红星杨在别的地方是没有的,必须是在红军受苦难最多的地方,而且是 1937 年以后栽种的,这种红星杨树才会生长。 这是人民群众对当年红军孤军奋战的英雄们的一种哀思、一种寄托。当地群众说得好:杨树天下生,此地独有星。陈靖为此填了一首词:

红星杨,青白枝干赤心肠。

赤心肠,怀党情深,胸中隐藏!

孤军浴血战虎狼,戈壁寒夜盼朝阳。

盼朝阳,四十八秋,始见曙光。


20 世纪 90 年代,我曾在媒体上看到一则消息。说的是在江西老区,曾经有一位当年西路军的红军女战士,现在已是 80 岁以上的农妇了。她是当年西路军女兵团的团长。全团战士遭遇马匪的阻击,大部阵亡。她因重伤而被俘,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找不到队伍,沿途乞讨,千里迢迢才找回老家江西。从此隐姓埋名做农妇至今。我就此事咨询,陈靖回忆说:人不认识,大约不会假。他给我说了一个故事:西路军“前进剧团”中一名女指导员廖赤娟,在祁连山下与马步芳骑兵团遭遇,全团红军战士在战斗中壮烈牺牲。廖赤娟她三处负伤,双眼打瞎,最后抱住一个敌人,狠狠咬住不放,被敌人用手榴弹打碎头盖骨而倒下。陈靖说:这样一支文艺队伍,我们怎能把她遗忘?

陈靖的一生都在战争和回忆战争中走过。即使当他已经到达了生命的高龄走长征路时,他也没有失去对人的关怀。因为他知道,只有“人”,才是最可贵的。我与他的接触与交往可说时间都是很短的。与他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感觉到他的平等、诚恳的待人态度。不论你是高官还是平民,不论你富有还是贫贱,他都对你一样尊重。他的“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一是一、二是二、不人云亦云”的人生态度,才能使他具有无私无畏的勇气和不怕困难,敢于牺牲的精神。在对待红军长征中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他不回避矛盾、不粉饰太平,而是秉笔直书,做到对历史负责,对先烈负责,对人民负责, 对子孙后代负责。

他对他自身的生死从来胸襟开阔。他对陆游的“死去元知万事空”的诗句的回答是:“置身穹苍观世界,怎能一死万事休。”又说:“生命旅程有驿站,精神之舟无码头。八宝山矮视界窄,登上昆仑赏宇宙。”当他开始重走长征路之前,就曾留下过这样的誓言:“如果发生意外,当同当年长眠于万水千山的战友们一样从简就地埋葬。”

我与陈靖同志完全不是一个年龄层次,生活经历也完全不同。但我在他去世后的几天中重读他的“重走长征路”中的五百多首诗篇时,我仍然被他诗人的真挚与对人生的执着而感动。我只能用自己的内疚来纪念他了。

这位红军战士,这位不朽的诗人!



                                                         《文史天地》2004 年 3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