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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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回忆片段(上)

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回忆片段(上)

作者:刘文治(口述) 刘必强(整理) 阅读量:11 点赞:0

1926 年的广州,革命洪流汹涌澎湃,在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感召下,全国有识之士纷纷奔赴广州。我与江津 20 余青年结伴,于同年 3 月抵达羊城,经投考,与其他 5 人被毛泽东任所长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录取,在那里度过了终身难忘的 8 个月。

农讲所设在番禺学宫,此处又称孔庙,建筑宏伟,殿分前、中、后 3 层。前殿是教员宿舍和办公室,毛所长住前殿耳房,中殿是讲堂,后殿是饭厅,学员住在饭厅两侧的厢房。

农讲所学员生活实行半军事化,全体学员编为 1 个总队,2 个中队,6个分队。总队长叫赵自选,系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每天清晨,学员都进行两小时军训,有时也拉到野外演习,其余时间听课学习。学员当时发的是灰色服装,大都是穿旧的,有的还有补丁。上课没有课桌,大家坐在很矮的长条凳上,膝盖当桌。讲坛上立着大黑板,墙上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课堂虽然简单,但很严肃,很有革命朝气。由于学员们来自东南西北,农讲所根据学员自报的饮食习惯,一日三餐分馒头、米饭、饭豆 3 种饮食,在当时来讲,这是很不容易的。

农讲所的学习生活非常充实,记得开的课有 20 多门。毛泽东所长讲授“中国农民问题”“农村教育”“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并讲“新三民主义”;专任讲师肖楚女讲授“资本帝国主义”;教务主任陆沉讲授“中国农民起义革命史”;阮啸仙、彭公达、彭湃讲授“农民运动”;李立三讲授“工人运动”;恽代英讲授“学生运动”;陈启修和甘乃光讲授“经济学”;秋狄仁讲授“世界革命史”;赵自选讲授“军事训练”;陈公博与彭述之讲授“农业”和“财政概要”。此外,常到农讲所上课和作报告的还有谭平山、张太雷、陈延年、邓中夏、林祖涵、何香凝、周恩来、郭沫若等人。

毛泽东所长当时还很清瘦,常穿灰色长大褂和布鞋,衣着朴素。他讲课总是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讲,声音不高,但使人听得很清楚。毛所长讲课方法别致,记得他讲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时,一上讲台,先在黑板上画一三角形层塔,在塔旁写出帝王、将相、公、侯、伯、子、男几个字,在塔下面写出“庶民”等字,写完了,回转身,两手叉腰,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你们看,这个塔,一层高过一层,一层压住一层,越高、越尖、越小。最高的一层,就是帝王的位置,第二层是将相的位置,再下去三四五六七层,就是公、侯、伯、子、男的位置。这座塔,牢固地压在庶民百姓身上,使他们动弹不得。老百姓想站起来,想自由,就必须联合起来,共同努力,这座压在自己身上的塔推翻,这样才能获得自由。辛亥革命,不是人民群众联合起来,把帝王将相这座塔推翻并且砸得粉碎了吗?但是,新的塔又建立起来了,这不再是封建王朝的塔了,而是资本帝国主义、军阀、买办阶级、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恶霸地主,塔层更多了,压力更大了,压得工农群众喘不过气来。这种情形,就需要工农民众及一切被压迫的人民紧密地联合起来,打倒他们,铲除他们,否则,人民群众永远也得不到解放。”毛所长讲课,总是很生动、形象,学员们听了感受颇深,至今记忆犹新。

农讲所上课并没有固定的讲义,毛所长就叫学员们每人写一篇当地人民受残酷压榨和剥削的真实故事。写好后,先在农讲所公布,再选其中最典型、最有教育意义的故事,编成册,作为教材,散发给学员们阅读。通过学员们切身感受的事实来进行形象教育,很能启发大家的阶级觉悟。除课堂讲课外,农讲所还把全体学员按地区组成 10 多个农民问题研究会,列出租率、田赋、主佃关系,自耕农、半自耕农、佃农、雇农数目之比较,地主的来源、货物价格与农产品之比较,失业情况、抗粮情形等众多问题,供学员们研究和调查,让学员们熟悉农村政治、经济等诸多情况。农讲所还组织学员到农运工作搞得好的海丰县实习。记得在动员学员们重视军事训练时,毛所长多次讲到,搞革命要刀对刀,枪对枪,要推翻地主团防武装,农民必须建立自己的武装,刀把子不握在自己手里,就会出乱子。可见用革命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在当时已是毛所长深思的必要斗争手段。

专任讲师萧楚女,是很受学员尊敬的教师。他瘦高个,黑黄色脸上有麻痕,两眼大而有神,戴一副眼镜,使人望而生畏。他讲起课来,精神十足,声音洪亮,不但语言清楚流利,且讲得动听。他讲“资本帝国主义”,旁征博引,引人入胜。在讲“剩余价值”时,他深恐学员不懂,反复举例说明。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帝国主义是些什么,以为打倒帝国主义,就是打倒外国人,因为中国人吃外国人的亏太多了。肖楚女的课,使我们懂得了资本主义剥削的本质。

何香凝女士在农讲所主要讲国民革命史。她从孙中山先生如何在中国宣传革命,在英国蒙难,在日本与廖仲恺等人组织革命力量,讲到孙先生回国推翻腐败的清王朝。每当提到廖仲恺先生被反动派刺杀时,她总伤感不已,声泪俱下,常常激起学员们对反动派极大的革命义愤。

周恩来的时事报告也是农讲所学员们很感兴趣的。周恩来当时年轻英俊,讲起课来不但温文尔雅,且很有条理和逻辑。他当时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是共产党的公开代表。凡开群众大会,他都身着军装出面,代表共产党发表演说。当时的广州,一般人并不知道谁是共产党人,周恩来每次到农讲所讲课,都使学员们加深一次对共产党人的崇敬和向往之情。细想起来,农讲所的学习内容,都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学说,鉴于当时的革命形势,反动派不便公开干涉,只在经费和物资上进行扼制。农讲所的学员待遇和条件是当时学府中最差的。

毛泽东所长很关心学员们的生活起居。学校规定学员每晚到 7 时以后自修,9 时睡觉,清晨 5 时起床。广州气温很高,又值暑天,晚上寝室热得难以入睡,常有学员跑到屋外去兜风,深夜才回寝室,因此,白天上课无精神以至打盹。为此,毛所长特别规定,每晚 9 时以后,学员无故不得离开寝室,睡不着也得躺着休息。他每晚都与总队长赵自选查房,发现违规者要予以纪律处分。有一次,我与同室一位学员感到太热,悄悄溜出寝室,藏在黑暗中乘凉。几分钟后,被一道手电光照见,随即传来毛所长的声音:“哈,你们俩在这儿乘凉啊,快,快去睡觉。”我们马上起立敬礼,答应一声“是”,就跑回寝室。我们虽然犯规,却没有受到斥责,深感毛所长对人的体谅和亲切。

还有一件终身难忘的事:记得是盛夏时节,一天,我突然感到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就到医务室治疗。医生诊断后,开了张证明,要我立马上正规医院治疗。我拿着证明请示毛所长,毛所长看了证明之后,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啊,你烧得很厉害!”他双眉微皱,在他那简洁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趟,就急急走进另一间办公室,回来后拿出 10 块大洋交给我说:“快到中山医院去住院。”我在中山医院住了 3 天,病就好了。当时农讲所经费十分困难,一个学员有点小病,毛所长舍得花 10块大洋让去住院,这对学员是多么关怀和体贴啊!在农讲所这个革命集体中,学员们感到的是严格与温暖,接受的是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的学说,那种充满友爱和蓬勃向上的革命朝气,一直铭刻在我心中,使我每每回顾和留恋。


                                                           《文史天地》2003 年 9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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