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沧桑旷事(上册、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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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网》从小说到电影(上)

《绿色的网》从小说到电影(上)

作者:彭荆风 阅读量:30 点赞:0

1979 年春那场发生于滇南边境的自卫反击作战,是红河岸边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斗,仅我军就出动了 3 个军的野战部队和众多的炮兵、工兵、边防部队。那一队队通过哀牢山脉崇山峻岭间的战斗队伍是那样的威武雄壮,战斗的激烈更是使人们长久难忘,当对方为了守住一个小山头,把 19 挺高射机枪放平向进攻的我军步兵扫射时,我军把 9 门 152 榴弹炮的每颗 72 公斤的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覆盖过去,那山崩地裂的爆炸声,使敌方为之怵然……

我参加了那次战斗,也写出了描绘正面作战的中篇小说《爱与恨的边界》。但小说出版后,我仍然有些遗憾,我没有把我接触过的、具有神秘色彩的侦察兵们写进去;无论是战前或战斗过程中,他们对战斗的贡献都不亚于一支火力强大的炮兵部队,特别是他们面对的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特工队”,那发生于山野大森林中的力量与智慧的较量就很惊人!

我有过一些侦察员朋友,当他们胜利归来时,每个人都能够叙述一连串如何捕捉敌俘、刺探军事目标,以供我军指挥员作出军事行动抉择的故事,这里边当然充满了惊心动魄、使常人难以想象的细节 !

我于是在那次边境战斗结束的第二年(1980 年),开始了中篇小说《绿色的网》的写作。小说写得颇顺手,从 10 月 9 日到 22 日,只用了 14 天时间。

小说描述的内容是:我军的一个侦察员高寒化装成敌军士兵在战地附近行动时,错走进了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在森林里他遇见了也是误入大森林里的傣族女民兵玉香。他虽然说着中国话,但他那一身敌军服装却使玉香难以完全相信他,正在这时,化装成我军士兵的敌军特工队队员岩丙也出现了,他以穿的我军服装、特别是一口流畅的傣族话迅速赢得了玉香的相信,但高寒却明白对方是什么人,只是碍于玉香却无法动手。这三个人只好各具怀疑地结伴找路外出。在这遍布毒蛇、猛兽的原始森林中,谁也难以单独行动。于是在行走的过程中,一场敌我侦察员的斗智斗勇展开了……

小说写好后,又改了几遍,送往《滇池》文学月刊,主编洛汀、副主编王伟都很欣赏,认为这种写法别具一格,不同于一般的写侦察员的小说,而且具有云南边地特色,排在 1981 年第一期的头条位置上发表了。这年 8 月又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以《绿色的网》作书名,把我另外几个中短篇合在一起出版。

当时的《滇池》发行数达十余万册,传播面也较广,不少读者写信、打电话来,认为这篇小说结构紧凑、悬念迭出,又具有浓郁的云南边地原始森林色彩,是部电影题材。八一电影制片厂的舒凡同志也看到了小说,一再建议我将其改编成电影剧本……

这启发了我。于是从 1981 年 3 月 9 日起,我开始把小说改编电影剧本。多年来,我们的战争故事片多是以千军万马、阵势庞大出现,有的成

功了,但多数是威武雄壮的外壳难以包装故事性不强的苍白内容而耗费巨资,怎么在演员人数较少情况下来反衬一场大的战争,一直是我在思考的事。苏联描写卫国战争的影片《星》是写得较好的,以一小队侦察员为主,再加上 20 几名苏德军官士兵作陪衬,把那场大战役前的敌我接触写得极为生动感人。但我仍然觉得出现在银幕上的人多了,能否像 20 世纪 40 年代费穆先生的《小城之春》那样,仅出现 5 个人,城墙、花园、客厅两三个场景?当然那不是写战争,只是写几个新旧朋友之间的一段淡淡哀愁,但在筛选素材、形成故事结构、突出人物个性等艺术方面是可以借鉴的 !

我思之再三,决心在这部《绿色的网》中只描写这两男一女,不再有其他人物出现。我要创造一个在故事片电影中人数最少的“奇迹”!

这虽然很难,写得不好,会流于单薄,但我相信,这故事本身一个接一个的悬念和三个人物的不同身份、个性能出戏,并能吸引读者。

电影文学剧本不同于小说可以在一个大的故事框架中从容展开情节、心理描写,塑造人物个性,它是满具动感以视觉为主的戏剧艺术,一切叙述和描写都要具有鲜明的可视性。特别是这类写人物之间强烈冲突的电影,更是要结构完整紧凑,用许多具有强烈悬念的情节,一环扣一环地促使故事展开。而且还要考虑到电影是门综合艺术,在写作过程中事先就要注意在未来的拍摄时,音乐、色彩、画面的运用,让观众在 1 小时 40 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坐得住,能够饶有兴趣地关注剧情的发展,把影片看完。

我在小说的基础上对许多情节、细节都作了适于电影结构的增删。一稿二稿后,自感是能吸引人了 !

1983 年 1 月我去北京时,把这一剧本送给了几十年来一直关心我的文学创作、20 世纪 50 年代就热心扶植过我们写《芦笙恋歌》《边寨烽火》剧本的老作家陈荒煤同志。

1 月 16 日荒煤同志给我来了一封信,指出:“很有特色。人物少、场景集中,但情节曲折复杂,很能吸引人;倘若拍片时注意风光美丽,以及少数民族地区特点,当更能吸引人;这种样式和风格,在我们影片中还少见,我以为再作些加工,可投入拍摄。”但他也指出:“这戏人为的痕迹还有些显露,不够自然。……现在几个 ( 人物 ) 性格还不够鲜明。如按现在这样,稍加修改即可拍摄,但可能是一个中等片,如果在人物性格上努力刻画,整个剧情更朴素自然一些,使其成为艺术上的精品则更好。”他鼓励我:“我觉得基础已有,结构无需大变;按你的能力和经验,这样修改并不难。我是希望你力争上游为好。”他还说,有个好导演也许能拍成一部《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那样感人的战争片。

这对我很是鼓舞,也很有启迪,我决心按他的嘱咐,再认真改一两遍。在那前后,八一电影制片厂作家舒凡正在筹组《八一电影》月刊,准备专门刊载军事题材的电影剧本和评论。他决定在创刊号上刊出《绿色的网》,并把这一剧本推荐给八一厂的一位资深导演。那位导演很认真地看了剧本,但也提出了一些我难以接受的修改意见和条件,我感觉他虽然是位颇有成就的老导演,但我们的思路不对,难以合作,我坦率地拒绝了由他导演。按照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制度,即将出刊的《八一电影》必须刊用由他们厂拍摄的电影剧本,这《绿色的网》既然不能由那位导演指导,刊物也就不能刊用了,于是从创刊号上撤了下来。

《绿色的网》就这样暂时搁下了。

到了 1985 年 6 月,当时担任云南民族电影制片厂厂长的著名演员王苏娅,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剧本,托人来要。我颇犹豫,没有答应。6 月 11 日她又亲自上门来要这剧本,老熟人了,难以拒绝,而且她又这样热情,只好让她把剧本先带回去看看。

两天后的 6 月 13 日,王苏娅又来了。她说已经看过这一剧本,她们省文化厅厅长也看了,都很喜欢,希望能由她们厂来拍。

她还诚挚地说:“我这个电影厂厂长为了找剧本,头发都找白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是个低成本的电影,也适合我们这小厂……”

但我却担心她们没有好导演和好演员而拍不成。

她直率地说:我全部去外边请。导演、副导演、摄影、演员,总共也不过五六个人嘛 !

我想,以王苏娅在电影界的人缘、声望,这样做并不难,就答应了。又过了几天(6 月 16 日),王苏娅把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李文化请到昆明。他上午看了剧本,下午与我见面,表示他喜欢这剧本,人物少,有戏,这种只有三个人的电影,中国电影史上还没有,他愿意当导演。

第三天(6 月 18 日),他就带着《绿色的网》的电影文学剧本回北京去考虑写分镜头剧本和选择演员了。

对于李文化我不了解,只知道他是摄影师出身,好像拍过一部写朝鲜战地侦察兵的影片《奇袭》……

但我想搞过摄影的人像抓中药出身的人更容易成为好中医一样,会比一开始就学导演的人更了解由许多画面构成的这门电影艺术,也许能拍好。而且我更相信的是王苏娅的选择。

这期间,我又抓紧时间把《绿色的网》剧本改了一遍,在 6 月 21 日由王苏娅带往北京。

半个月后,李文化带着副导演默默和摄影师、美工师等人飞来昆明。默默是我的老熟人、著名电影作家海默的女儿,从小生活在北影厂,受父亲和环境的影响,对电影艺术和剧组的结构很熟悉,许多导演都争着要她做助手。有了她,工作起来十分省心。

他们看了我修改后的剧本后,比上次更满意,只要求在个别细节上再作些改动。

7 月 11 日他们去了滇南的屏边原始森林看外景,准备 8 月 6 日开拍,9 月中旬停机。一切都是快速进行。

我也通过军区打电话给蒙自军分区,请他们给予李文化一行方便。

8 月 6 日他们从屏边回来了,在那些大森林里拍了不少外景备用,分镜头也写了出来。我看了后,觉得李文化确实熟悉电影技术,但也许是长时间从事专业技术工作,又有些缺乏文采,再加上对云南边地不熟悉,应该重点突出的情节却在分镜头时忽略了。我把这意见说给王苏娅,她也有同感,于是我们在 8 月 7 日下午和 8 月 8 日上下午,用了一天半时间和李文化一起,一个镜头又一个镜头来研讨。开始他有些不习惯,颇烦躁,但他终究是个敬业的电影工作者,还是逐渐平静下来,愉快地和我们一起研讨。这使他的副导演默默都有些惊讶,导演能这样与作家、厂长合作,她也是罕见。

影片在 8 月 9 日开拍了,在云南民族电影制片厂摄影棚内布置了一个大森林的外景,美工师很出色,景色几可乱真。

但是出乎我和王苏娅的意外,剧中戏最重的傣族女民兵玉香的演员,李文化选择的却是她的女儿李娃。虽然中国有“内举不避亲”之说,但我担心这显得稚嫩的李娃是否能演好。

王苏娅只好安慰我,他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女儿的艺术潜质,不会用他这个导演的艺术名声来开玩笑吧 !

我想也是这样。何况我们也不能过多干预导演的职权。

后来我在摄影棚里和昆明西山的大森林里看了几场现场拍摄,演中国侦察员高寒和敌方特工队队员岩丙的两个男演员都会演戏,只是李娃的演技过于平淡,李文化一再点拨,也难以出戏。事已如此,我只能暗暗叫苦,但愿她能在拍摄的过程中逐渐提高!(后来我才知道,李娃即将去日本发展,出国前很想拍部戏作为艺术资本;李文化做父亲的良苦用心,也令人感叹!)

几个月后,我率各个军区的部队作家组成的参观团赴福建沿海。参观完后,于 11 月中旬转赴北京。这时候,《绿色的网》已经剪辑完毕,李文化通知我 11 月 28 日上午去北影厂看样片,还要我约请陈荒煤同志和文艺界的一些朋友也来看片。

那天上午的北京很阴冷,荒煤同志热情地冒着凛冽的北风来了,作家、评论家贺捷尘、缪俊杰、蓝翎、纪学、尚弓、朱宝纂、杨昌凤、麦辛等也来了,恰巧在北京的江西作家、电影《庐山恋》的作者毕必成也特意赶来。他们这份友情令我很感动。北京城市大、交通又常受阻,看一部片子,大半天时间就去掉了。

我的女儿鸽子也特地从昆明飞来看这次试映。电影一展开我却是怀着一种沉重与不安来看片。

放完片子后,朋友们在一起聊了聊,荒煤同志只低声和李文化说了几句话,因为有会议,匆匆走了。我知道,这片子没有按他的希望和要求拍得更好。

虽然朋友们鼓励的话较多,我却心中有数,哪个导演不愿拍好片子呢?但才华、智慧、兴趣有别,再加上选择演员上有误,就难以尽如人意了!

我终于再次明白,电影是门综合艺术,单靠作家的单方面努力是不够的,要各方面紧密配合,稍一不慎就会成为一门“遗憾的艺术”,何况我也不是专职编剧,何必不断陷在这电影创作里,以致遗憾终生!

我还是专心写我的小说吧!



                                                    《文史天地》2006 年 4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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