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黔中英杰(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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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通与姚华的情谊(下册)

陈叔通与姚华的情谊(下册)

作者:邓见宽 阅读量:41 点赞:0

已故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陈叔通,是一位著名爱国民主人士。解放战争时期,陈叔通为上海地下党秘密工作,并经香港先期到达解放区。建国初期,陈叔通被选为全国政协第一届副主席,常与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畅谈国是,担当着繁重的国务活动。随后又被选任全国工商联主席,在社会主义改造中,作出巨大贡献。同时,陈叔老又积极投身于文化事业,他是一位诗人,以诗代言,中华书局出版其《百梅书屋诗存》一册,他喜爱书画、金石碑帖,富收藏,精鉴赏。尤引以自豪的是,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他为其父陈豪、其兄陈仲恕,为其友人姚华、汤涤、杨无恙、宣古愚等编辑出版了若干册书画集、颖拓集,全采用珂罗版精印成册,几十年来,人们争相传阅,成为不可多得的美术史资料。

陈叔通重视姚华的艺术创作,既可视为友谊象征,又传为学林佳话。

陈叔通与姚华建立友谊,可迫溯到 20 世纪初叶。1903 年、1904 年陈、姚二人先后中进士,旋携手负笈东渡日本,寻求新知识和救国救民之道。陈、姚二人同生于清光绪丙子年(1876 年),共在东京法政大学同窗三年。他俩与其他同学曾共组丙午社,以研讨学术为己任。他俩在日本翻译西方政治、法律、金融方面论著,介绍给国人,陈编译了《政治学》和《法学通论》,姚编译了《财政学》和《银行论》,自筹出版。1907 年陈、姚二人学成归国后,又共组尚志学会,并办尚志学堂,二人分别任教,向青年传授新兴的法律、金融知识。

1911 年辛亥革命后,陈、姚均被选为国会议员。二人政见一致,在反袁世凯称帝斗争中,始终站在一道。陈叔通记反袁世凯复辟写道“:蔡锷、戴戡分赴滇黔,梁启超奔走粤、桂间,余留上海。”从此陈、姚南北各踞一方。民国初年,陈的姨侄女吴贻芳的父母兄姐相继病故,陈叔通将吴贻芳接出浙江,辗转送到北京,托付给姚华。二十岁的吴贻芳离开学校不久,被姚华安插在北京女师做英语教员,时姚华任女师校长。他又以监护人身份,照管吴贻芳的生活,指导她自学。吴贻芳在北京女师三年,离校后考进金陵女子学院,随后留学美国深造,终于成为一位出色的女教育家,解放后享有很高声誉。陈叔通在上海,任商务印书馆编辑,常与姚华研讨历代碑帖。如今还能查到商务印书馆民初印的《广武将军碑》,其中影印出版姚华二则题记手迹。前一则题记叙述姚华丙辰(1916 年)“残冬忽闻铜梁王氏藏本流入市间,几为豪者所夺,幸得以重金易归而宝藏之,其欣慰何如耶!”此则题记还详叙审定《广武将军碑》的细情,为访碑、审碑重要记载;后一则题记文字较短,记云“:前题既竟,仁和陈叔通(敬弟)过弗堂,云 : 邹寿褀浙江海宁人,己丑举人,云丹阳者误也。叔通又有书来,据杨见心(复)云,邹本已归日本。果尔,则寒斋所藏正可独步一时矣。”读罢,不难了解陈、姚二人经常交换考审历代碑帖的心得体会。正是陈叔通将姚藏《广武将军碑》影印出来,六七十年后,张彦生著《善本碑帖录》(中华书局版)仍以姚华藏《广武将军碑》为国内仅存善本。足见陈、姚二人在研讨碑帖和书法方面的学术贡献。除此而外,商务印书馆影印《史晨碑》,同时印姚华论碑帖的书信手迹,也是经陈叔通编辑的。民国初年,陈、姚二人还不断研讨古文字学。今姚府藏姚华《陶墨题跋》和《陶墨偶识》均注明“为仁和陈叔通题”字样,是姚氏 1916 年、1917年间手迹。《陶墨题跋》云 :


自泉鉨、砖甓附庸金石,古物时出,往往溢出目录之外,如龟甲、封泥、古陶之属,皆金石目录所未收。治龟甲者,近人刘铁云、罗叔言皆有成书 ; 封泥则陈寿卿太史、吴子芯阁学,有《封泥考略》,都衷然巨制,其裨益于文字史籍者不少。惟陶文无书。予曩得清晖阁墨本六百余纸,欲再集之,以为一编,顾仓卒未就。而清晖阁旧藏已次第转徙。仁和邵伯章得若干枚,而墨其百三十二纸,以遗吾仲叔通。(叔通)装既竟,嘱予读而释之,乃以意注疏其可知者,然犹泰半阙如也。夫古陶状至拙鄙,世人多不之喜,其文又奇古难识,故少言之者。第一物而备鉨印、砖璧、封泥之长,且自周秦以迄隋唐,各体兼并,错杂间出,其晚者又颇与宋元花押相接也。安得罗万品而辑千文,以时代次第,为古陶文之大观乎?前辈之能读古陶者,莫如吴愙斋中垂,所著《说文古籀补》始收陶文,是释陶之开山祖也。固摘其字而陈之,以为读者资焉。丙辰姚华。


上述题跋,说明姚、陈二人搜集、整理、考释陶文的经过。而释陶文以考古文字,是继清末学者吴大澂考陶文的延续,又跻身于清末民初研究龟甲文、古印玺文、古砖壁文、古封泥文学者之列。陈、姚二人学术研讨志趣相投,对古文字学不无裨益。再读姚华为陈叔通撰《陶墨偶识》手迹,凡陶文百二十字,逐字训释。在释陶文字时,姚华认为古陶文字“往往是(战国时期)六国、秦、汉人俗书,……故非深通当时俗事,不能晓其俗书。……周秦俗事,古籀不备,大抵儒者所斥,因而佚亡。甚矣!儒者之罪也。”姚华引用《庄子》“道在瓦砾”的论断,说明欲研习古文字,必重视陶器、印玺等古物上的文字,他强调“读陶文不可求之过文”,主张掌握详实历史事实,尤以第一手资料为主,重在考证,不盲从,做开创性工作,方能补古籀之遗,又能领略古俗事之遗,从而全面理解汉字发展和历史全貌。姚华友人丁佛言继吴大澂著《说文古籀补》,而著《说文古籀补考》一书,请姚华为之作序。无疑是古文字学家丁佛言加入了陈、姚研讨陶器上古摘文字行列,已结出硕果。陈、姚二人研讨古文字种种记载,反映了民国初年那个时代国内古文字学研究的一个重要侧面。

陈叔通在上海工作,姚华久居北京。他俩之间的联系“唱和赖邮使”(陈叔通语),而以诗代简所书多言学问,如 1924 年姚华《代简答叔通上海》诗,其中“忍寒及买旧钞书”,指去年秋冬之际,购得清末民初版本目录学家缪荃孙藏书十种。1925 年姚华答叔通五十初度诗,其中首句“丹铅生惯与情通”,言相互交流校勘书稿之情谊。姚华购得秦范瓦量诏,反覆考证之后,与远方的友人同赏,所以有“昔得诏范喜金墨,赋诗曾与惺斋赏。”惺斋,陈叔通室名“常惺惺斋”的简称。而陈叔通获得故物,尤其有关文字和书法之研究的,往往找姚华考释之。如姚华《晋杨绍莂二十四韵,为陈叔通赋》诗,即考释晋代杨绍买冢地瓦莂上的晋代书法,是应友人而作的考释长诗。诗叙述了晋以后历代书法,时而点评,时而印证,娓娓道来,既详且核。这首长诗流露出,喜为友人考订书法的心情,“可怜京国近寥落,惠然千里寄相晌。坐遣白日销长夏,反覆百回随俯仰。”据考证该“莂”流落江浙一带,罗振玉辑入《两浙佚金佚石》一书,应是善本书法。姚华向友人倾吐:“人间帖本并传疑,墨刻徒多半诬阁。得比何殊见真迹,精气四塞势开朗。”诗洋溢着见真迹而生气勃发的喜悦心情,只有沉醉于辨识瓦莂之类的古物,猝有所获的人,才会豁然开朗,意有所得。

陈叔通与姚华不仅探讨学术,诗文往返,陈叔通更喜爱姚华创作的艺术作品。陈邀姚到南方采风,泛舟西湖,邓尉探梅,祖国江南秀美景色,激发姚华的艺术创作日臻完善,终于登上民国初年画坛。从此陈不断收到姚氏馈赠的艺术品,还请姚题跋其所藏书画,其中包括其父陈豪的绘画作品。陈、姚二人不只是文字之交,还发展成兄弟之谊,陈诗写道:“我亦同丙子,两月弱以长,史事固宜尔。”多么亲密而亲切啊! 1930 年,姚华猝然长辞,陈叔通作《哀姚茫父》长诗,悼念之情溢于言表:“入梦奠如仪,涕泪醒霑第。”陈诗赞姚华多方成就和三十年交往,引发出“猛忆平生欢,寂寞皆陈史”的慨叹。读陈叔老诗,能领会诗人为弘扬友人的书画作品早有打算。由于我国抗御外侮和国内战乱,推迟了陈叔老的行动。新中国建立,陈叔老年近八十,趁国家统一、社会安定的大好时机,不辞国是繁忙,不顾年迈,多方收寻姚华书画、颖拓作品,亲自审定,积极推向社会。据笔者所见,陈叔老为姚华编辑印行了三本书画集和一本颖拓集,他热心地传播,使之更广泛,更久远。尤其值得称赞的是,陈叔老向当代书画名家学者推介姚华独创的颖拓,20 世纪 50 年代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世人一致公认茫父颖拓崇高的艺术价值。上海文博专家顾廷龙曾面对笔者谈起,陈叔老推崇茫父颖拓,在上海文化界留下深刻印象。顾廷龙又赋诗记其事,诗云 :“画书诗笔尽奇葩,颖拓精摹焕彩霞。当日胡人传印本?千秋艺苑放莲华。”诗突出陈叔老力扬茫父颖拓的功绩,赞颂茫父颖拓的艺术魅力。

陈叔老钟爱好友姚华独创的颖拓,使几乎绝迹的颖拓重放异彩。20世纪 50 年代,他携茫父颖拓秦泰山廿九字长卷,在北京、上海、杭州等书画家聚集的地方,向当代书画名家展示之。既是大手笔,又是鉴赏家的二十余位名家纷纷在颖拓秦泰山廿九字上题跋。陈叔老将此茫父颖拓延工匠精心装裱,制成近十三米的巨幅长卷。据荣宝斋老职工言,20 世纪 50 年代末,陈叔老曾借该店展览姚氏颖拓及其他书画作品。陈叔老又精选茫父颖拓,包括颖拓秦泰山廿九字,用珂罗版大开本印出来。陈叔老精心安排,委托时任贵阳市副市长的毛铁桥,带着茫父颖拓秦泰山廿九字自北京到贵阳,捐赠给姚华故乡,也算落叶归根。行前陈叔老特向毛铁桥叮嘱,颖拓是绝艺,十分珍贵。毛铁桥将茫父颖拓交省委统战部。贵阳文化界人士在省政协大楼楼道内,观赏了茫父颖拓,人人叹为观止。从此,茫父颖拓秦泰廿九字巨制长卷珍藏贵州省博物馆,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是该馆镇馆的藏品。书画界人士不断向贵州省博物馆申请,争睹茫父颖拓。

题跋茫父颖拓的当今书画家、鉴赏家无不赞叹其艺术魅力。沈尹默题曰 “:姚君(颖拓)出新意。”马一浮赞道 “:姚君(颖拓)出乎洵询奇绝。”张伯驹认定“:从此艺林添掌故,残碑颖拓始姚翁。”叶恭绰则赞曰“:(颖拓)换骨脱胎都有术,始知妙处在毫颠。”邵裴子题跋为茫父颖拓正名,其不同于响拓,而是运用笔墨手写的书法作品,故命之为“笔拓”。马叙伦预测,茫父颖拓“入目弈然如观古拓,……百十岁后亦有将以为唐宗拓欤!”姚华生前友人沈钧儒、黄宾虹、林志钧、邢端等人题跋多叙与姚华书画友谊,进而记叙目睹茫父作颖拓的经过。折服姚氏能书各体书法,尤精小楷和双钩。故颖拓一旦脱手与双迹丝丝相扣,不差厘毫。郭沫若应陈叔老之请,先后两次题跋茫父颖拓。郭沫若对陈叔老说 :“叔老特加珍护(颖拓),匪惟念旧,别具慧眼,知音难得。”郭沫若第二次跋茫父颖拓前,特意通读姚华文集《弗堂类稿》,再跋《贵阳姚华茫父颖拓》,郭沫若阐述颖拓最全面、最精当,抓住茫父颖拓的特征,运用诗一般的语言,既概括,又生动形象,历来倍受人重视,郭沫若跋语写道 :


规摹草木虫鱼者,人谓之画;规摹金石刻划者,能不谓之画乎?茫父颖拓实古今来别开生面之奇画也。传拓本之神,写拓本之。有如水中皓月,镜底名花,玄妙空灵,令人油然而生清新之感。


姚华作颖拓虽谓临摹,实则创作,因其多为手写双钩字,然后填虚处,呈现字虚纸黑的碑帖效果。姚氏精于临摹历代名家不同风格的书法作品,既能面临,又善于背临;还可用画法作颖拓,自以为运用“米点山水”法作颖拓,一旦脱手几可乱真。因此王福厂题跋曰 :“贵阳姚茫父精研金石文字,辄喜临写,或能以秃笔画墨摭成,自称颖拓。”

郭沫若跋茫父颖拓写下“茫父不朽矣”的颂词,而茫父颖拓之不朽,全赖陈叔老传播,精心安排,妥善收藏。世人不会忘记陈叔老重友谊、爱艺术的良苦用心。陈叔老一生重义轻利,解放前,他是上海滩银行家,曾以资财帮助革命事业。1966 年临终前,他将毕生收藏的宇画、碑帖、古董悉数慨捐北京故宫博物馆,做到取之于民,归之于民。陈叔老为姚华及其他友人编印作品集,既出自友情,又为传播文化,利国利民。陈叔老是一位热爱民族文化,一心为公,毫不利己的人。

1996 年农历岁逢丙子,陈叔通、姚华诞辰一百二十周年,谨以拙笔撰此文,追记陈、姚友谊,纪念二位受人尊敬的先辈。


                                                            《文史天地》1996 年 2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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