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黔中英杰(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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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茫父:  一位有气节的现代文化名人(下册)

姚茫父:  一位有气节的现代文化名人(下册)

作者:文洁若 阅读量:20 点赞:0

编者按:著名编辑家、翻译家文洁若女士,1927 年生,贵州贵阳人。译有《日本当代小说选》《尤利西斯》(合译),主编《日本文学丛书》(三十卷),著有散文集《梦之谷奇遇》等。此文系文洁若女士与萧乾先生合撰。


1926 年北京发生“三一八”惨案时,鲁迅先生曾愤而写了《无花的蔷薇之二》(第五节)、《死地》《可惨与可笑》《纪念刘和珍君》等四篇文章,著名书法篆刻家姚华(茫父)先生当时虽早已离开女师大,面对杨荫榆肋条虐军阀段祺瑞所制造的这一暴行,也义愤填膺,挥毫写下《二月六日雪》诗一首:“留得一冬雪,春来两度看。为因埋战血,较觉作花寒。未霁仍将积,旋消若已残。不成惠连赋,愁思动长安。”同时又作《二女士》诗,献给死难的女师大同学刘和珍、杨德群两位烈士:“宣和不闻陈东死,南渡胡为死东市?千年夷夏祸犹存,碧血又渍绿窗史!呜呼,刘(和珍)杨(德群)二女士!”他这些慷慨激昂的诗词,与鲁迅为首的进步人士的哀悼声一致,诚然是难能可贵的。

1933 年鲁迅编辑《北平笺谱》时,曾在致郑振铎信中写道:“后者先则有光绪间之李毓如、伯禾、锡玲、李伯霖,宣统末之林琴南,但大盛则在民国四五年后之师曾,茫父……时代。”注中介绍说:“茫父,即姚华(1876—1930 年),字重光,号茫父,贵州贵筑人,清光绪时进士,书画家。”最近茫老的孙女姚伊和孙女婿邓见宽来信说:“九六年岁逢丙子,是姚华诞辰一百二十周年,贵阳文化界将举行学术性活动,以资纪念。”改革开放后,活跃于 20 世纪前 30 年的文化名人姚华愈益受到重视,20 世纪 80 年代陆续出版了《姚茫父书画集》《姚华评介》《书适》《姚茫父纪念集》等。茫老在书画、文学及学术各方面的辉煌成就,越来越广为人知。

这位有气节的现代文化名人是我家的姻亲。说起来,文姚两家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一个世纪以前。1889 年,我祖父文明钦中进士,先后任广西藤县、山西潞城、黎城、广灵、右玉等县知县。我大伯父宗沛曾在家乡贵阳拜茫老为师,习国文。茫老于 1898 年赴京会试,落第,复于 1904 年 2 月赴河南会试,3 月回京殿试,中进士。辛亥革命后,须眉皓白的祖父在北京养老,1914 年为两个儿子完婚。我伯父文宗沛娶的是茫父先生的长女姚銮,我父亲文宗海娶的则是同乡万勉之的幼妹万佩兰。万勉之比茫老小六岁,二人过从甚密,他也曾留学日本,并参加同盟会,回国后在农业专科学校任教,还在新街口以北的大七条七号购置一座占地三亩的房产,足够他种试验田用地。他把妻子李淑兰和五妹万佩兰从家乡贵阳接到北京,送他们进了刺绣学校。当时祖父已守鳏,他本人也患了中风。祖父和儿子们住在北京城南宣武门内上斜街一座四合院里,离茫老所住菜市口烂缦胡同莲花寺要比我母亲的兄嫂所住的大七条近得多。据茫老的夫人罗氏说 :“銮儿每次回到莲花寺,婆家派车来接的时候,总舍不得走。”当我的三姐常韦向我诉说这段往事时,我曾站在姚銮的立场上说道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于,抽冷子嫁到一个大家庭里来,除了生病的公公,还有四个小叔子,也难怪她不习惯了。”我伯父和父亲系祖父的原配所生,她去世后,祖父续弦,又接连生了三个儿于,都住在一起。

1916 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日,我祖父与世长辞,享寿七旬有三。没有想到,仅仅 75 天后(即农历九月初四日),姚銮竟也猝然病逝。我父亲刚好要护送祖父的灵柩回乡,就把姚銮的灵柩也一并送了回去。贵阳如此遥远,交通不便,与姚銮同岁的父亲竟雇舟赁车,完成了这一艰巨任务。抵黔后,厚葬于天马山之阳。茫老为文明钦及其胞弟文明钰所撰墓志铭、碑铭和墓表均收在《弗堂类稿》(中华书局 1930 年)中。

刘海粟在《姚茫父书画集》序中写道:茫老“自奉甚俭,布衣蔽裘,蔬食薄酒,友人有难,慨然解囊。见一名拓,立掷千金”。聊聊数语,茫老的为人行止,跃然纸上。仅从他的年表看,1920 年“黔灾甚重,画扇数百,售资助赈”。1923 年“日本地震,售画数百件助赈,撰闵灾赋,作图记其事”。及至茫老因脑溢血疾复发,于 1930 年 6 月 8 日去世,遗族生活拮据。当年岁末各家店铺上门讨账,遗孀罗氏藏于门后躲债,受惊而死。

祖父去世后,我父母搬到城东北北剪子巷桃条胡同。但直到 20 世纪 30 年代中叶,茫老也已去世数载,我们和姚家仍有往来。我记得姚伊姐妹跟着妈妈来访,大人在屋里谈话,我们曾带着她们在前院打枣。然而,当邓见宽、姚伊伉俪于 1992 年 8 月 25 日来访之际,我对她谈及此事,她已经淡忘了。那天,萧乾在客厅招待其他来客,我把二位领到他的书房,坐下来谈。我指着书柜上端的横幅《岁朝清供图》说:“这是小时候挂在我家堂屋里的,当年,父亲的案头经常摆着茫老著的《弗堂类稿》,墙上挂着茫老所题赠的隶书八言联。我母亲最珍惜茫老题赠给她的两幅山水扇面,把它们镶在定做的镜框里,挂在她所住的西院三间北房的堂屋墙上,父亲常以茫老的事迹来勉励我,说茫老的造诣固然跟他的天资分不开,然而倘若没有后天孜孜不倦的努力,也做不出那么非凡的成就。”

正在这时,我三姐常韦推门进来说,她包了馄饨,留二远客在我家吃便饭,姐姐年过七旬后,我们怕她过于劳累,已不再留人吃饭了,这件事也说明她对姚家人有不同寻常的好感。

萧乾也很喜欢茫老的字画,1986 年初,当邓见宽同我四表姐万玉卿的大儿子刘定一到我们家来拍摄姚茫父先生书画时,我正作为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的研究员和东洋大学客座教授在东京从事日本近现代文研究工作,他在家信中作为一件大事告诉我。可惜由于篇幅关系,我们家所珍藏的四幅均未录入,只收了我弟弟文学朴家的《洞庭波兮木叶下》(1925 年)和《芝仙祝寿图》(1926 年),那是茫老于 1919 年题赠给我大舅万勉之的。我大舅的专业虽然是农业,业余则酷爱绘画和书法,一度在北京艺专教工笔画。我们这一辈没有一个专门学画的,下一代却出了好几个画家。四表姐的大儿子刘定一为国画家,二儿子建一为油画家,三儿子邦一为工艺美术家,定居美国的我大姐文馥若的二女儿频频开画展,她的油画为画廊所收藏。当大姐写信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没有忘记加上一句:“是二闺女的中国血统使她成长为画家的。”无独有偶,我们的小儿子萧桐赴美后,也成了油画家。当然,一个艺术家是多方面的因素造就的,我无意夸大茫老那些书画对他们所起的作用。但是,至今出现在我梦境中的,总是我度过生命中最初 20 年的城东北小胡同里的那座四合院,墙上所挂字画清一色是出自茫老之手。我由于从小看惯了茫老的书画,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对绘画发生兴趣。武汉画家陆扬在《萧乾和他的“剃头系列”》(《人民日报》海外版,1995 年 1 月 21 日)一文中指出,“萧桐多年来始终在致力于将中国的文化传统融入他的剃头系列”,“他在自己的画里,引入了汉字文化”。孩子刚懂事时,我们给他看的不是画得拙劣的小书,而茫老这样一些大师的精品,对孩子所起的潜移默化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

茫老曾对徐志摩说,他之所以中风后还继续作画,是为了“吃饭”,“没法子”。但我个人认为,这固然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却绝不是唯一的原因。茫老题赠给我父亲的两把扇子就是最好的例证。二扇分别作于 1919 年茫老过 44 岁生日以及 1928 年 5 月我父亲过 35 岁生日之际,后者是一幅《长夏江邨图》,上款是“戊辰五月莲花庵写意茫父残臂挥毫”,反面录了杜子美的三首五言诗,下款是“访苏生日书此奉遗,姚华”,两相比较,后者虽系“茫父残臂挥毫”,但书画均胜于前者,说明这位书画大师以无比顽强的意志克服病魔,他半身不遂后仍迸发的旺盛创造力,着实令人惊服,作书绘画已成了他的第二生命,只要一息尚存,他就放不下手中之笔,倘若纯粹是为了糊口,茫老就大可不必于 1928 年题赠给我父亲第二幅扇面了,因为这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经济上的好处。我相信,承蒙姚茫父先生惠赠残臂所作书的,绝不只我父亲一个人。

尽管我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感情更深厚,但至今每次填表,我都写上“原籍:贵州贵阳”。我的根毕竟是在西南高原的黔中,每逢在报刊或电视上读到或看到有关贵州在经济上起飞,发现了什么矿藏溶洞的消息,就由衷地感到高兴,我尤其以家乡出了茫老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名人而自豪。他学识渊博,艺术精湛,在诗、文、词、曲、碑、版、古器及考据、音韵等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为后世留下了大量诗书画珍品,还从事教育,影响深远。更值得我们学习的是,在白色恐怖笼罩着神州大地的时代,他写下了以下两首七言绝句,悼念为革命牺牲的烈士、茫老的学生方伯务(方舟),诗云:

        题方生遗墨鹭

朝浴清波暮白沙,野性由来养不家。

冷魂黑夜绕洲渚,孤影依然伴落霞。


       又题方生画集

生前着意染胭脂,别样风姿正入时。

画里玄机惟守墨,可怜落笔苦争奇。



                                                           《文史天地》1996 年 2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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