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黔中英杰(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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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幼安和他的《劝同胞生产歌》(下册)

龙幼安和他的《劝同胞生产歌》(下册)

作者:郑国柱 周青明 阅读量:26 点赞:0

龙幼安,何许人也?

一位悲剧型的高级农艺家。

一位贵州农业教育和农科研究的先驱。

一位热爱家乡,对家乡农业生产作出过杰出贡献的人!

今年(1995 年)是幼安先生诞辰 100 周年,作为家乡人,我们特撰这篇小文,献给先生的在天之灵。

1895 年,龙幼安出生于贵州郎岱县(今六枝特区)岩脚镇。未满周岁,父亲就因病去世,居孀的母亲因子女多无力抚养,幼安 3 岁被送到贵阳三板桥姨父家。姨父刘显世系贵州有名的军阀,当时任贵州督军省长,膝下无子女,愿意充当幼安的监护人。幼安在贵阳,5 岁随家庭教师读“四书”“五经”,8 岁读小学,12 岁(1907 年)考入达德中学,成了著名教育家黄齐生先生的学生。在黄先生的熏陶下,爱国主义开始在幼安的心中萌芽生根,同时,他的学业进步也非常快。

1910 年,幼安中学毕业,随姐夫袁怡仁(普定县人,孙中山同盟会的元老之一)东渡日本,先入日本东亚高等预备学院日语速成班学习一年, 1911 年考入东京早稻田大学农学系。不久,在黄齐生先生的率领下,幼安达德中学的同班同学王若飞、田君亮、刘锡林、陈继周、徐绍虞、贾功台、邵明轩等也来到了日本。其中的田君亮、刘锡林跟随龙幼安的步伐,考进了早稻田大学,成了幼安的同窗好友。

早稻田大学毕业,因没有取得学位,1915 年,龙幼安又考进东京帝国农业大学,继续深造 5 年。

1916 年,幼安生病住院,认识了女医生三本美幸子。两人相恋,结婚,

1918 年秋,三本美幸子生下一子取名三本龙太郎。

在日本留学的那些岁月里,通过原贵阳达德中学同班同学王若飞的介绍,龙幼安认识了周恩来。他对周恩来很尊敬,但他只醉心于自然科学。他老记着家乡、记着贵州山区刀耕火种、广种薄收、农民生活贫困的现实,他走的是农业救国(用先进的农业科技来改造落后的耕作现状)的道路,他对社会科学,对政治、对革命都不感兴趣。王若飞、周恩来等到他家做客,他可以热情招待,包括提供活动场地,但他自己从不参与。

1920 年秋,龙幼安取得农学士学位,在东京帝国大学毕业。这时,摆在他面前的道路有两条 : 一条铺满鲜花——娇妻、爱子、温暖的家加上闪光的教授头衔 ; 一条荆棘丛生——贫穷落后的祖国。经过三天三夜痛苦的思想斗争,龙幼安终于选择了报效祖国这条路。在挥泪告别妻儿时,龙幼安对三本美幸子说 :“我回国安排好一切之后,再来接你到中国去,到我的家乡去!”谁知后来时事变迁,沧海桑田,他当时说的话再也没有兑现,也无法兑现,他只能将这个遗憾带入九泉。

1920 年底,龙幼安回到祖国,被分配在江苏省农矿厅,任技师。翌年8 月,由江苏回贵州,贵州省政府委任他为贵州省立农业专科学校校长。省立农业专科学校是现在贵州农学院的前身。但当时的校址不在花溪,是在贵阳大南门外的纱帽山下,以接官厅和黑神庙、清福寺为基础,另外征购民间田土山林数百亩作为校园和学生的实习场地。任农校校长期间,龙幼安很想施展平生抱负,为贵州培养一批农科人才,改变贵州农业长期落后的状态,从教师的选聘,到科室设置、教材审定,甚至校园设计、布局,他都呕心沥血,事必躬亲。谁知,事物的发展变化,总是与人的主观意志相悖,往往事与愿违。正当他全身心投入自己热爱的农业教育事业时, 1926 年,周西成主黔,为筹办贵州大学,宣布省立农业专科学校停办,龙幼安被改任为省立职业学校校长。

学校改了,龙幼安培养农业科技人才、振兴贵州农业的初衷不改。他利用校长职权,在维持学校原有科室的基础上,增设了森林科、农作科、园艺科,把原农校的几位骨干教师聘请来职校任课。他不愿当甩手校长,除了应付全校的各种大事之外,还兼了农作和园艺的一些课程。他上课很认真,总想把自己在日本十年所学到的知识全部传授给学生。他认为必须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能学到真知识。因此,他利用职校校园中的两块空地,一块开辟为苗圃,一块开辟为农作物试验场,亲自指导学生操作,培育树苗,搞农作物栽培试验。

幼安先生留过洋,出过国,见过世面,视野开阔。在贵州工作十多年后,他认识到 : 贵州之所以贫困落后,主要原因是夜郎遗风,坐井观天,闭塞视听。要解决这个问题,单靠个人的努力是办不到的,必须创造条件,让大批有识之士走出去,见见大世面,让外面的风吹进来。1934 年春,幼安先生上书省政府,建议省政府组织一个考察团,赴广东、广西考察这两个省的实业和教育。省政府采纳了幼安先生的建议,决定组成“贵州赴两广实业教育考察团”。委任幼安先生当团长,团员也由他组织提名。团员有 : 徐绍虞、孟广运、李兰萱、陈自新、贾功台、钱慎斋、邵明轩、陈继周、周杏村、王梦淹、廖寅初、陈稚和等 25 人。团员中多数均为当时贵州实业界、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其中的徐绍虞、陈继周、邵明轩、贾功台等还是当年幼安先生留学日本时的同窗。考察团奉命出省,历时月余,考察了两广的实业和教育,写了不少的考察笔记和考察报告。遗憾的是经过六十年风风雨雨,这些文字资料早已下落不明,笔者见到的仅仅是考察工作临近结束时,考察团全体团员在广州艳芳照相馆留下的一张合影。

幼安先生青年时代对政治不感兴趣,一心埋头读书。成年后他认识到 : 一个人要在社会上生存,完全脱离政治是不行的。1925 年,经同乡人安健(安系老同盟会员、孙中山先生广东元帅府的参议)的动员和介绍,幼安先生加入了中国国民党,后为贵州自治委员会的委员。

1939 年 2 月 4 日日机轰炸贵阳,被炸后的贵阳,人心惶惶,学校停课。幼安先生回老家郎岱县岩脚镇暂居,1940 年返回贵阳,继续任省立职业学校校长。这时,由于日寇侵略,中日两国处于战争状态,幼安先生与日本妻子三本美幸子失去了联系。这一时期他心情又矛盾又痛苦 : 白天,他带领学校的师生上街游行,高唱抗日歌曲,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侵略者!”的口号。晚上,他又苦苦地思念远在东京的妻子和儿子。

1945 年,抗日战争胜利了。抗战胜利后,幼安先生辞去省城的教育工作,回到老家岩脚从事农科研究。他重新钻研从日本带回国的日文农科著作和资料,又自费深入全县各区、乡、镇,对全县的土壤、气候、海拔高度、农林牧资源进行实地考察。其目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为全县农民,寻求一条脱贫致富的路。

经过为时两月的实地考察,幼安先生认识到 : 要改变家乡农业落后的现状,必须对传统的耕作习惯作一个大的变革。要开展多种经营,要大种产值高的经济作物。幼安先生属于务实派,不尚空谈,看准了的事情就立即付诸行动。根据岩脚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他着手抓的第一项是种烤烟(当时叫美烟)。他向外省的同行写信,要来烟种 ; 他自费印刷烤烟宣传画,四处张贴 ; 他走访附近的农民,向他们讲述种植烤烟的好处(主要是增加经济收入); 他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免费对烟农进行培训 ; 具体指导他们怎样育苗,怎样移栽,怎样追肥,怎样管理,烟叶成熟之后怎样采摘,怎样烘烤。烤房的设计、建造、火路安装,以及温度的掌握,他都亲作示范,手把手教给农民。在幼安先生热心的倡导和指导下,一时间,岩脚镇农民种植烤烟蔚然成风,而且发展到邻近的大树脚、西北、高桥、龙场等地。据当时参加种烤烟的当地老农龙明武回忆 : 当时烟农估计有一百多户,种植面积两百多亩。这是 1946 年的事情,距现在正好半个世纪。如果有人写贵州烤烟生产的发展史,一定会为这位开创者记下不可磨灭的一页。

也是在 1946 年这一年,蒋介石、国民党为了收买民心,搞假民主,在全国范围内演出了一场选“国大代表”的闹剧。当时的郎岱县岩脚片区有一名“国大代表”的名额,竞选者是两人。其中一人是龙幼安,另一人是家住离岩脚镇 40 里上官寨的安克庚。安克庚是有名的世袭土司、奴隶主,他所在的那个乡的居民,百分之九十以上属于他家的奴隶和佃户。他参加竞选一靠金钱,二靠枪杆子。书生气十足的龙幼安靠的却是一纸传单。在那个时代,一纸传单当然不是金钱和枪杆子的对手,竞选结果,可想而知。

龙幼安先生参与“国大代表”的竞选自然是失败了,但他当时印刷的那张传单,在今天却是一份难得的文物。传单左半部分是龙幼安摄于日本东京的大半身照片,照片下面是龙幼安的名字,照片两旁印着他的八个头衔 :“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农学士”“贵州省立职业学校校长”“贵州农业学校校长”“贵州省自治委员会委员”“两广实业考察团团长”“郎岱县国民代表当选”“铨叙部县长审查合格”“江苏省农矿厅技师”。这一大堆头衔无非说明他参与竞选的资格,更有意思的是传单的右半部分刊载的那首龙幼安自己撰写的竞选演说词——《劝同胞生产歌》。

这首《劝同胞生产歌》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文笔流畅,含意深刻,概括力强。六枝特区(原郎岱县)的农业专家说 “:这首写于五十年前的《劝同胞生产歌》,切合地方实际,对今天六枝特区的农业区划和科学种田还具有参考价值。与其说它是一篇竞选演说,还不如说它是龙幼安先生对家乡故土的一片赤子之心。”

我们把这首歌的歌词全文录出,请读者鉴赏 :

劝同胞生产歌本人对农业,研究有多年。出国历十载,归来事田园。兹对我邑人,竭诚奉忠言。努力谋生产,方能解倒悬。快种桐子树,致富大利源。其次栽潦茶,也可赚大钱。茅口出甘蔗,又宜种桔棉。同化植松杉,建筑材料全。六合产蓝靛,得利已在先。时合多竹木,造纸成本廉。不论各乡镇,均皆有富源。同胞齐努力,土内有金钱。我特来劝导,勿视为空言。此次国代表,我有竞选权。各界如不弃,鼎力赖群贤。

幼安先生“国大代表”竞选是失败了,可是这首《劝同胞生产歌》却收到立竿见影的社会效果。次年,岩脚镇及附近的民乐、羊场、倮瓦、雷打岩等乡村,曾掀起一阵种桐子树的热潮,数年后,这些种桐子树的农户,都得到了实惠。

1949 年底,岩脚镇和平解放。

1951 年春,经早稻田大学同学田君亮先生的推荐,贵州省教育厅授意原郎岱县人民政府聘龙幼安到郎岱中学任教。

1952 年被人以“资匪反动”为由举报,缺席宣判有期徒刑 20 年。在农场劳改中,他带领一个“科研小组”,栽培果树茶叶,为农场培育出冠珠梨、苹果梨、金坪梨、白花桃、鸡血桃等优质水果和受客户欢迎的“第一代洒志茶叶”,撰写了《实用土壤学》《怎样饲养家蚕、山蚕、蓖麻蚕》两本小册子,翻译了日本理学博士白景光太郎著的《植物病理学》《果树原理学》《实用总论》三本书。

1965 年,因表现好,被假释回乡。

1970 年,不幸逝世。

1972 年,日本田中首相访华,曾向周总理询问 :“贵州省郎岱县的龙幼安先生是否健在?”

1980 年 1 月,在党中央和日中友协主席黑田寿男的关怀下,龙幼安先生获得彻底平反昭雪,重修坟莹。


                                                       《文史天地》1996 年 2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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