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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庶昌二题(上册)

黎庶昌二题(上册)

作者:邵燕祥 阅读量:8 点赞:0

一、传薪者和窃火者

我不是研究历史的,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在前贤黎庶昌先生身上,我看到许多使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感到亲切,也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历史是严峻的,它将淘汰一切虚假的卑微的东西,而还一切真实的、祟高的可贵事物以本来面目。

黎庶昌可以说是中国士大夫最后一代的杰出代表。他具有中国主体文化传统的本色风格,又带着他那个时代的特点。

黎庶昌积极入世,爱国忧民,这是儒家人溺己溺,以天下为己任一面的传承。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上书言事,痛陈时弊,在万马齐喑的年代里,发出自己的声音。在这一点上,他也可以说是鲁迅所指的,中国历史上那些为民请命、舍身求法、坚持理想、不惜牺牲的民族的脊梁之一。

而黎庶昌又远远没有局限在中央帝国“华夷之辨”的传统观念里。他属于第一批睁开眼看世界,并且把世界上的真实情况告诉给国人的先进者。

19 世纪下半叶,随着海上交通的开辟,来叩中国闭锁国门的,既有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也有欧风美雨的另一种文明,在内忧外患和东西文化的撞击之下,出现了一代为古老中国在新的世界上寻找位置、探索出路的人们,其中就有黎庶昌。

黎庶昌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然而他和我们今天知识分子的心是相通的。有许多他在那个时代做到的事,对今天的我们,还是要努力才能达到的境界。我以为,从黎庶昌和他同时代的一代文化精英的身上,我们可以得到的一个重要的启发就是:

就总体来说,知识分子应该代表本民族文化的最高水平。而且应该站在世界先进思想文化的前列。知识分子是民族的大脑,中国知识分子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中华民族思想、智慧、精神以至道德的最高水平的代表,是能够继承民族文化的优秀传统,并使几千年的精神文明得到发展的传薪者,同时又是能够同世界各民族对话和交流的、汲取世界先进思想文化的窃火者。这是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我们时时刻刻要检讨的,是我们把这个责任承担起来了吗?如果没有很好地承担起来,那障碍除了来自客观的以外,主观上又是什么问题?

我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带着这样的问题来到这个会上,向各位前辈、各位朋友学习 ; 不要把黎庶昌拔高和神化,而是以历史为鉴,以黎庶昌为鉴,思考今天中国知识分子的宿命的责任。

二、谒黎庶昌故居八首

楼头书尽鼠窥窗,池甃无踪竹树荒。

扰忆五更山月落,团团击霣贯橙黄。


庶昌忆童年与仲兄夜读,每至月落山寒,窗纸映黄金色,竹露滴沥有声,吟哦未已。庭有古橙,时或黄团下殒,击屋瓦皆碎。争启户往拾返,读如初。见《仲兄椒园墓志铭》。


诸公欲尸朝堂位,贤士空怀畎畋忧。

莫道一鸣缘困蹙,早年奇气蔚琴州。


庶昌遵义故居前临乐安江,中有百丈沙洲,形似琵琶,人称琴州。村名沙滩以此。


西洋杂志志西洋,万里来观议事堂。

独断独行今已矣,改弦颇思得更张。


庶昌著《西洋杂志》,于西方政制民俗,以及物质精神文明,多所绍介。又其《答曾侯书》谓:“中国君主专制之国,有事则主上独任其忧,臣下不与其祸。”在《俄皇遇刺》文中对亚历山大二世“事皆独断专行,又不设立议院,民情不能上达”颇示不满。


嘈杂人声辩若狂,宣言宗派听铃铛。

朝来定议夕退位,民情国事两无伤。


庶昌《法国议政院》文中所记若是。《伯理玺天德辞位》文叙法国总统马克蒙无议会多数支持,被迫辞职,“朝定议,夕已退位矣。巴黎之人,若弗闻也者”。


东顾西瞻知不足,可怜一折本醍醐。

书生难得元酸气,阍吏从来尽小儒。


庶昌于光绪十年(1884 年)三月,上《敬陈管见摺》,请“整饬内政”“酌用西法”,建议七项措施,包括派遣亲贵大臣赴欧美日本游历,“综览全球,虚心访察,必有歉然知我内政之不足者”。此摺被总理衙门扣压退回。李鸿章读后,尝谓“大言炎炎,深切时事,足令小儒咋舌”,“解人难索,可为叹息”云云。


败耗频来涕泪零,樱花枝上记缨鸣

眈眈日本蓄谋久,遂使先生目不瞑。


庶昌两度使日,与日本朝野有识之士文酒唱和,互通友好。甲午战时,庶昌已官川东,闻败绩,忧愤至极,或终日不食,渐成心疾,神志恍惚。终于光绪二十三年末(1897 年初)郁郁而殁。


有之请自嗣同始,如闻声欬声穿纸。

京门喋血戊戌秋,牂牁春段黎星使。

桐城义法不为藩,半似庐陵半半山。

梨枣逸书二百卷,先生丛稿未重刊。


庶昌在日本注意搜求国内亡佚之唐宋元各代珍本 26 种,“节三年薪俸万数千金”镌刻《古逸丛书》200 卷。

而先生遗著近年版行者惟《西洋杂志》一种。

(本文第一部分为作者在黎庶昌国际研讨会开幕式上的贺词,本文转载自《东方文化》总 4 期。)



                                                      《文史天地》1994 年 3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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