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黔中英杰(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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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巨儒莫友芝(上册)

西南巨儒莫友芝(上册)

作者:王万铭 阅读量:16 点赞:0

清王朝在夺取全面政权之后,为了维护其统治,大兴文字狱,屠杀儒林,钳制思想,至康熙时发展到无以复加的状况,仅戴名世的《南山集》一书,就株连了数百人。成千上万的文人学士惨罹其祸,或身首异处,或徒刑流放边塞。谈史色变论文惊心的政治阴霾久久地笼罩着中国大地,从史从文极为艰难和危险。为免遭祸患,而又希冀有所建树的有志之士将目光和追求转向了新的途径,有的人同样获得了世所瞩目的成就。钱大昕、钱大昭兄弟,王鸣盛、王念孙、洪亮吉、郝懿行、包世臣、王筠、莫友芝、吴大徵等在文字学、经学、音韵学、训诂学、版本目录学等方面都有杰出的贡献。

莫友芝(1811—1871 年),字子偲,号郘亭,晚号眲叟,贵州省独山县人,晚清时期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世称“西南巨儒”。莫友芝在诗文、文字学、史学、音韵学、训诂学、版本目录学,以及书法、金石诸多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著述颇丰。

其著作已经刊行的就达五百余万字,蔚为大观。《清史稿》《中国少数民族历史人物志》《晚清七百名人传》等史书都列有莫友芝传记。《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等闻名中外的辞书典籍都有关于莫友芝的专条评介。

莫友芝天资聪明,三岁时便开始认字读书。他兄弟姊妹读书习文的草堂在莫宅后院,环境非常幽美。西北面是一片翡翠般的竹林,林外青山如黛。草堂附近有波光潋滟的水池,风动荷香。青葱的园地,四处种植了各种花卉、果树、蔬菜等,既能观赏,又可食用。莫友芝凭着超凡的天赋,在学习上进步很快,不仅过目成诵,而且在理解所读诗文的基础上能有所发挥。一天黄昏,红日初下,凉风习习,莫友芝在草堂前放眼望去,但见清风徐来,竹林沙沙,透过竹林深处,隐约可见远山的形影,于是他便向父亲请求,将草堂取名为“影山草堂”。其父莫与俦闻言,大为赞许,并亲书匾额,悬挂于草堂大门之上。远近闻名的“影山草堂”便是自此而出。

1823 年夏天,莫与俦被选派为遵义府学教授,12 岁的莫友芝随同父母北上来到文化相对发达的黔北。由于莫与俦是声名远播的饱学翰林,“五城秀异来请业者,学舍如蜂房,十九赁屋以处”。此时,遵义人郑珍(字子尹)也慕名前来求学。郑珍时年 17 岁,长莫友芝 5 岁,二人自此结下终身学谊。

1831 年秋初,莫友芝到贵阳应乡试,结果考取了第 11 名举人。

1832 年,在春暖花开、莺歌燕舞的时节,莫友芝与父亲的同庚好友夏鸿时的三女儿夏芙衣结婚,当时莫友芝 22 岁。

1835 年冬,莫友芝第一次踏上了进京赶考的征途,一路山山水水,两肩风霜雨雪,直到次年二月春初才到达北京城。三月初开考。自 1831 年在贵阳轻取举人,至今又是 5 年,莫友芝为此一役,不分寒暑昼夜阅读群书,极博甄微。三场考试,他可以说是拼足了力气,谁知发榜下来,竟然名落孙山。这不啻于给 26 岁的莫友芝当头一棒,他终日闷闷不乐,闭门读书,回到遵义家中也是如此。见此,父亲便开导他:“绝不以得失为意。”并对他说:“若辈寂之守牖下,不以此时纵游名山大川,遍交海内英儒硕彦以自广,恐终成固陋耳。”父亲语重心长,谆谆教诲,对莫友芝后来遍游东南,广交文友,开阔眼界,潜心治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莫友芝虽是一介文人,却非常关心当地农业的发展。《樗茧谱》一书,是郑珍根据遵义地区饲养柞蚕的实践经验,总结归纳出来的一本很有推广价值的科普著作,但由于叙文古奥晦涩,一般平民阶层的人看不懂,推广困难。经莫友芝音释,疏注,并根据自己掌握的养蚕知识加以补充出来的《樗茧谱注》通俗易懂,从而使《樗茧谱》得以大大推广,这对发展农村经济,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后来莫友芝的学生胡长新又将其推广至黎平府等地,省内各地也收到了良好的经济效益。

1837 年秋,郑珍中举,之后便与莫友芝相约,决定腊月初上北京,应明年春试。

按清例,各省举人进京会试,可先到省办理手续,拿到兵部火牌,沿途驿站有车辆接送,故举人又名“公车”。等到腊月初,莫友芝、郑珍和其他举人一道,从贵阳出发,经贵定到镇远,乘船由氵舞阳经沅江北出洞庭,一路天寒地冻,但他们也观赏了不少壮丽河山。此次进京,与挚友郑珍联袂而行,莫友芝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酒酣谈心之余,留下了不少的诗篇。

在京期间,一有余暇,莫友芝就到琉璃厂书肆选购书籍,每回总要带回几本好书,郑珍其时在患风寒感冒,感叹友芝弟嗜书如命,抱病写了一首《病中绝句》:“莫五琉厂回,又回琉璃路。似看啣书鼠,寂寂来复去。”

莫、郑二人在候榜期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积极奔走钻营。他们闭门看书,促膝谈心,自得其乐。莫友芝后来曾在《答万全心书》中提到此事:“……其于伺候权贵,奔走要津,为性所不近,不能效时贤之所为耳。”他们相信,用自己的真才实学,一定能博取功名。不料春试发榜,莫、郑二人竟双双落第,而一些他们知根知底的浅薄子却榜上有名。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小人高张,贤士无名,从而使他们产生了对科举的不满和厌恶。在返黔路途中,他们怀着一种愤懑的心情来到郑州郭店驿站,那日黄昏,二人登楼,把酒临风,远眺黄河落日,一派雄浑、苍凉……举酒浇愁愁更愁,莫友芝候榜以来还未曾提笔,此时胸中块垒如骨鲠在喉,不吐不以为快,便挥毫在壁上题诗言志:

天地亦何廓廓,古今亦太谩谩。

醢鸡自九万里,蜉蝣足十千年。

科举坏人心术,词章自古俳优。

不若弃书学剑,扬旗万里封侯。


莫友芝待要扔掉手中之笔,郑珍乘着酒兴,一把接过来也和诗一首:


就外论似不尔,如君言亦复佳。

便脱牛刀相赠,待看马革归来。


回到遵义家中,遵义知府平翰来访,平翰久慕郑、莫之名,特来聘请二人共同编纂《遵义府志》,此后几年,莫友芝便在繁忙的采访、编纂的日子中度过。

1841 年,莫友芝与郑珍编纂的《遵义府志》完稿付印。成书共 48 卷,

33 目,附目 14,全书 80 余万字。该书刊印发行之后,在全国学术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备受学术界的推崇。直至数十年以后的梁启超读了《遵义府志》之后,仍由衷地赞誉为“天下府志第一”。

1847 年,36 岁的莫友芝第三次踏上了进京试第的征途。

三月初,莫友芝到达北京,借住虎坊寓宅,此次与莫友芝同行春试的还有他的两个学生,一个是钟宪章,另一个是在湖北樊城路遇的黎平学生胡长新。胡长新坚持不要住虎坊,理由是羊年(是年丁未)住虎坊不吉利,其实还另有一层不便言明的意思是莫友芝属羊,羊落虎口凶多吉少。莫友芝不以为然,虎坊距离琉璃厂近,便于看书、买书。争论的结果是各行其便,分散居住。

三场考过,戏言当真变为现实,无情的命运再次击碎了莫友芝的理想。胡长新还真个中了进士。同榜的还有郭嵩涛、李鸿章等。

一天,莫友芝到琉璃厂看书,想买些好书,再收拾行装回乡。在书肆索检书目时,走进来一位官吏,此人三角眼,大胡须,从店主毕恭毕敬的招呼中,莫友芝方知是当朝翰林院侍讲学士曾国藩。曾国藩看莫友芝貌相平平,但遴选出来的书,都非同一般,便知莫友芝不是平庸之辈,便主动与他攀谈起来,汉学、朴学、朱程理学……曾国藩惊慕不已,请问他姓名、籍贯之后,叹道:“不意黔中有此宿学耶!”告别之后,曾国藩将他的书肆发现告诉了好友国子监学正刘菽云,原来刘与莫友芝相识已久。曾国藩就托刘备办酒席,二人亲到虎坊桥莫友芝寓所拜访。席间两相交谈,十分惬意,二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意。

1858 年,莫友芝雄心再起,决定次年再赴京一试。冬末,他偕次子莫绳孙及仆人起程,到北京时已是阳春二月。

三场春试考毕,同考官王拯分得莫友芝考卷,阅后惊为硕儒,即向主考官荐卷,可叹竟未被赏识。直到开卷密封后,知是贵州名士莫友芝,他便向相国祁隽藻极力推荐莫友芝的才华,祁召见了莫友芝,面谈之后,祁十分器重莫友芝的学识,并赠送了他的《曼仇亭集》给莫友芝。

当时,莫友芝声名卓著,已是国内著名的学者、诗人和书法家,很多文人、学士争相与他交往。而莫友芝交友总以人品、才华论。从不媚侍权贵,以换取入仕的便利途径。

清代书法界,名家林立,流派纷呈。莫友芝的书法却能另辟蹊径,自成风貌。行、草、隶、篆均有个人特色,故一到京城,拜访者求字者络绎不绝。

慕莫友芝之才,御前大臣端华想请莫友芝到其府内教授子弟,被莫友芝婉言拒绝。端华的弟弟肃顺当时任礼部尚书,正在网罗人才,托莫友芝的朋友高心夔(时在肃顺府做西席)向莫友芝求字,亦遭到莫友芝拒绝。

著名画家姚茫父认为莫友芝的篆书:“曲折见致不以姿媚为之,便如琢玉屈铁,此子偲由之所以能成巨子也。”

这次进京,莫友芝住的时间最长,直到腊月十五方才离京,出都游历时,好友张之洞、章永康、黄彭年等前来送行。时张之洞仅 20 岁,莫友芝已是 48 岁,此次能在京与早已慕名的大儒作忘年之交,张之洞欢喜不已,他在《送莫子偲游赵州赴陈刺史钟祥之招》一诗云:

蚤年高名动帝都,西南郑莫称两儒。

犍为文学毋敛伊,二千年上攀为徒。

涩体惯作孟郊语,瘦硬服为李潮书。

……

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北方的冬季毕竟与南方有所不同,在第二年的二三月之间,莫友芝在饱览了冀中平原的景色之后,策马驱车回到北京,参加次年的恩科会试。

也许是苍天要成就莫友芝,让他有更多时间习研学问,著书立说,最终成为一代大学者;也许是莫友芝一生多坎坷;也许是那年春天的雪太大,天太冷……莫友芝最终又榜上无名,他在诗中叹道:

寒入深春意未央,重裘如铁试都堂。

西山雪色通长白,锁院风声结硬黄

归雁离徒同耐冷,野鸦浓谈不成行。

三条烛尽平生力,添得明朝两鬓霜。

按清代惯例,三次参加会试都落第的举人,可以留京候选知县,时称“截取”知县。朋友们又一次劝莫友芝留下来等候“截取”的机会,莫友芝谢绝了,这是他的人品所不愿为的事情。但他此时的处境是“长安不易居,蹙蹙无良策”,通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深思熟虑,决心“长揖春明门,孤篷任漂泊”。官场的黑暗,仕途的艰难,使得莫友芝从此绝意仕宦不愿为官。在众友人的挽留、邀请期间,莫友芝“截取”的批文已下达,等候有缺,即准以知县用。莫友芝仍不为所动,毅然离京南下了。

1861 年 7 月初,莫友芝到江南,在东流戎幕会见了曾国藩。二人十年不见,分外亲热,曾国藩请莫友芝作幕僚,莫友芝谢绝了老友:“幕府人才鳞萃,自愧于疏,不克效万一之用。苟得依公为闲客,免饥寒,于愿足矣!”曾理解莫友芝的为人,便留他在幕府做客卿。曾国藩宴请宾客、幕僚,有时莫友芝不在,他也要在自己的旁边常设一空座位,人问曾帅,此位是何人之座?曾国藩总是用底气十足的湘音自豪地说道:黔南莫夫子!

1863 年,友芝之弟莫祥芝将安徽黟县县令张廉臣赠给莫友芝的《唐写本说文木部残卷》,由祁门县带回安庆家中。莫友芝阅后,十分惊喜,随即着手研究。经过数月的辛勤劳动写成了《唐写本说文木部笺异》。

这本《残卷》得来十分蹊跷。它是莫祥芝偶尔在张廉臣家中看到的,祥芝在兄长的影响下,亦具有一定的古籍鉴别能力,后回到安庆,将这一发现告诉了莫友芝,莫友芝随即叫祥芝借来抄个附本。张廉臣一慕莫友芝大名,二感于友芝的爱好,遂将《残卷》相赠。

由于莫友芝对《残卷》“抉摘同异,疏通证明,发前人所未发”,解决了许多《说文》校勘上的千古疑案。他对“说文学”的研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1864 年,时任江苏巡抚的李鸿章,因缺乏州县官吏,申报朝廷,请将祁隽藻等在过去密荐的有学问之士 14 人(其中郑珍、莫友芝列为榜首),请旨发交以知县补用。腊月中旬,谕旨下达:“检发江苏知县。”曾国藩、李鸿章以及亲朋好友都来劝莫友芝出仕,以解家中的窘况。莫友芝却不愿意,他说:“庚申出都时,已绝意仕途,今就一官,不相矛盾吗?且初至戎幕时,业白所志于湘乡公(曾国藩)矣。”遂力辞之。

曾国藩的湘军攻取南京之后,莫友芝随之定居于南京。他将他的书斋题名为“影山草堂”,以示对故乡和草堂的怀念(独山影山草堂已早于 1856 年毁于战乱)。并受聘于金陵书局,任总校勘、总编校。曾国藩还请他往镇江、扬州、泰州、如皋、南通、苏州、常熟等江南各地搜寻文宗阁和文汇阁因战争失散在民间的藏书。

1871 年秋。莫友芝赴扬州、苏州、常州一带访书,后来听说里下河完善区有不少的遗书,决定绕道去访看。不意船行到兴化县时,他竟患风寒感冒,终日虚汗不止,医药均无效果,遂于九月十四日未时病逝于船中,其时他的手中还拿着校勘的《黔诗纪略》文稿。一代硕儒莫友芝在漂泊风雨中走完了他 61 年的生命旅程。惊闻莫友芝逝世,兴化县县令甘绍棠亲来看管入殓,并将灵柩运至南京,灵堂设于莫愁湖畔。

曾国藩得到噩耗,深痛不已。他坚持不坐轿,步行到莫愁湖祭奠,书写挽联的时候,两行老泪一次又一次地洒落在洁白的绸缎上。曾国藩的挽联这样写道:

京华一见便倾心,当时书肆论交,早钦夙学;

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酒樽和泪,来吊诗人。


                                                       《文史天地》2003 年 12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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