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黔中英杰(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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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园轶事(上册)

周素园轶事(上册)

作者:赵明和 阅读量:7 点赞:0

我的外公周素园留下的大量遗稿,包括他的论著、日记、信札、电文,作为珍贵的的文献,约 100 多万字,经省委党史等单位编纂成集,即《周素园文集》,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1989 年 8 月,在筹备出版这部文集之初,我曾受省委党史办的委托去云南寻访外公的史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我透过如烟的岁月和外公光辉的业绩,时常看到外公的身影。也是这段时间,年已 91 岁高龄的赵韵芬老人由人背着来到我家,她与外公同是毕节人,按辈分称呼外公“九伯伯”,丈夫葛天回是原贵州大学教授。她讲述了 1921 年回黔途中和到毕节后,外公对她的几次搭救及其他一些往事,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在《周素园文集》出版之际,作为他的外孙女,谨献上此文作为一曲真诚的和声。

武昌首义成功后,1911 年 11 月,贵州辛亥革命在张伯麟、周素园、平刚等人的领导下亦取得了胜利。但仅过 4 个月后,贵州封建势力和宪政党人刘显世、郭重光等勾结唐继尧所部滇军里应外合,彻底颠覆了贵州军政府,然后开始逮捕和诛杀贵州自治学社成员。

周素园险遭毒手,侥幸逃离贵阳,先入川,又走汉口,再到北京,经历了近十年的政治流亡生涯。这期间,他曾几度濒临反动军阀的虎口,个人生活上连连遭受丧妻失子的重大打击,经济上窘迫到几度断炊。但他一面与黑暗势力作不屈不挠的斗争,一面奔赴呼吁,上下求索,继续为救国救民寻求出路。

1920 年,贵州政局发生剧变,黔军赶走了原督军兼省长刘显世,时居上海的黔军总司令王文华欲为振兴贵州干一番事业,约请当时流亡北京的周素园到上海见面,坦诚表述了欢迎他回贵州的意愿。此时,周素园感到贵州自治学社的仇已假王文华之手得报,自己也想为桑梓尽力,便应王文华之邀回贵州。1921 年 3 月,王文华在上海遇刺,其兄弟王伯群(后继任贵州省长)

催促周素园回贵州,并派了军队护送。周素园在《〈素园书牍〉卷 6 上册跋》中写道:“……余既前诺合作,谊不负死友。于是不嫌攘臂,化为运筹。回黔之行,亦遂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矣!”

此时,赵韵芬的父亲赵晓衡(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生)在重庆被暗杀,周素园听说此事,便写信问当时在南京的赵韵芬愿否一同回贵州安抚母亲。赵韵芬的公公认为自己在南京的生意失败,既是如此不如大家一道回黔。于是 1921 年 6 月,周素园一行从上海出发,会同赵韵芬一家,由汉口坐船顺流而下。

天有不测风云。船行才不过几日,赵韵芬的公公便得了急病,吐血、拉血,那是在船上,缺医少药,病势来得又猛,才过了常德,来到桃源时,人已经不行了,终于死在船上。船夫说死人不能放在船上,这是祖祖辈辈的老规矩。于是就近靠岸,把遗体抬至沙滩。船夫叫赵韵芬去买了灯草,说这样轻巧好发,又叫人对遗体灌了水银,说如此不易腐烂。赵韵芬一一遵从。

周素园深知赵韵芬与葛天回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人已定婚,葛天回思想进步,勤奋而有才华,此时正在东北。而葛在贵州毕节的封建家庭则十分复杂,待诸事忙毕,周素园便对赵韵芬说 :“人死在此,就埋在此吧。你不要回毕节了,到东北和葛天回结婚去吧。我这里给你一笔钱,你就直接由此去东北吧。”

赵韵芬那时年轻气傲,又一心想着要做葛家的孝顺媳妇,便不愿采纳周素园的建议,而决意抬着棺材,不畏千里之遥送回毕节。

周素园叹道 :“你不听我的话,将来是要吃大苦的。”周素园以自己深刻的眼光判定赵韵芬回到老家必有大难,他尽了全力劝阻她,但赵听不进去。周素园无奈,只得说 :“你要抬着灵柩回毕节,就不能跟着我的军队走。不然,人们还以为我的军队是给你送灵柩的呢。”这实际是周素园在故意激赵韵芬,想让她最后放弃自己的错误意见,还是到东北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走自己该走的路。但赵却负气道 :“说不跟你们走,就不跟你们走!”

赵韵芬一行雇人抬着棺材,踏上了千里送柩的道路。周素园停立江边目送着这群人的背影,长叹一声,挥手让随行人员上船。

舟行 3 个月后,周素园等人在铜仁登岸。稍后,赵韵芬一行也来到铜仁。在铜仁高村,疲惫不堪的赵韵芬等人正在歇息时,猛然杀出一伙土匪来。匪徒冲上前来一阵狂抢乱砸,掠走了所有箱中钱物,冲散了众人,最后还把年轻秀气的赵韵芬一同掠了去。此时,周素园刚离开铜仁,闻讯后他二话不说,紧忙带了军队便往回赶。

夜里,四周一片漆黑,抢到赵韵芬的土匪头子说“来来来,跟我走”。遂拿块纱帕把赵的头和眼蒙住,牵住其衣角往前走。赵韵芬抱定必死的信念,跟其走到一处荒僻地方,那土匪头叫她坐着不准动,便开口问道 :“你是真的没有钱?”赵答 :“我是真的没有钱。父亲赵晓衡被暗杀,现公公又病死船上,连船票都是周素园先生帮买的。”那土匪头听她这么说,放了赵韵芬,甩给她 5 元钱,让她快走,说自己曾受过赵晓衡的恩。赵韵芬脱出身来,跌跌撞撞,也不知逃到了哪里。好不容易在黑暗中听见与自己同行的人在相互呼叫,大家找拢在一起,人人身上都已被搜索一空,真可谓食住无着,寸步难行。天快亮时,终于碰到正在四处寻救她们的周素园,赵韵芬上前一把拉住九伯伯,一声“九伯伯”还未叫出口,便失声痛哭起来。周素园给了她一笔线,为防再生意外,这回她不敢独行,与周素园一同到了贵阳,再由葛家派人去接灵柩。

抵筑后,赵韵芬告别众人,一个人回了毕节。又过了 1 个多月,灵柩才到。因为土匪抢掠时劈坏了棺材,葛家人说棺材不好,要换,却在换棺材时从中发现了一块带血的石头,于是大祸从天而降。葛家认定 : 这是赵韵芬谋财害命,害死了老公公。遂由葛天回的继母和大姑告到了毕节县衙门。

县衙门见状,要判以命偿命。赵韵芬百般申辩,声泪俱下而无济于事。法官动了恻隐之心,告诉她说若找得到有力的证人还可救命。危急中赵韵芬又想起周素园,也才知道了“你不听我的话,将来是要吃大苦的”这句话的分量,她痛心疾首,追悔莫及,同时明白此时仍只有周素园才能救自己的命。她赶紧写了信给母亲,让火速转给在贵阳的周九伯。

是时,十年流亡在外初回贵州的周素园正面对复杂的政治局面,“……日致力于应付大局及缓和内争”(周素园《书席正铭》)。但接信后他即刻给毕节县衙门写信,并在信中说,赵韵芬不仅没有谋财害命,而且她还应是葛家的恩人,因为没有她,葛家老人的棺材就送不回来,他详述了赵韵芬扶柩返梓的艰辛经历。

县里得到周素园的信,当即放了赵韵芬,但她走出衙门回到葛家,从此便被葛家以软禁的方式关了起来。这一关,便整整关了 6 年。

失去人身自由的赵韵芬常独倚木窗,从桃源下来,这一路被土匪抢掠、被家人诬陷、被长期禁闭的遭遇,多少次在头脑中浮现,“你不听我的话,将来是要吃大苦的”忠告,也不知多少次在耳畔回响。若干次,她幻想重新回到湖南桃源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她会一千个愿听周素园的话。然而,她唯有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差不多整整 70 年后,当她已是一位 91 岁的老人时,谈起此事来她仍懊悔不已。她说 :“当初,就因为没有听周九伯的话,我吃了大苦,而且至今还在吃苦。假若听了他的话直接去东北,我能去上学,会有工作,我的今天会是另一番天地。”说完她禁不住老泪纵横。在这些年中,周素园曾打发二女儿贞一来寻找和探望过赵韵芬,且从并不宽裕的家里省下钱送去。后来葛家谋算将赵韵芬卖与毛光翔,赵设法逃脱,历尽曲折才与葛天回先生结为夫妇。

再说周素园回黔后,贵州军阀五旅纷争,袁祖铭“定黔”,大局糜烂。他虽被任命为黔军总司令部参议,后又兼了秘书长,但无法实现自己振兴贵州宿愿。几经周折他退出贵州军政界,回到毕节闭门读书、写作、研究贵州辛亥革命的重要史料,《贵州民党痛史》即在此时写成。但最主要的是,在这些年中他认真研究了马列主义的原著和大量介绍马列主义的书籍,在思想上逐渐接受了马列主义,由一位激进的资产阶级革命者转变为一位信仰马列主义的革命者。因而,在 1936 年红军长征到达毕节时,他能多为红军做大量的工作,并毅然出任共产党领导的贵州抗日救国军司令。也是在此时,与赵韵芬的家庭又有一个小插曲。

赵韵芬的母亲生活穷困,靠专给人做针线活谋生,因而她的手不像做庄稼活的那样粗糙。在红军到毕节打富济贫时,被一些战士据此认为她不是劳动人民,是剥削阶级,就把她弄到磨房去推磨。几天后,周素园了解此事,找红军的领导说明了情况,说这位伯娘也给人帮佣,也是受苦人。红军放了赵母,还给背了两大袋苞谷米送来。

赵韵芬感叹道:“周九伯自己吃苦一辈子,却救人一辈子。”的确,周素园一生颠沛流离,屡遭厄运,备尝政治上的磨难和生活的辛酸,但他以拯救危亡中的祖国、拯救自己的民族为己任念念自始至终坚贞不渝。他对周围人如对赵韵芬母女的帮助,乃是他强烈的爱国之心和救民之志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体现。

1936 年 2 月,红军离开毕节。周素园认为自己找到红军,找到共产党,找到马列主义,就是找到了救国救民的正确道路,他以 57 岁的年纪加入了红军的行列,随红六军团爬雪山、过草地,翻开了他生命中最辉煌的一页。


                                                            《文史天地》1998 年 3 期

 


责任编辑:滕芸 王封礼 林鹏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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