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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文景之治”四十年(连载2)

正说“文景之治”四十年(连载2)

作者:郭建 阅读量:12 点赞:0

第二节:推上宝座

在中国古代几千年的历史中,被史家评为治安良好、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时期,只有西周初期的“成康之治”、西汉初年的“文景之治”、唐初的“贞观之治”。本长篇连载讲述的是“文景之治”。文,是指汉文帝刘恒;景,是指汉文帝的儿子汉景帝刘启,这两个皇帝先后统治汉朝整整四十年。“文景之治”后来被当作中国传统政治的典范。历史可以照亮现实,“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为此,本刊特连载复旦大学历史系郭建教授的《正说“文景之治”四十年》,以飨读者。

吕氏集团被消灭后,功臣集团与皇族集团开始为善后开会。他们的一项共识是要另外立一个皇帝。可是究竟谁最合适,却一时间没有达成共识。

一、众推代王

当提出齐王后,立即就有人出来反对。这个反对者却也是皇族的诸侯王,他就是琅邪王刘泽。

琅邪王刘泽在皇族里辈分很高,他是汉高祖刘邦的远房堂弟,参加过秦末战争,立有战功。可是在西汉初年分封诸侯王时,他因为是远房宗亲,只受封了个营陵侯。吕后掌权后,对刘姓皇族采取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段,有意扶植这位元老皇族,在大封自己的兄侄为王的时候,把刘泽封为琅邪王,但是他的封国却是从原来最强大的齐国割出十几个县来设立的。由此,刘泽得罪了齐王刘襄。

这次齐王刘襄起兵的时候,首先和琅邪王取得联系,他派去了自己的内史祝午。祝午说:

“齐王起兵征讨吕氏,齐王考虑到自己还是晚辈,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而大王是皇叔辈分,跟着高皇帝打天下,所以齐王想请大王来当这个总指挥,齐王愿意把自己全国的兵力都交给大王来指挥。不过齐王自己不敢离开军营,请大王到临淄军营,一起商议大计,统帅全军西征平定关中的诸吕之乱。”

琅邪王刘泽听了当然很高兴,立即动身前往临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一离开,他的琅邪王国就被祝午控制,所有的军队都被齐军兼并。他自己一到临淄就被软禁。琅邪王刘泽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见风使舵,对齐王刘襄建议说:

“你父亲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你就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该当皇帝的。消灭了诸吕后就应该换皇帝位置。不过朝廷里的大臣首鼠两端,狐疑不决,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个定论。我现在反正在临淄也没有事情,而在皇族里辈分算是高的、年龄也算大的,不如让我进关上京去帮大王说一说,大臣们一定会尊重我的意见的。”

这个齐王刘襄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居然就同意让琅邪王刘泽上京。他也不想想自己刚夺了琅邪王刘泽的王国,能指望琅邪王刘泽为他讲什么好话!

果然,在这个群臣密商会议上,琅邪王刘泽明确提出反对齐王当皇帝。当然也不能明确说这是为了自己的私怨,他就从这个功臣集团的利益来入手。他说:

“齐王是高皇帝长孙,论名分也是应该的。不过他的舅舅驷钧,性格暴戾,为人凶狠,简直如同‘虎而冠’(戴了帽子的老虎)。刚刚因为吕后而天下大乱,现在立了齐王,有这么厉害的皇后家族,那就等于是又出来一个吕氏家族了。”

这里说的驷钧确实也是个厉害角色,在齐王起兵的时候是主谋,逼死了朝廷任命的齐国丞相,自己当了丞相,指挥齐军和朝廷大军对峙。琅邪王刘泽这一说,扭转了会议的方向,大臣们第一考虑的是皇帝的太后家族是否势力强大、会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后来有人提出立淮南王刘长的时候,也很快被否决,因为这个刘长年纪还比较小,还没有满20岁。

于是与会者的意见逐渐统一,唯一的选择是代王刘恒。代王的母亲是汉高祖的妃子薄姬,出身贫寒,薄氏家族也没有功臣,薄姬的兄弟薄昭为人也比较厚道,是个“君子长者”。而且听说这位代王为人“仁厚宽孝”,又是现存的汉高祖儿子中的年长者。结果形成的一致意见是“推立高皇帝的儿子名正言顺,推立善良之人大臣就可以安心”。

显然,这些参与会议的大臣的主要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不受触动,能够保持皇族集团与功臣集团这两大利益集团之间的势力平衡。并没有什么为了国家、利于天下的公心。

至于已经起兵的齐王,朝臣们并不怎么担心。大将军灌婴在荥阳,兵力远远压倒齐军。灌婴听说是魏勃带头建议齐王举兵的,派人叫来魏勃,责问他怎么可以劝告国王反抗朝廷?魏勃说:“事出紧急,就好比失火之家,难道有先请示家长再救火的吗?”可魏勃在说这话的时候,两腿都在打颤,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话语来辩解。灌婴看了笑着说:“有人说魏勃很勇敢,原来不过是个胆大的庸人而已,难道还能干什么事业!”就将魏勃放走了,灌婴的大军后来也撤回。

不过这个秘密会议的决议还有一个最大的漏洞:他们并不知道代王究竟愿意不愿意当这个皇帝?

二、宋昌决计

和一般人想法不一样的是,代王本人对于这个“君临万人之上”的位置并不怎么动心。

当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秘密派来的使者来到代国的晋阳(位于现在的山西平遥县西)后,代王的反应是极其谨慎。

代王刘恒召集了自己的亲信左右一起商议。他的幕僚中的大部分提出的意见是要谨慎从事。郎中令张武提出的意见具有代表性,他说:

“汉朝朝中的这些大臣都是过去在高皇帝时带兵的将军,会打仗,多谋诈,都不是习惯听从命令的人,只不过是畏惧高皇帝、吕太后的威势而已。现在他们灭了吕氏,刚刚喋血京师,就派了使者来迎接大王进京,实在是不可相信。请大王对他们说身体不好,敷衍一下,静观其变。”

这时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建议代王果断答应大臣的邀请。这个少数派的声音,是由中尉宋昌发出的,他是这样说的:

“刚才诸位的议论都不对。当年秦朝因为政治失败,群雄并起,豪杰自立,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天下的人数以万计,可是最后登上皇位的只有刘氏,几十年来天下人已经不再有自己称皇称帝的野心了,这是第一。高皇帝分封子弟为王,诸侯国各自犬牙相制,刘氏犹如磐石一般强悍,天下人只能服从,这是第二。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政治,简化了法律,实施惠民政策,老百姓个个都安居乐业,任何人不能动摇,这是第三。况且即使是吕太后那样的恐怖手段,把自己的子侄封了三个王,擅权专制,然而当太尉周勃仅仅凭借一个代表皇帝的符节(没有正式的调兵指挥的虎符)进入北军军营,一声号召,所有的士兵都袒露出左肩,来表示愿意效忠刘氏,脱离吕氏,终于得以消灭吕氏。这是上天的授命,不是单靠人力能够实现的。现在即使是这些大臣企图叛乱,老百姓不服从他们的命令,他们的那些党羽难道能够专一效忠吗?现在朝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亲属,朝外有吴、楚、淮南、琅邪、齐、代这样的诸侯强国。而高皇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年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因此我认为大臣是顺应天下之民心而真的打算迎立大王,希望大王不要怀疑。”

宋昌这段话陈述了四大理由:刘氏当皇帝已是天下认可的惯例,刘氏诸侯国势力的制约,民心的向背,上天对于刘氏的授命。因此无须惧怕这是大臣们的阴谋,可以相信大臣们的诚意。

理由似乎很充分,可是代王刘恒并不马上下决心。和幕僚们商量完了,他又去找母亲商量。母亲薄姬的意见好像也没有明确的记载。

我们只知道这位三思而后行的代王还曾找来了卜师,用一块烧烤过的乌龟壳上的裂纹来帮助自己作出决策。说来奇怪,那块乌龟壳上的裂纹是一个横向的大裂纹,卜者解读:“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是个吉兆,预兆得到王位。代王说:“寡人原来就已经为王了,还要得什么王位?”卜者说:“所谓天王,就是天子的意思。”

看来卜卦的结果给了代王刘恒更大的信心,他终于决定采取一个实质性的行动:派遣了他的舅舅、薄姬的弟弟薄昭赶往长安,去见太尉周勃,打探一个确实的信息。这次周勃仔细向薄昭说明了迎立代王为皇帝的真实意图。

薄昭连忙赶回来报信,说:“确实是要迎立大王,没有什么可疑的了。”代王刘恒听了舅舅的回报,才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和先生说的一样。”

一旦下定了决心,代王就毫不犹豫,立即行动。他在听取了舅舅薄昭的回报后,当天就动身赶往长安。他让宋昌和自己坐同一辆车,向着长安疾驶。要张武等6个人“乘传”(利用政府驿站提供的4匹下等马拉的政府马车)随后赶上。

那么这位行动起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代王能够顺利到达长安、登上皇位吗?

那些发动政变的大臣是如何来拥戴这个只有一车一侍从的“光杆国王”来登上皇帝宝座的?

三、公言私言

代王刘恒赶到了长安。这段路在今天的公路里程上也有五六百公里,在当时要走十几天。我们没有办法说明代王刘恒在赶路途中想了些什么,可是根据在他到达长安后的行动来看,他肯定拟定了一个行动计划,甚至还很可能设想有一个应急计划。

到达长安北边的高陵县后,代王刘恒就暂停,让宋昌先进长安探路。宋昌赶到长安城外的渭河桥头,发现周勃已经带了群臣在桥头迎候。可见一路上代王来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

当宋昌再陪同代王刘恒来到渭河桥头,群臣都跪地拜谒,自称为“臣”。代王刘恒赶紧下车还拜。太尉周勃拜见,说:“请允许我上前一步说话。”宋昌立即在旁边阻挡,说:“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意思就是你如果说的是公事,就应该公开讲;你如果要说的私事,国王不受私人私事的嘱托。这颇有点坚持政事公开的原则。

太尉周勃于是只好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奉上“天子玺符”,就是皇帝的大印、符节之类的皇权的象征。代王回拜,并不接受,只是说请群臣到“代邸”去商议——当时汉朝给每个诸侯王都在京城里修建了官邸,供他们到京城朝见时居住。

群臣到了代王的官邸,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等一起再拜,说:“刘弘(就是吕后立的那个少帝)等人都不是惠帝的儿子,不应当奉宗庙。臣等经过和京城里的王侯宗室以及吏二千石(相当于今天的省部级干部)仔细商议,大家都认为大王是高帝的年纪最长的皇子,应该即位为皇帝,请大王即天子位。”

到了这地步,代王刘恒还是要推辞一下,以示诚意的。于是他说:

“继承高皇帝的宗庙(就是当皇帝的意思),这是极其重大的事情。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我没有才能,不足以当此大位)。还是请楚王(这个楚王是汉高祖的弟弟,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不参与政事)更合适,寡人不敢当。”

群臣都趴在地上继续劝进。代王刘恒“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当时人们座位很讲究,宾主的座位是宾客朝东坐、主人朝西坐,君臣的座位是君主朝南坐、臣下朝北坐,代王是先以主人(因为这是在他的邸舍)的礼节还礼推辞三次,然后再按照君臣的礼节推辞两次,表示逐步向正式的皇位靠拢。

群臣纷纷都说着“大王即位最合适”。丞相陈平就代表大家的意思,说:

“臣等慎重考虑,大王奉高帝宗庙最是相宜,就是天下诸侯的万民也都认为是最合适的。臣等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丝毫不敢马虎的。伏愿大王接受臣等意见。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

代王刘恒这才说:“宗室、将相王列侯都以为寡人最合适继宗庙,那寡人也不敢推辞了。”这虽然是客气话,意思里也隐含着:这是你们推我上台的,可别反悔。

代王收过了“天子玺符”,就算是“即天子位”,当了皇帝。这已经是政变发生后的第49天了。

可是他还不是皇帝,皇帝的宝座在皇宫里,而皇宫里面还有一个皇帝。要把那个皇帝除掉是个脏活,代王自己是不能够、更是不愿意弄脏自己的手的。

那么谁来干这个脏活,如何把这个半推半就的皇帝正式推上皇帝的宝座呢?

四、武力除宫

这件夺取皇宫宝座的任务,当然还是有人会自觉跳出来做的。当群臣在代邸按照朝见的礼仪排位置的时候,齐王的兄弟东牟侯刘兴居上前说话了:“诛杀吕氏,臣没有立功,请把这件除宫的事情交给我。”

刘兴居这么积极当然也是有考虑的。他的大哥齐王刘襄本来是最有希望当皇帝的,可是眼见得功臣集团并不认同,而且这个功臣集团也得罪不了:京城里的军队是功臣控制的,和齐王处在停战状态的朝廷军队,是由功臣集团的代表性人物灌婴指挥的。他估计这个消息肯定会传到代王的耳中,因此不如直接为代王登宝座出一把力。

东牟侯刘兴居与太仆、老功臣汝阴侯夏侯婴带上一批军队一起入宫。夏侯婴当年是惠帝兄弟的救命恩人,因此在吕后掌权时位置仍然很稳固,在朝廷里有很高的威望。东牟侯刘兴居进了宫殿,上前对着少帝刘弘说:“足下非刘氏子,不当立!”指挥两边持戟的侍卫扛上兵器离开。有几个不愿意离开的,主管殿中事务的宦者令张释一番劝谕,那些侍卫也就撤去了武器离开。

夏侯婴叫皇宫里的侍卫们用皇帝坐的“乘舆”送刘弘出宫。刘弘早知道大势已去,心里害怕,问:“你们打算如何安置我?”夏侯婴说:“让你出去居住。”他们果然先把刘弘暂时安置在少府衙门里。

夏侯婴、刘兴居要殿里的侍卫们准备好全套皇帝出行的“法驾”(如果要更慎重的话,应该是准备“大驾”,动用81辆马车,由公卿开道,大将军陪同“参乘”。“法驾”公卿不参加,只由管辖京城的京兆尹、主管京城治安的执金吾、京城的地方官长安令开道,侍中参乘,一共是36辆车),到代邸去迎接代王,报告说:“宫谨除。”

可是实际上并没有清除好,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代王刘恒到皇宫的未央宫门前,在皇宫的端门,又有10个皇帝的近侍“谒者”持着戟守卫,阻挡车列前进,说:“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皇帝还在,你们要进皇宫去做什么?

代王刘恒仍然不愿意脏自己的手,立即派人去叫太尉周勃。太尉周勃赶来,劝告威吓一番,这10个谒者扛着兵器离开,代王这才得以进入皇宫。

好不容易进了皇宫,这个上午才被推为皇帝的光杆皇帝,在这黑夜降临的时候才坐上了宝座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我们上述的过程就可以知道,盘踞在京城的以功臣为主的朝臣集团,是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希望皇帝是个容易受他们操纵的傀儡,所以才挑选了这个他们认为势单力薄的代王,那么他们的愿望能够实现吗?

责任编辑:王封礼

版权所有:《《文史天地》》2014年第12期 总第2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