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黔中英杰(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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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雄何腾蛟(下册)

乱世枭雄何腾蛟(下册)

作者:蓝东兴 阅读量:30 点赞:0

17 世纪的 40 年代真是天崩地圻。农民起义的狂飘鼓荡着五岳神州,满州的铁骑从长白山上、黑龙江边、松辽平原挥戈南进,跨长城,突破山海关,统治华夏近三百年的大明帝国顿时崩塌。复仇的怒吼,胜利的欢呼,绝望的哀号遍地,就在社会一片混乱的时候,何腾蛟纵横驰骋于湘楚大地,叱咤风云,尤其令人瞩目。


一、福星高照官运享通

何腾蛟,字从云,贵州省黎平县人。天启辛酉年(1621 年)应乡试中举,从此步入政坛。

那年月进士做官比举人优越得多,举人想在政界干出大事实在不容易。何腾蛟非常幸运,他在崇祯初年出任南阳知县时就结识了唐王朱幸键。唐王对他非常赏识,不久推荐他到京郊大兴任知县,很快又转升朝廷做郎官。

南阳这一站很短暂,却是他人生旅程的重大转折点。因为唐王,他从南阳而大兴而朝堂,有了充分的机会展示才能;尤其是唐王后来在福建监国即皇帝位,何腾蛟于情理之中成了宠臣近臣和权臣。

何腾蛟刚到朝廷又受甘陕总督洪承畴赏识,发现了他的军事天赋,将他推荐到甘肃巩昌任兵备副使,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

可是洪承畴给他带来的好运没能维待多久,因洪承畴总督蓟辽时兵败松山投降清朝而受牵连。农民起义烽火连天,中原地区被张献忠搅得天翻地覆,连续几届湖北巡抚无力扭转败局挂冠而去,朝廷官员无不视之为畏途。执政的东林党人主张将何腾蛟改授右金都御史,巡抚湖广,收拾残局。

湖北是明朝大将左良玉的地盘。此人骄横跋扈,目无法纪,兵蛮将悍。何腾蛟刚到任所就去拜见左良玉,表现出谦虚和坦诚,力争避免与他发生冲突。同时,暗中结纳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和心腹爱将卢鼎。梦庚是个拥有重兵的狂妄之徒,卢鼎则是满腹韬略的都督金事。

通过与这两人交往,更进一步巩固了与左良玉的关系。

但是,何腾蛟刚把社交关系疏通,明王朝就垮台了。崇祯帝吊死在煤山,群龙无首,兵权在握的将军、镇守竞相物色政权代理人。刘泽清、左良玉等各自挟持着藩王向淮河地区集结,抢先拥立手中的傀儡号令四方。马士英利用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拉拢一批南逃的官僚,在南京将福王朱由裕推上帝座。左良玉东进途中听说福王的诏书已到,牵兵回返,驻扎汉阳以防不测。何腾蛟深知左良玉不愿拜读诏书是另有图谋,于是带着佩剑面陈左良玉:“社稷的安危就在你的一念之际,若不开读诏书,我的身家性命全都交给我手中这把三尺剑了。”何腾蛟愤激的言辞把左良玉推到毫无回旋的境地,卢鼎上前接着说:“现在各地镇守将帅都已消除异态,一致拥戴新君即位,如果我们继续挥兵东下,很难保证必定胜利,还可能自己性命难保,满门抄斩。”左良玉仔细掂量卢鼎这番话的轻重之后,才勉强拜诏听令。

左良玉东下的危险暂时避免了,而隐藏在背后的矛盾很快又激化了。在福王建立的弘光政权中,朋党斗争非常激烈。内阁首辅马士英与何腾蛟都是贵州人,所以当阁臣姜曰广、高弘图等东林党人极力主张削夺何腾蛟权力,反对何腾蛟继续镇守湖广时,马士英认为东林党人的最终目的是针对他来的,是想借此使他在内阁中陷入孤立,他坚决地驳斥了东林党的主张,反而给何腾蛟加兵部右侍郎衔,改授总督豫、鄂、川、黔,迁副都御史。何腾蛟本来只是内阁两派权力争夺中踢打的一个政治皮球,却在争夺踢打中越弹越高。从这个意义上说,何腾蛟从马士英那里受益匪浅。

马士英与左良玉素来不睦。早在何腾蛟巡抚湖北时,马士英正总督凤阳,在权力关系上何腾蛟受马士英节制,这种关系很让左良玉不高兴。何腾蛟地位骤然提高,令左良玉大惑不解,派好友湖广御史黄澍到南京去探个究竟。黄澍对马士英早有不满,此次来京闻睹马士英所为更愤怒不己,在朝中列举马士英十大罪状,两人互相指责,由指责到人身攻击,最后大打出手。殴打中黄澍掏出腰间的官牌牙笏,狠命地刺戳马士英的背部,马士英身负重创。黄澍趁着一片混乱逃离南京。回到左良玉军营。朝堂之上目无君长,谦谦君子挥拳动脚,斯文扫地,大伤风化,一时间丑闻风靡朝野。


二、虎口余生树旗抗清

社会秩序乱了,官僚体制乱了,人心乱了。就在黄澍逃回左营,朝堂混乱狼藉之时,假太子案传开了。

李自成进北京只抓到崇祯帝其他两个儿子,皇太子下落不明。南京弘光政权建立不久,鸿胪寺卿高梦箕宣称:他的仆役穆虎在南撤途中收领一男孩,自称皇太子。皇帝命令曾在北京朝廷任职的大小官员以及辅导过太子读书的讲官辨认,没有人承认是太子,而且这男孩与西宫袁妃所说的太子特征不相符合。经都御史李沾等多次审问,基本上证明是附马都尉王禺的侄孙王之明冒充,整个过程实为高梦箕唆使穆虎玩弄的一场政治骗局。

假太子案很快真相大白,而政治影响远非审理案件那样简单。福王的反对派正好找到了借口,有的认为福王应退位让太子执政,有的认为福王被身边奸臣蒙蔽。黄澍趁乘机怂恿左良玉东下“清君侧”。

外有清廷大军压境,内部流血冲突又迫在眉睫,何腾蛟为了彻底清除内乱的借口,上疏朝廷:“太子从北京流落南方,这消息是谁人先传到朝中的?是什么人把那男孩带到南京来的?马士英根据什么断定太子是假的?既然说是王禺的侄孙,又是谁人举报揭发的?朝中的公侯和宦官大多来自北京,为什么没有一人确认,而泛泛地说是自己招供?这事关系到天下万世的是非,不可不慎重啊!”左良玉反复琢磨何腾蛟这份奏疏,既看不出他反对马士英,又看不出他是支持马士英;既不敢肯定他认为太子是假的,又不能说他承认太子是真的。听起来很动人,实际上模棱两可。难道他是想给马士英出一道难题,借此挑起事端?左良玉想到这里,对何腾蛟除了不信任以外,又增添更多的戒备。夙有异志的左良玉经不起黄澍的鼓动,更加上黄澍在左良玉与马士英之间不断煽风点火。弘光二年四月初四日,左良玉以“清君侧”的名义移师东讨。

左良玉和黄澍的整个策划过程都在秘密中进行,何腾蛟全不知晓。行动之前,他们考虑到何腾蛟在江楚深孚众望,图谋先占领武昌,劫取其印以之号令。百姓见左良玉军队遮天蔽日而来,惊慌失措地涌入何腾蛟的衙署。如潮的人流已不可能制止,面对突然的变故,只有静观其态。何腾蛟面里背外地坐在厅堂,听凭百姓拥挤。他清楚地知道,左良玉并不是为了屠杀冲入衙门的百姓,而是对准他,确切地说是他手中的官印。他镇静地将大印交给家人,命令他们趁着混乱逃出城外。

后院城垣被毁,一队军校浑身是血地冲入大厅,要求何腾蛟交出官印,何腾蛟不慌不忙地伸手在腰间摸了又摸,没有发现;神色紧张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他慢慢平静下来,显得非常沮丧,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埋怨左良玉:“左将军做事也真莽撞,既然是要用官印,派两个人来取就行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呢?百姓不明白发生何事,拼命往我这儿跑,你冲我撞,我也被这莫名其妙的慌乱搞得晕头转向,结果把官印丢失了。我到时怎么向朝廷交待?事情是左将军引起的,我只好具实向朝廷解释了。”左良玉听了,也感到无可奈何。为了防止何腾蛟背后滋事,就把他带上一只小船,随军而行。

次日黎明,千帆齐发。何腾蛟心急如焚。左良玉在四位副将的保护下,就坐在他前边的一艘船上,密切注视着他的举动。船已行至汉阳门码头,再没有其他办法脱身了。何腾蛟横下心来,跳入波涛汹涌的江中。负责监视的将校认为船到江心可以松弛一下神经,绝没想到生长在贵州大山中的何腾蛟会往长江里跳。

何腾蛟在浪涛中挣扎着向岸边泅渡,但没有成功。浮凫十余里,已经筋疲力竭,忽然一个渔夫摇桨飞快地划来,将他搭救上岸,送到关帝庙内。当他奄奄一息地从昏迷中醒来,渔夫早已不见踪影,但他惊奇地看到混乱中怀印先逃的仆人正避难在此。劫后重逢,喜不自胜。

武昌既遭左良玉洗劫,又受李自成农民军的冲击,显然不能再回去了。何腾蛟当晚投宿一农家,次日天未亮即乘坐一肩舆,顺着长江南岸进入湖南浏阳境内,继而抄小路抵达长沙。

何腾蛟到达长沙后,重新建立总督府。他发现这里官兵羸弱,防守松弛,即着手修战备,招兵马,面貌大为改观。不久来了两支队伍,一是黄朝宣的“滇广营”,一是张先壁的“滇奇营”。他俩都是云南临安人,原是傅宗龙在崇祯年间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时回家乡招募的亲兵牙校,武功高强,

勇力过人,他们被张献忠从四川追赶到湖南武冈,投靠刘承胤,因不受重用,刍粮匮乏,转而依附何腾蛟。突然增加两支精悍的武装,何腾蛟高兴不已,设坛拜将,令黄朝宣为总统,不仅管理本部人马,还可号令四方。

李自成起义军在湖北南部遭清军沉重打击,部卒溃散。何腾蛟乘虚进击,降服高一功、李过、刘体纯诸部不下 50 万。

何腾蛟在洞庭湖边已有数十万人马,然而江淮地区连连告急,弘光政权在江北的回镇发生内讧,面对清军几路进攻,史可法独力难支,兵败被俘。清军于 1645 年 5 月下旬占领扬州后,血腥屠杀十天,接着偷渡镇江。守军弃城而逃,南京处于包围之中。


三、天降大任绥抚四方

福王朱由崧在龙椅刚好坐了一年,南京沦陷。1645 年 6 月 3 日深夜,他带着少数官员秘密出城,向西南方向的芜湖潜逃,清军顺着叛徒的指引,次年 l 月将他押送回南京。弘光政权至此终绝。时过半年,唐王朱聿键在福建又建立政权,改元隆武。

南京陷落,对南明王朝来说确是不幸,而对何腾蛟来说则是好事。隆武帝就是他当年南阳知县任上的至交好友唐王,至今没忘昔日的友情。隆武帝急于培植自己的心腹,何腾蛟抗清英勇,美誉在外,于是下诏提升为兵部尚书、副都御史,赐莽玉,授尚方宝剑,可以根据具体情况不向朝廷请示自我决断,“便宜行事”,总督陕西、河南、四川、贵州、两湖、两广的军务。

从天而降的荣耀使何腾蛟惊宠万分,但炙手的权力意味着沉重的责任。纷乱如麻的现实状况使他不堪承受巨大的压力,索性利用这种权力任命湖广学政堵胤锡为湖广巡抚、诚恳挽留削职遣归的章旷并授以全事职衔监抚标兵,分别授予李自成诸部将官阶爵位,慷慨赐给各地归附来的大小首领权力和荣誉,力尽所能地笼络一切抗清力量。他还与堵胤锡具体分工,他的主要任务是防御湖南,确保湘阴,力图恢复岳州、武昌;堵胤锡的主要任务是巡视湖北,守卫常德、澧州,伺机攻占荆州。左良玉东下病死在九江,其子左梦庚和黄澍投降清廷,手下骁将马进忠、王允成等投奔何腾蛟帐下,驻屯湘鄂赣边区。

各路兵马云集,声势固然壮大,但是成分极其复杂,有黄朝宣、张先壁等被张献忠从四川追赶过来的明朝军队;有马进忠、王允成等投靠过来的左良玉军队;有高一功、李过等归顺过来的李自成农民起义军队;还有不计其数的各地方组织起来的民团,号称百万。互不统属,争占地盘,竞相扩张势力。地痞无赖、贩夫走卒持械从戎,毫无组织纪律,没有伦理道德,随时都有内讧、火拼、叛变的危险。何腾蛟绞尽脑汁,找不到可靠的控制办法。当务之急就是解决军需给养问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然而,长期兵荒马乱,哀鸿遍野,赤地千里,如何筹集粮草支付巨额的军事开支啊!

巧妇为炊总不能无米,到如今,何腾蛟只有仰仗手中的尚方宝剑。他借用“便宜行事”的圣旨发布一条竭泽而渔的指示:各地除原有的捐税以外,再摊派义饷,并且提前一年预征。民田每亩负担已相当于原来的六倍,征收来的赋税仍如杯水车薪。在严峻的军事形势下,何腾蛟不得不剜肉补疮,他向人们许诺,可以按照提供捐需军饷数目的多少,由朝廷授予不同等级的官衔爵位或生员名额,而且对地方官的升降黜陟以提供资财的多寡为标准。还不能解决军需,他又提出:如果告发富人阔佬资财的数目和隐藏的地方,或者自己主动捐献家财给军队,同样可以做官。黄朝宣、张先壁、刘承胤争相仿效。人民不堪重负,辗转流徙。田地篙草蓬生,千里无炊烟。隆武帝认为何腾蛟治理有方,大加褒扬,将湖广一切事务全都委托给他。一时间,不仅百姓深受兵燹涂毒,而且朝廷钦差巡视,略有微词或态度稍有不恭,就会遭到兵卒戏虐,甚至投入江湖。辖区官员任免大权全由何腾蛟控制。

刘承胤器仗煊赫地从靖州、武冈逶迤东来,集兵长沙。何腾蛟分析当时的形势,酝酿已久计划此刻准备实施了。他想利用兵力集中的有利时机出师北征,收拾山河,光复明室。隆武元年(1646 年)冬,堵胤锡等人商量决定,由堵胤锡率高一功、李过等部兵马从澶州出发攻打荆州。他自己从长沙出发攻打岳州,其他各部悉听调遣。然而,刘承胤此次东来是想在何腾蛟面前一抖威风,并未存心北上抗清,而且与黄朝宣、张先壁见面,旧怨又添新仇。刘承胤托辞黎平、靖州苗叛又起,留下陈友龙几千人马驻守湘阴,自率其余部队折回湘黔老巢。黄、张不听节制,擅自主张从茶陵、攸县出兵吉安,只有章旷监督的马进忠、王允成部前锋占领岳阳;何腾蛟援兵刚至,清廷平南王孔有德猝然向岳州扑来,马、王始料未及,慌不择路地逃跑,更没料到清兵并不直逼长沙,却向湖北松滋一带的高一功、李过的十三家老营攻击,高、李抵挡不住,率残部转向巴蜀。何腾蛟退回长沙,在新墙驿沿线深墙筑垒,重兵部署,力图保住湘阴,再也不敢窥视北方。他雄心勃勃策划的北伐方案就这样无可挽回地流产了。


四、谎报战绩弄巧成拙

何腾蛟本想通过北征建一番伟业,结果反而弄得丧城失地,他感到很难向隆武帝交待。在疚愧、苦闷当中,他想起了李自成。1645 年夏天以后,再也没听到李自成的消息,有人说他被吴三桂追杀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遁入空门,更多人说他在湖北九宫山被地方团练袭击身亡。但是活没见人,死未见尸。豫亲王多铎向摄政王多尔衮报告时也说只听传闻死于九宫山。何腾蛟手下的长沙通判周二南正好是在这一带与李自成军队战死的,于是他向隆武帝报称李自成是被他的部将斩首于九宫山,因周二南战死,李自成首级下落不明。隆武帝闻讯,希望借助这一兴奋的消息来振作斗志,树立自己的威信。当即指示吏部议论何腾蛟的勋爵。明朝有个规定,文臣不得封公侯,所以吏部主张封何腾蛟“定兴世伯”。很快草拟了敕旨,准备颁给铁券作为世代承袭的凭证。就在这时,都御史郭维经上言反对:“李自成死于九宫山的传闻五月份就有了,七月份李自成部投降,何腾蛟才知道。而且事情又已过去一年,何腾蛟才报告此事。若不作任何调查,马上给他如此高的荣誉和赏赐,恐怕太轻率。况且李自成是死是生,是死在吴三桂的追兵之手还是丧生地方乡团的乱棒之下,都还不完全清楚,万一将来哪天杀李自成的人献上首级,我不知道何腾蛟怎样替自己解释,或者万一李自成没死,将来哪天在某地方出现,我不知道陛下怎样收回承诺。何腾蛟独自支撑湖广局面,安抚降将,绥清地方,抗击清廷,他的忠肝义胆日月可鉴,又何必用这种自己都不相信的传闻来抬高自己威信呢?这可是贻笑千古啊!我正因为爱戴腾蛟,怕损伤他的美名佳誉,才不得不说这番话,何况陛下靠用兵安抚的手段来驾驭腾蛟,每一个举动都显得至关重要。”


五、祸起萧墙亲痛仇快

隆武帝本来是郑芝龙(郑成功之父)等人拥立起来的,即位后便把福建、广东的兵权交给他。当清军大军压境,众多抗清组织瓦解后,郑芝龙惶恐不安,扔下隆武帝开始寻找自己的生存之路。隆武帝意识到郑芝龙已不能再作依托,必须脱离危险区,因此,起驾到江西,西幸湖南;他确信何腾蛟会不忘故交,再加太子太保衔,请求火速派兵迎驾。何腾蛟接到诏书后,心里矛盾极了:皇上有难,理应前往营救,何况知遇之恩尚未报答;但是如果皇上真的来了,实际上就把清军主力全都吸引到自己身边。目前我军粮草短缺,将校不听节制,能否保护得了皇上?兴许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他向章旷吐露了这一心思,反复考虑之后,分别派出几支部队从江西和广西前往福建。迎驾部队行动缓慢。而清军步步深入,一路占领浙东以后,急速南下福建,一路在降将金声桓指引下,攻克江西北部。鲁王朱以海万般无奈,悄然宵遁;郑芝龙暗通洪承畴,龟缩海岛;隆武帝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家寡人,逃奔汀州,被清前锋统领努山抓获。

唐王、鲁王政权已不复存在,其他几个宗室王子蹦趾一阵之后也销声匿迹。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招在肇庆奉桂王朱由榔监国,次年改元永历。何腾蛟这时已失去隆武帝作靠山,想到朱由榔可能还会成就一番气候,所以他和堵胤锡都奉表劝进。

朱由榔监国的时候,明朝叛将李成栋已占领广州,永历元年(1647 年)春占领肇庆,攻克梧州。永历皇帝被赶得东躲西藏。丁魁楚见情势不妙,丢下皇帝,席卷万贯家财投靠李成栋;李成栋垂涎丰厚的财货,将他杀死在岑溪。朱由榔如丧家之犬,决定北上投奔何腾蛟,不仅诏令何腾蛟继续拥有以前的职权,而且晋封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瞿式铝巫请皇上留在桂林稳定军心,而刘承胤以兵入卫,敦促皇上移跸武冈。此刻,孔有德完全控制岳州及其以北地区,后方稳固,以凌厉的攻势南下。章旷孤军无援,长沙陷落,何腾蛟败退衡州。永历帝觉得何腾蛟那里也不安全,就随刘承胤逃往武冈。他深知唇亡齿寒,又特拜何腾蛟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反正这年月官爵已无多少实际价值,送个顺水人情以求得何腾蛟的忠心。但军心涣散,情绪汹惧,清兵东、北、南三路抱抄,李成栋克全州,孔有德陷衡山。明军四处逃散,沿途劫掠。何腾蛟先奔永州,又退至武冈,劝说永历帝迅速组织力量主动出击,力争打出两个胜仗重振士气。

但是,何腾蛟已虎落平阳。这里是刘承胤的地盘,他勾结马吉翔等权奸早已把忠臣义士挤出权力中枢,鼓动皇帝延请何腾蛟进入内阁,借此削夺其兵权,解散其部曲。正在何腾蛟无计可施的时候,又一个云南临安人胡一青和他的表兄赵印选率部来到武冈。胡一青身材矮小,骑着一匹号称“沙兔子”的小马,使着两支短槊,三十步开外随手一掷,可洞穿重铠。他们在艰难流窜时曾受过何腾蛟抚恤,现在听说恩人受困有危,便不由分说地夹着何腾蛟从古泥(今广西三江)到达柳州。刘承胤的官兵素闻胡一青威名,今天看见他粗鲁莽撞的行为,谁都不敢尾追。

何腾蛟到广西收集了一些残军,同鏖战在桂林的瞿式铝、焦琏会合,誓师北出。他深深悔恨以前犹豫观望,在胡一青等人支持下,更加坚定了抗战斗志,决心收复两湖以赎前罪。江西金声桓和广东李成栋因不受清政府赏识又叛清归降,一致推戴何腾蛟为盟主。马进忠夺回常德,驰请会师于岳州。瞿式铝在后方粮饷供给不断,何腾蛟军心重振,连营三百里,冲锋陷阵三十余战,收复全州,杀败永州守敌,冲上城墙,击毙守将余世忠,生擒广西巡抚李祖茂,乘胜追击,重新夺取衡州,召集四方兵马,直逼长沙。


六、借刀杀人手足相残

山河破碎,家国沦丧,皇帝亦如流浪汉,四处漂零,又有多少家产可分呢?文臣武将亟待齐心协力,捐弃前嫌,挽狂澜于既倒,拯救黎民于水火。可是从明朝末年即已形成朋党斗争的恶习,拉帮结伙,分立门户,残酷的内部厮杀。当农民起义的狼烟弥漫京郊,清兵血淋淋的屠刀挥舞而来,他们仍然纠缠在宗派恩怨之中。福王即位南京时,尚有半壁江山,中兴并非无望,至少也能像东晋、南宋那样形成对峙局面,结果内讧仇杀,偏安一年即告完蛋;随后唐王监国福建、鲁王盘踞海岛,只剩下东南小块地区,却偏要计较叔侄名分,互相拆台。唐王支撑两年就被赶到汀州,最后被抓获送命,鲁王在绍兴不保,逃往舟山,漂泊江海。

怵目惊心的事实并未使永历朝的官员醒悟,自政权建立之日起,派系斗争就不可调和。瞿式铝在桂林浴血苦战,强烈要求永历帝坐镇桂林以激励将士坚守,刘承胤却拥兵入卫,将永历帝劫持到湖南西部的武冈。何腾蛟在长沙,衡阳陷落后,步步为营,被迫退守武冈,他和刘承胤之间早已尖锐的矛盾至此激化了。

刘承胤本来与何腾蛟毫无关系,他在崇祯末年辖制湖南、贵州交界的黎平、靖州、武冈,镇压了当地人民反抗,保卫了辖区未受张献忠影响,接收了黄朝宣、张先壁的兵马,称雄一方。但是在福王建国之初,何腾蛟在两湖招兵募卒,势力迅速扩大,声誉鹊起,刘承胤的光辉顿时暗淡;尤其是黄朝宣、张先璧背弃他,率部投靠何腾蛟,令他再生怨恨,总想寻找机会泄此闷气。恰巧何腾蛟儿子何文瑞在家乡黎平横蛮滋事,凭恃父亲的声威,没把他放在眼里,更使他不能释怀。所以当何腾蛟在长沙召集军马准备北征,一切安排就绪时,他托辞苗叛又起,突然收兵回撤,打乱了何腾蛟的精心部署。这显然是一次痛快的报复。此后不久,何腾蛟带着金银细软回黎平老家探望高堂老母,他很快得知消息。在国难当头,民穷财尽的时刻,何腾蛟为了儿女私情擅离军营,携带资财回家,这一把柄被他紧紧抓住并大做文章。大大小小、桩桩件件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双方积怨更深。

事情如果仅只如此,还不至发生流血冲突。后来又冒出一个和尚,宣称是弘光皇帝朱由菘,跑到沅州后被几位官员推戴,没多久就发现是假的。可何腾蛟当时并不知道,派人前去问安,他刚至武冈就被刘承胤抓获。应该说,何腾蛟此举欠稳重,把自己搞得十分被动。刘承胤得寸进尺,对何腾蛟大加奚落。何腾蛟恼羞成怒,裁减刘承胤心腹将领陈友龙的军食,隐瞒其功劳,刘承胤怒火中烧,将陈友龙召回武冈。永历元年何腾蛟溃败到武冈,刘承胤挟持着皇帝短兵相接,冲突迅速升级。这年七月,胡一青支持何腾蛟逃离虎门。随后清军直逼武冈,两军在石羊渡展开拉锯战。刘承胤登城眺望,见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回到营内一言不发,全体官兵强烈要求出战迎敌,他不置可否,暗中指使幕僚草拟投降书,派人送给清军平南王孔有德。一切投降准备布置妥当后,遣一骑兵飞驰武冈,向永历帝朱由榔呈上一张纸条:“敌人大军压境,陛下只好另谋生路,我已自身难保。”朱由榔看罢内容,倒吸一口冷气,衣冠不整,拖着一只鞋逃走了;太后乘着篓筐式的轿子奔命,妃子宫女哭爹叫娘,乱作一团;皇子还在襁褓中,乳母抱着跑了,下落不明。

刘承胤投降后,孔有德很不放心,密切监视他的行动。他为了取得孔有德的信任,又献出一条毒计。他说:“我手下战将陈友龙虽然归顺大清,但是此人刚强耿直,还有可能反叛。为了保证此员难得的战将死心踏地效忠朝廷,有一个绝妙的办法:何腾蛟母亲、妻子、儿女以及亲族都居住在黎平,可令陈友龙捕送而来,用他们来威胁何腾蛟,迫使其投降。如果何腾蛟投降,则可兵不血刃地占领江南大片地区;如果不投降,陈友龙与何腾蛟已势不两立,断绝陈友龙反叛的退路。”孔有德听完刘承胤这席话,一方面佩服其计策高妙,即刻传令陈友龙将何腾蛟庶母妻子全都押送而来,另一方面,发现了刘承胤残忍阴毒,担心养痈遗患,因此在班师北撤途中,将刘承胤斩杀了。

陈友龙没有随孔有德大军北往,仍驻屯在黎平。他收纳当地少数民族和汉人武装,力量不断壮大,又想回到明军怀抱。他想为反正献份厚礼,事先派人对清朝驻靖州守将说:“陈友龙想反清复明,诸军都不想随他去,他们暗中已与广西联系,如果清政府信任,他们愿意将陈友龙捆缚到将军这里献功。”靖州守将非常高兴,马上传令将陈友龙押送来。当陈友龙被一群军士押缚靖州城下时,守军开门迎接。忽然在押解的军士当中,一个小校跃出高喊:“我就是陈阎王,今天索你们的头来了!”说话间,已冲上前取了靖军守将的首级。其余人一拥而上,斩杀千余人。收复湘黔十几座城池,长沙震惊。永历帝欣喜不已,下敕授给他总兵官左都督,封远安伯。

何腾蛟怎么也忘不了家人惨遭杀害的仇恨。他听说陈友龙收复湘黔许多地区,封官赐爵,而且准备攻打长沙,再创战绩,心情焦虑不安。自己包围永州久攻不下,以后拿什么资本去制服陈友龙呢?郝永忠此时屯兵柳州(郝原是李自成旧部,即郝摇旗,起义军失败后投何腾蛟),何腾蛟遣使者去劝说:

“各路将领把军队开到两湖,都立下战功,只有你在柳州按兵不动,难免有人会笑话。现在我决定攻下永州和衡州,马进忠和王允成精兵直指辰州和常德,你要想北上两湖,只能通过靖州和武冈。这里是陈友龙的地盘,他已占领二十余城,富甲诸将,才富充盈,可坐食十年。对付陈友龙和清军,哪个容易些你非常清楚。而且他自以为得到皇帝封赏,背靠天子这棵大树,根本不可能想到有人会袭击他,你完全可以突然行动将他消灭。我的妻妾都惨死在他手里,你我之间还存在着师生友谊,难道不念这点情分,为老师报此大仇?但愿拿出行动来,你既可立功获利,老师也能满足心愿。千万不要坐失良机!你只要占据宝庆,待我夺回长沙,朝廷也就不会追究谋杀陈友龙之事了。”

郝永忠已经粮尽援竭,坐以待毙。突然间得到何腾蛟指点,绝望中又看到一线生机,马上卷甲提兵往古泥而来,先给陈友龙送去一信,说是只借道黎平前往辰州。陈友龙很干脆地就同意了。郝军急速行进,迅即抄小路把陈友龙包围在武冈,才说是奉督师何腾蛟之命前来讨伐。陈友龙根本没想到作战无能、李过等农民军诸将领耻与同列的郝摇旗会使出如此阴险的招数,仓猝之间来不及集合队伍,挥舞着一条长矛,使出“神行太保陈阎王”的看家本领,冲出一条血路,夺荒而逃。整整三个昼夜没能吃上一点东西,跑到柳州向朝廷诉说了前后经过,请求主持公道;朝廷果然因何腾蛟的原故没有追问。郝永忠转眼吞并了陈友龙势力,在黎平、靖州、武冈、宝庆大肆淫掠。成千上万的百姓做了刀下鬼。

何腾蛟对此浩劫也有些疚愧,为了个人恩怨令无辜百姓蒙冤、送命,但是郝永忠毕竟消除了他心头大恨,又生一分感激,他曾对人说:“我推荐提拔的将帅位居显要的大有人在,而真心能为我效一臂之劳的只有郝永忠一人而已。”这句话暴露了他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不遗余力壮大声势反清复明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阴暗成分,这种结论也使昔日效忠他的将领心里发凉。

在何腾蛟死后,陈友龙卷土重来,提兵向郝永忠问罪。从前被吞并的部曲暗中活动,俟机响应。郝永忠明知不是陈友龙对手,就派人对陈友龙解释说:“我以前对您多有冒犯,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都是督师给我施加的压力。现在督师已死,我想来非常后悔,愿意改过自新,与您重建友谊。”同时让友人给陈友龙送去财物、仆役和美妾。陈友龙想:我最近很受皇帝信任,奋发图强,立志光复河山,如果只计较与郝永忠的个人恩怨,互相厮杀,势必伤了元气。再说他已认识到错误我也该尽弃前嫌。郝永忠带着几个骑兵亲自献上厚礼,陈友龙热忱款待,订立兄弟之约,尽兴地玩了几天。陈友龙觉得礼尚往来,也该到郝营答谢,随带几个人马携着礼物而去,受到隆重接待。次日酒兴正酣,郝永忠从座中跃起,一刀结果了陈友龙的性命,立即调集军队,将陈友龙的兵马格杀殆尽。这场骇人听闻的屠杀之后,湖南已是四分五裂,郝永忠纠合庞大的武装躲进湖北施州(恩施)的崇山峻岭。


七、血溅湘潭 报憾终生

其实,当时政权内部的斗争不单在忠臣义士与奸贼叛徒之间,即便在爱国的志士仁人之间也有深刻的矛盾,其激烈程度和恶劣后果也十分惊人。何腾蛟与堵胤锡的矛盾就是如此。

清军南下,弘光政权刚建立的时候,堵胤锡任虎广学政。何腾蛟在长沙开府以后,提荐堵胤锡为湖北巡抚,两人并肩战斗,共同抗击清军。但是堵胤锡性情古傲,不像章旷、傅上瑞那样感激何腾蛟的知遇之恩而唯马首是瞻,他认为这是朝廷的抬举,恩在皇帝。尤其是经何腾蛟推荐以后,很快受到重用,地位不亚于何腾蛟,因此颇有些轻信自恃,非但不加感谢,反而分庭抗礼。他幕府的宾客、仆役也倨傲恣肆,总要与何腾蛟总督府争个高下。一向以荐主自居的何腾蛟很难接受此等回报,双方关系很不融洽。

高一功、李过等部农民起义军归顺后,何腾蛟将其划拔给堵胤锡辖制,驻防在湖北的松滋、公安和湖南的澧州、安乡一带,以增强分守湖北的力量。隆武元年冬天的北征没有成功,清军于次年二月攻占何腾蛟防御的岳州、长沙等地;堵胤锡负责的荆州地区也遭到沉重打击,高、李的忠贞营抵挡不住,奔向巴东、秭归山区,堵胤锡本人也从马背摔下来折断右肱,在救护下退屯常德。而何腾蛟部的马进忠在长沙失守后也驻扎在这里。

永历元年九月,常德也被孔有德占领。马进忠部随堵胤锡军西逃到永定卫山中,他本来是何腾蛟部下,这时只得听堵胤锡节制。共处 8 个月,冲突接连不断。堵胤锡一再催逼马进忠恢复辰州、常德,马进忠为保存家底,延宕不出,突然在永历二年夏天的一个深夜,率军不辞而别,拿下常德城。堵胤锡于是想:去年何腾蛟丢失了长沙,今年虽在广西挽回了一点脸面,但包围永州至今没有攻下,如果我再令马进忠把长沙重新夺回,这正是对他最好的羞辱。因此下令马进忠出师。马进忠从长远的战略考虑,他要牢固城墙,抚民储粮,招徕商贾,把常德变成抗清的根据地。不久,清军几路来犯,他身先士卒在麻河迎敌,大获全胜,收缴辎重万计,取得南方兴师以来最大的胜利。接着他又策谋降服清军辰州守将马蛟麟,而且有了不少进展。但是堵胤锡极力反对,另派人马攻打马蛟麟,马进忠只好派人将详情告诉何腾蛟。此种举动更引起堵胤锡怀疑,以为马进忠与何腾蛟之间策划什么阴谋,他带着一股人马跑到鄂西忠贞营,号令忠营攻打长沙。高、李诸部正苦于粮草缺乏,闻言卷营出发,向澧州、常德方向而来。

堵胤锡引着忠贞营突然驻屯沅州北岸,马进忠部将请求抵抗,马进忠却说:“制相(堵胤锡)在军队有合法的身份,因为他有王命在身,我们不能抵抗;既然很难与他合作共事,只有离他而去,再到湖南求庇于督师(何腾蛟)。”他带领所有的人马从间道前往湘乡,同时放火焚烧了屯积在常德的粮食、草料和其他所有的军需物资。兵荒马乱的年代,马进忠使出全部解数筹集到的这些资财,本来想以此为后盾,同清军持久斗争,却付之一炬。他望着升腾的大火心中滴血,欲哭无泪。待高、李兵临城下,余烟缕缕,尽成废墟。

马进忠率部来到湘乡,看见只是一座孤城,四周毫无屏障,难以安置将卒家小,被迫继续南赴衡州。可是胡一青已先期攻占衡州,马进忠不忍入城,担心两军发生摩擦使何腾蛟为难,在无可奈何之际,一面派人飞骑报告何腾蛟,希望能在湘潭会师,一面劝慰将校退还湘乡。时正值狂风大雪,呵气成霜,官兵衣衫单薄,粮草殆尽,满腹的委屈和怨气顿时汇成愤怒与仇恨,一路上抢劫掠夺。马进忠不敢也制止不了这场野蛮的行动,稍遇阻力必然造成哗变。衡、湘五百里道路,尸横遍野,阴气咄咄。

何腾蛟刚攻克永州,惊闻马进忠弃常德,焚刍粮廨舍,卷旗南来。他于永历三年正月,驾一叶小舟直奔湘潭,告诫马进忠切勿淫掠,暂时平静了骇人的狂躁。

何腾蛟为调解纠纷而来,随行的只百十员标兵护卫。到湘潭后,堵胤锡及忠贞营汇聚于此,马进忠因怀疑堵胤锡心存阴谋,将大军仍屯驻在湘乡,带着千余人而来。为了避免冲突再起,建议堵胤锡率部东进江西援助金声桓,何腾蛟指挥马进忠所部北攻长沙。

当忠贞营满不情愿地刚渡过湘江东移,马进忠主力还驻扎在湘乡的时候,湘潭城防空虚。清和硕亲王济尔哈朗瞧准这一时期,大军齐集长沙,猛扑湘潭。何腾蛟尚在处理两军纠纷的善后事宜,全然不知清军的突袭,到永历三年二月庚寅才方知被围。堵胤锡离城不远,他不愿回师驰援;马进忠明知寡不敌众,在风雨交加的黄昏逃出城外,沿江溃逃;何腾蛟骑着战马正准备登舟离去,清军蜂涌而上,将他紧紧围住。此时此刻,何腾蛟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是武英殿大学士,他是太子太保,他是佩挂尚方宝剑号令千军万马的总督,即使沦为阶下囚,人格不能侮辱。他端坐马背,放声高呼:“我就是何督部,死也该明明白白、干干净净,奴辈不得沾污我!”于是下马从容步行到城南佛庵。

何腾蛟被俘后,他没有像当年荐举他的洪承畴那样投靠新的主子,去换得官爵,求得残生,他也没来得及细想与史可法那样慷慨悲壮,以传誉千载,以激励来者。他耿耿于怀的是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时刻,为什么官僚政客还要去争夺蝇头微利,还要去计较个人恩怨?他本来可以纵横裨阖统帅三军,却处处掣肘,随时提防暗箭伤害;他本来可以忘身舍家全心许国,却借刀杀人,无数的人头落地;他本来可以豁达大度虚怀若谷,却气量狭窄,令朋友反目为仇;他本来在攻克永州以后,士气高涨民心归附,可以扭转抗清大局,却祸起萧墙,同室操戈,导致形势急转直下。想到这些,他泪飞倾盆,呼天呛地,始终哭喊着“可惜!可惜!”边喊边狠命地掌击地面,两手全被震破,鲜血淋漓。整整三天三夜,颗食不进,滴水不入。济尔哈朗看出他是条硬汉子,将他杀了之后,又让那些投降清军的部卒悄悄将他掩埋。

永历皇帝惊闻何腾蛟殉国的噩耗,辍朝吊唁,赠太师中湘王,谥文烈,并在肇庆天宁寺亲往祭奠,释蟒服,披丧衣,失声哀泣,整个追悼活动悲悲戚戚。


《文史天地》1997 年 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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