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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三线建设中水钢的陶惕成

作者: 来源: 版权所有: 时间:2017-06-02 09:50:09 阅读  962

王世海


陶惕成,男,汉族,安徽合肥人,生于1920年正月,殁于1967年2月。1938年正式加入新四军,翌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历任部队指导员、区委书记、《淮南日报》社副社长。解放战争时期,任安东(今丹东)实业厅特派员、辽阳财办处副主任,1948年到鞍山钢铁厂工作,任计划处处长,1954年任鞍山钢铁厂副经理。1966年任贵州水城青杠林林场会战工地党委书记、会战工地指挥部指挥长。

1966年2月11日,鞍山市委会议室。

全国冶金战线的最高决策者们聆听着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三线建设的指示:

西南只有军工机械,没有钢铁,是软三线。要把软三线变成硬三线,就要有钢有铁。为此,鞍山市、鞍钢,须在贵州水城包建一座钢铁厂。

时任冶金部部长兼鞍山市委书记、鞍钢党委书记的王鹤寿一拍大腿蓦地站起,三个响亮的字脱口而出:“陶—惕—成!”这位共产党作为计划处处长的时候,把国民党丢给鞍钢的一团乱麻理得井井有条。借鉴国外先进经验,大胆实践,他创造了一套适应我国冶金企业发展的计划管理体系。当鞍钢副经理的时候,他更是干当前,想长远,让胸中气势宏伟的蓝图悄然化为现实,一座座高炉拔地而起,点燃着钢都点缀着神州。

1948年到1966年18个春秋,陶惕成匆忙而又坚实的足迹踏出一条鞍钢甚至是全国冶金企业计划管理、生产建设之路的雏形。今天,他还要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将要向乌蒙深处,披荆斩棘,填壑劈山。这位曾经在新四军里面身体最棒的老兵此时却躺在疗养院。他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浑身痛得揪心的关节炎,右眼视网膜炎症后结疤成了“独眼经理”,更要命的是一年前才因为严重的冠心病晕倒在工作岗位上。他的妻子杨素死活不想放他去贵州,陶惕成硬是没领这个情。

如果说尽快地把软三线变成硬三线,让毛主席老人家能睡好觉是陶惕成这位虔诚的共产党员病榻受命急赴水城的原动力,那么,到了大西南的贵州水城之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又豁然掀开了这位企业家的心扉。

“这里的农民穷得小孩子连裤子都穿不起。”走访水城苗寨归来,他感慨万千:“我们在这里建钢厂,是用工业文明取代小农经济,是在为当地人民造福啊!”

站在乌蒙峰顶,俯瞰高原,好不气势,好不壮观,“四川攀枝花的矿,贵州六枝、盘县、水城三县的煤,相得益彰。我要让‘攀六’一线形成矿产开发带,其间建立一个大型的钢铁联合企业,把钢铁企业遍布西南!”

陶惕成20多年前的“畅想”居然与“十二五”的《攀西——六盘水地区资源综合开发规划》不谋而合。是历史的重复,还是历史的巧合?

“明天,我们张子雄同志回鞍钢向党委汇报,动员队伍誓师南下。”在半山腰下刚刚筑起的土墙石棉瓦的工棚里,陶惕成简要地部署着工作:“刘剑萍同志留在水城,抓会战前的前期准备工作……”

▲水钢一号高炉

这栋简陋的工棚,是会战工地党委、会战工地指挥部的驻地,也是指挥长们的下榻处。

2月11日“鞍山会议”之后,陶惕成便旋即调兵遣将。鞍山汤岗子疗养院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13日,由张子雄、刘剑萍等18人组成的先遣队从鞍山出发,奔赴水城。3月初,陶惕成已经成竹在胸:“用不了三年,只用两年时间,我保证在水城建成年产50万吨铁、40万吨焦……的企业。”临行前,他与鞍钢党委立下“军令状”。

3月14日至16日,贵州省委在水城召开会议,水城青杠林林场会战工地党委、会战工地指挥部成立。陶惕成义不容辞地担起了工地党委书记兼指挥长的重担。把一个即将破土的钢铁厂叫成林场,是因为厂址定在青杠林地带,同时也是备战的需要。这是历史。

尤如天兵神将,青杠林一时汇聚了三万建设大军。陶指挥踌躇满志,调兵遣将欲布阵出击:

——高炉战区。1967年“七一”前一号高炉建成出铁,是年年末建成二号高炉;

——矿山战区。年底要拿下115万吨矿石的露天矿山,翌年“七一”前建成33万吨的井下矿山;

——焦化战区。1967年“六一”前第一座焦炉要建成出焦,是年年底二号焦炉要出焦;

——农场战区。开荒种地,为会战大军提供蔬菜瓜果。

然而,天不作美。地质工程师恰恰在这时亮出了权威性的勘察数据:原定厂址的地质属泥质灰岩,不能建厂。会战大军汇集现场,亟待开工。这将如何是好?!

陶惕成忍着一身伤痛,带着工程技术人员,昼夜兼行,苦苦寻找着适宜建厂的地方。1966年6月16日,会战工地指挥部群英荟萃,各抒己见。最后,一致同意厂址定在三块田。

月末,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的彭德怀、程子华亲临三块田察看。彭大将军拍着陶惕成的肩膀,嘘寒问暖,直说陶指挥长选了块宝地。

7月12日。冶金部副部长徐驰宣布:西南局完全同意会战工地指挥部将水城钢铁厂厂址定在三块田的意见。

7月26日,一号高炉破土动工;8月6日,一号焦炉破土动工。

早就摩拳擦掌的建设大军一开进三块田,劲头便一发而不可收。各项工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进展着:10月,“两炉”的基础工程浇注完毕;年底,“两炉”进入结构安装和砌砖阶段。年末陶指挥掐指一算:好家伙!整个战场开工的78项工程,竣工了63项。

3万大军开进青杠林时,陶惕成就制订了严密的“军纪”。这个深谙用兵之道的指挥长认为,要让3万大军有条不紊地在战场上驰骋,它的中枢神经——会战工地党委和指挥部就不能有丝毫紊乱,它的四肢肌体一刻也不能懈怠。

一次,陶惕成到北京汇报工作归来,听说代理他工作的一位副手指挥不灵,有几位处长不买那位副手的账。陶惕成那张慈祥的国字脸一下绷得紧紧的,厉声喝道:“马上召开处级干部会!”陶惕成两道剑眉下射出逼人的寒光:“工地不是我老陶一个人领导。要是顶顶我,还情有可言。要是我不在家,不管由谁主持工作,都是代表我。谁不听我指挥,撤谁!真灵,以后陶惕成不在工地时,他的那位副手不管发布什么命令,下面便闻风而动,干得好不利索。

还有一次,有人背着陶惕成在冶金部批了5台伏尔加小汽车。知道此事后,陶惕成唤来承办此事的人,阴沉着脸问:

“要伏尔加可经过党委研究?”

“没有。”

“那你为啥擅作主张!”

“……”

“这里的老百姓穷得叮当响,莫非我们就忍心在他们面前当中国的洋人!”

批条送还冶金部,“伏尔加”风波平息了。

陶指挥徒步来到生产队,听说来了个大干部,农民们围了上来。“老乡们,坐下坐下!”陶指挥反宾为主,扶一位老人坐在身边。

“大爷,三块田上的石人是神吗?”

“是喽,我们祖祖辈辈都要给他磕头,给他烧香,求子求富贵哟!”

“我看,这个神仙对你们心不诚。它不让我们搞建设。水城建设好了,你们才会富裕,儿孙们才会幸福呀!”

……

推心置腹的交谈,深入浅出的诱导,使原先谁要炸掉石人就跟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村民们开了窍。他们硬是自己动手,乐呵呵地搬掉了那个阻碍焦炉建设的“神仙”。

“王大为,你承建发耳农场。完成任务后,你叫王大成。成功的‘成’。陶指挥调侃的语调一转严肃:“完不成任务,提头见!”

大为开山垦荒,累倒在山上。陶惕成闻讯,派人唤大为下山治病,可大为咬住“陶指挥交给的任务还没完成”这句话,死活不肯回来。

“剑萍,你带着指挥部的小车,亲自把大为接回来。这个大为呀,难道连命都不要啦!”

陶惕成抚摸着大为灼热的额头……

仰视病榻前的指挥长,大为的双眸潮湿了……

陶指挥走出“干打垒”,欲到各个帐篷串门拜年。他晓得“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何况,这帮“八千三”是穿着水鞋雨衣棉袄在水城第一次过年呢!

他正要走进帐篷,一位工人酩酊大醉跌倒在厚厚的桐油凝上。陶指挥见状一边扶起这位醉汉,一边学着《南征北战》张军长的腔调说:“兄弟,坚持住!我来拉你一把!”

顿时,满屋喊爹叫娘念叨老婆念叨孩子的都破涕为笑。

……

天将晓,陶惕成遥望东北天际。7天前告别妻子的情景又浮现眼前。老陶回鞍钢党委汇报工作,妻子一再挽留他多住几天,过完年再走。医生也开了诊断,让他养几天病。他看看诊断书,笑了笑,说:“我回水城过年不行啊!那里有我的几万职工,有……”

想到这里,他觉得对不起妻子:“你拖着生病的孩子忙里忙外,可受累啦!没能跟你团聚,是因为……杨素,原谅我吧!……”东方的鱼肚白变得模糊起来。

陶指挥在哭声笑声交织的职工驻地——一个个帐篷和“干打垒”中,度过了1967年的元旦——那是一个难忘的不眠之夜。

当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即将卷入三块田时,陶惕成的心情更加沉郁。为了这方天地,他断然下令:不介入!

南下的红卫兵闯进三块田,串联造反。陶指挥向红卫兵亮出中央“6.2”通知、“6.22”通知。小将们怕毛主席睡不好觉,走了。鞍山的“老捍”、“大联合”不共戴天,双方的传单雪片般飞到水城。陶指挥大喝一声:“统统封起来,一张也不许看!”鞍山飞来的战火在水城会战工地灭了。甚至,妻子向他叨咕鞍山文化大革命的事,他也淡然处之:“我不了解你们的情况,找别人商量去!”

然而,工地上稀稀拉拉的队伍,政令不畅指挥不灵的现状,使陶惕成心中的那团阴云萌生出不祥的预感,“光靠小环境搞建设,能行吗?”他渴望震撼华夏的风暴早些平息。

1967年2月,陶惕成飞到北京,找谷牧,找余秋里,找……可是,首长们都在风浪中颠簸,谁又能帮助这位痴情的建设者,遏制住那场急风暴雨呢?

他抱定那个信念:“怎么批我斗我都行,但建设不能受影响!”为了这个信念,没等造反派来得及揪他,他就出人预料地出现在造反派的人群里。他开诚布公,居然用“随便怎么批斗他”作为“继续建设”的交换条件。

现场指挥施工——接受批斗——到现场察看——接受批斗。陶惕成咬紧牙关,沿着这不规则的节奏往前走。

1967年2月24日夜,阴冷的毛毛雨没能减弱红袖章们的造反热情。他们白天批斗了陶惕成,晚上还要连续作战。红旗在三块田招展,高音喇叭响彻林场。

“陶惕成,你重用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死有余辜!“

台下的老赖心里咯噔了一下:“哎!都怪我连累了陶指挥。”

曾在国民党军工厂就职的老赖,是鞍钢一流的土建工程师。建三线,政审不合格。可陶惕成爱才如命,直谏上级,硬把老赖拉到水城,还让他当上了工程办公室副主任。老赖愿为知己者死,没日没夜地拼,差点没把命搭上。

“人各有能,因艺授任。干工作就得用有真才实学的人。”这是陶惕成用人的宗旨。早在当鞍钢计划处处长时,他就提拔一位毕业于日本帝国大学的老知识分子当规划科长。陶惕成还曾力排众议,大胆重用一批留美的知识分子。

时至今日,陶惕成还是弄不明白,这些为社会主义事业兢兢业业工作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为什么要永远背着父辈留下的黑锅。但他对自己“重用坏人”的“罪状”并不吃惊,用人时,他原本就担着风险。

上台揭发者接踵而来,陶惕成走马灯似地向造反派们交代着……

突然,一个令陶惕成十分熟悉的身影窜到台前,这人是工地上的一个支部书记,像是掌握了陶惕成的“钢鞭”材料。“陶惕成的老妈是地主婆,他把他老妈带来的地契藏起来。要反攻倒算。”熟悉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入陶惕成的耳鼓。

“陶惕成隐瞒地主成分,骗取共产党的信任。”一个处长居然遥相呼应。

顷刻,批斗现场沸腾了。善良的人们不能容忍面前这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尽管这个人过去是多么可亲可敬。

不知什么时候,陶惕成仿佛回到了指挥部那间工棚里。他依稀觉得吞下了好几片安眠药,强令自己:该睡了,该睡了,明天还要准备受批斗,还得抽空到工地转转。可是,睡神怎么也不肯降临。

闭上眼睛,他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脑袋越来越胀越来越大……

哦,杨素,我不是告诉你别给我寄苹果寄蜜糖了吗?同工人们一起端着饭盒到食堂买饭吃,不也喷香吗?

是老谷(原鞍钢党委书记)呀,你怎么又向我要字了,不是送你一幅了吗?“卅年书剑两无成,过眼烟云写未真,惭愧故人催笔墨,且将飞白去风尘”。什么?还要首更好的。行,等我的钢厂建成,再抽空写……

一阵幻觉过后,陶惕成又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他的高炉和焦炉:“六一投产,七一投产,得抓紧呀!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他眼前掠过一堆堆红袖章。红袖章扬起,落下,纷纷扬扬,淹没了他,他感到窒息。他挣扎着想伸出头来。

“不能死,我不能死啊!高炉焦炉建好了,我还要建转炉建轧机。还要……”

他想起让钢厂遍布西南的宏愿,想起立誓谱写的“高原大畅想”,想起它的第一乐章中一个个艰难沉重的音符,耳边仿佛响起深沉悲壮的旋律……

1967年2月24日,陶惕成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这位年仅47岁的中年赤子怀着一腔悲愤,永远告别了乌蒙,告别了高原,告别了他的未竟事业。


作者地址:贵州六盘水市

责任编辑:姚胜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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