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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时期抗议美军暴行运动始末

作者: 来源: 版权所有: 时间:2017-05-23 16:48:36 阅读  304

汪玉明


抗战胜利后,美国成为中国事务的主导者。抗战后期,出于联合抗日需要,美军直接来华参战,对此中国人民抱以欢迎态度,期间,中国民众与美军来华人员友好相处,中国更是不遗余力地为美军对日作战提供支持。抗战结束后,随着美苏两个大国争霸态势的日趋明朗,中国成为美国实现其战略构想的重要筹码。

一、美军暴行

1945年10月27日,美国总统杜鲁门在海军节上宣称:“我们将拒绝承认任何外国用武力强加于任何国家的任何政府。在某些情况下,也许不可能阻止这样的政府强行建立,但是美国将不会承认这样的政府。”其针对苏联扶持东欧国家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意蕴十分明显。基于抵御来自苏联意识形态威胁的需要,美国完全有理由确保对中国的有效控制,除了强化对国民政府的外交、经济支持外,美国甚至直接动员军事力量帮助国民政府实现对国内的控制。对国民政府而言,来自美国的支持是至关重要的,杜鲁门继任美国总统之时,蒋介石当即致电祝贺称:“吾人并确信中美两国在对吾人共同敌人作战期间及战后之继续合作,必能使贵我两国间之传统友谊益为加强也。”在嗣后中国与苏联的互助协定谈判中,蒋介石更表示“宁受俄国一时压迫扰害,万不可损丧对美感情而自戕其本也”。在双方互有需求的牵引下,战后初期的美国与国民政府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杜鲁门

战后初期在国民政府的请求下,美国不仅代表盟国剥夺了中共的对日受降权,还积极帮助国民政府将大后方的军队运往原日伪统治区参加受降,甚至动用美国军队帮助国民政府抢占各重要港口地区。1945年8月10日,美军参联会致电魏德迈称:“你当帮助中国中央政府将军队迅速运送到中国的关键地区。你还可以在正常职权范围之内,给予中国军队其他援助。”据统计,在日本投降后的一个多月中,美国军用飞机运送的国民政府军达到14万人。而美国第七舰队从1945年10月14日至1946年5月13日,先后运送国民政府军第七十军、第十三军、第三十二军、第八军、第六十二军、第六军、第一军、第七十一军、第六十军、第九十三军等军,计25万余人。不仅如此,美军在9月底还开始在华北各重要战略要地登陆,到1945年底,在华登陆美军总数达到11.3万多人。此外,美国还给予国民政府大量经济援助,美国大规模地介入中国事务,极大助长了蒋介石发动全面内战的野心。同时,数量众多的美军驻华人员自恃与国民政府的特殊关系,飞扬跋扈、屡肇事端,引起中国民众强烈反感。据统计,在美军集中驻扎的上海、南京、北平、天津、青岛五市,仅从1945年8月到1946年11月之间,美军制造的暴行就达3800起,死伤人数超过3300人以上。以美军军车肇事案计,仅上海一地,根据国民党官方统计,1945年9月12日至1946年1月10日的130天中,即发生吉普车祸495起,死伤244人,平均每天4起,死伤两人。除此以外,美军还任意枪杀、殴打我国平民,肆意劫掠人民财产,甚至对我国女同胞横加凌辱,而肇事的美军人员却都援引美军事人员刑事案件条例的规定逃避中国法律制裁。战后美国对中国内政的大规模干涉,加之驻华美军对中国人民尊严的蔑视凌辱,这与战后中国人民普遍被唤醒的“四强”民族主义意识产生了激烈冲突,而这种反美的怒火因驻北平美军士兵强奸北大选修生沈崇一案得以集中释放出来。

▲蒋介石亲自审视全副美式武装的士兵

1946年12月24日晚8点左右,北京大学选修生沈崇在从电影院回家的路上,被两名美军士兵尾随强奸,接路人报案后,美军士兵皮尔逊被当场抓获,另一士兵逃离。事件发生第二天,北平民营报社亚光社对此事进行了披露,旋即遭到北平警察局严厉指责,局长汤永咸亲自给国民党中央社打电话要求制止消息传播,中央社遂向各报社发出启事:“顷警察局电知本社代为转达各报‘关于今日亚光社所发某大学女生被美兵奸污稿,希望能予缓登。”但北平当局封锁消息的意图并未达成,12月26日,《世界日报》《新民报》等先后刊出该消息,引起社会各界尤其是学生群体普遍关注。义愤填膺的学生们喊出了“严惩暴徒”、“公开道歉”、“美军立即撤出中国”的口号,在北平的清华、燕京、师大、中法等校学生对此表示一致赞同,反美情绪在不断酝酿。对于学生中出现的反美动向,政府及学校当局也高度关注,希望能通过适当方式予以消解。当北京大学学生代表拜谒训导长陈雪屏请求校方声援时,陈雪屏对该事件轻描淡写地表示:“该女生不一定是北大学生,同学何必如此铺张。”在学生怒火升腾之际,陈雪屏此举引发学生更加不满。作为北平地区行政中枢的北平行辕也出面表态:“此案系一纯法律问题,酒后失检,各国均所难免。此项行为,在中美法律,均触刑章,自可施以裁判,惟望市民幸勿感情用事,致别生枝节,则宜注意也。”12月30日,刚刚由南京飞抵北平的北大校长胡适对外称:“这是一个法律问题,希望能够早日得到合理合法解决。京沪报纸除文汇、新民所刊者外皆不详,三十日之和平日报登载始略多。这是东方特殊的道德问题,国人当然同具愤慨。学生间的开会游行,亦属理之常情,但不可罢课,希望能即日恢复,免废学业。”对于国民政府而言,在全面内战已然打响的情况下,自然极不希望后方出现反美运动。12月31日,教育部紧急致电北大、清华、北平师院、北平铁道管理学院各院校长,指出“平市美军污辱女生之事系违警刑事案件,自应听由法律解决。现闻有人假此鼓动风潮,未免太无意识,贻笑中外,应速设法劝阻,并整饬风纪为要”。由是可以看出,政府当局对该案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有充分认识,试图将其控制在单纯刑事个案范围内,避免影响中美关系。

二、抗暴运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国民党当局的谨慎是可以预见的,问题在于美军在华暴行早已超出中国民众心理容忍底线,对各个阶层而言,“四强”地位屡被践踏所带来的失落感与愤恨感不断增长,当官方对沈崇事件轻描淡写的表态作出后,直接引发了激烈反弹。当然,抗暴运动能迅速扩大,则与国共政争关系甚大。战后初期,为避免内战,中共一度欢迎马歇尔来华调停国共关系,并在事实上做出了若干重大让步,但美国偏袒国民党的行为让中共渐生不满。1946年12月18日,美国总统杜鲁门表示:“中国是一个主权完整的国家。我们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并且承认中国的国民政府。……当避免被卷入中国内战之际,我们将维持我们的政策。”杜鲁门的声明虽然并未完全否定谈判成功的可能性,但却再次表示对国民政府的支持,并直接将内战责任推向中共,这不能不引起中共极大反感。随后,国民党又单方面召开国民大会,公然蔑视中共及其他民主党派。一个月后,毛泽东在一封信函中写道:“目前美蒋所提和谈,如过去一切和谈一样,全属欺骗性质,因其军事失败,企图取得休息时间,整军再战,我们切不可上当。”此时,中共已经摒弃了对美蒋的幻想,两党的较量日益激烈。

在抗战时期,中共北平地下党就一直活动。战后随着高校复员,中共在北平同时运行着两套地下组织,即北系、南系,佘涤清和袁永熙分别担任负责人,张大中、王汉斌、杨伯箴、崔月犁等人也担负领导工作。沈崇事件发生后,中共敏锐意识到该事件的社会意义,王汉斌回忆说:“抗暴运动是一场遭遇战。前面已经说过,我们到北平,是准备进行长期隐蔽的斗争。12月24日,美国兵在东单广场强奸了北大女学生沈崇,群众很愤慨,地下党经过讨论,认为这是一个发动群众,开展斗争很好的题目。因为,这是外国人强奸了中国人,而且被强奸的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很容易激发起群众的民族义愤,必须坚决发动群众进行斗争,但对斗争能够进行到怎样的程度,还看不清楚。”张大中也回忆道,“作为抗暴斗争的亲历者,我明白无误地看到,这次斗争以及解放战争时期的历次学生运动,无一例外地首先是由广大学生自发产生的,我们地下党组织的作用是在运动发展过程中因势利导,以保证运动健康发展,保证学生群众不受损失或尽量少受损失。如果说学运是制造的,那么这段历史清楚明白地告诉人们,学运的制造者不是共产党,而是国民党。正是国民党的祟美媚外和内战政策制造了连绵不断的学生运动。”在中共的积极领导下,12月27日晚,北大各系代表在沙滩北楼礼堂集会,通过了《告全国同胞书》《告美国人民书》,成立了北大学生抗议美军暴行筹备委员会,并决定12月30日举行罢课示威。学生的举动令当局十分担心,12月29日晚,国民党党团分子冲砸了北大学生抗暴筹委会办公室,并宣布成立“北平各大学学生正义联合会”,反对学生罢课。至此,党团分子的“忠党”行为逐渐转向暴力,矛盾被进一步激化。12月30日,北平各高校学生万余人走上街头,游行示威活动迅速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同日,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学生自治会先后发布《告全国同胞书》《告全市同胞书》《告全国同学书》,北京大学教授48人联名向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发出抗议函,此后,社会各界及海外侨胞的抗议函也纷至沓来。

其实,事件发生之时,国民党正忙于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12月25日国民大会闭幕,此时国民党最高层的关注点是宪法问题,地方当局似乎也无意过多惊扰中央。到12月30日,蒋介石注意到北平学运的严重性,当日“长公子经国晋谒。公当就北平学潮事有所指示。以其将于明日偕同新疆籍国民大会代表飞平一行也”。12月31日,蒋介石又“对‘共党’藉美军奸辱北大女生案所激起各地之学潮,研究弭平办法”。1947年1月2日,北平市市长何思源向蒋呈报了北平学潮情况,蒋介石“接见王世杰朱家骅两部长,诘问处理学潮事,盖北平各校近因美兵奸污北大女生,引起学潮,‘共党’正藉之掀起反美运动。京沪杭各地学生受其蛊惑,日来亦有游行示威之举。其标语传单,诬蔑政府,侮辱美军,及中伤中美感情,正无所不用其极也。”同日,蒋于“下午接见司徒雷登大使,讨论对‘共’方针与处理学潮办法。晡,往视马歇尔特使疾,并谈及学生对美军示威事”。蒋介石对学生活动的关注,直接引发了教育部、外交部等部门的迅速介入,此前的1946年12月31日,外交部部长王世杰即电询胡适,“奸污中国女生案究竟真相如何?有无强奸情形?盼即密示”。作为主管教育的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在受到蒋诘问后,也于1947年1月2日急电胡适:“此次平市美兵奸污女生事,本部极关注,究竟当时实情如何,该女家庭有何意见表示,以及近来学生情绪如何,凡此种种,亟待明了,以备参考。务请以最迅速方法,妥为调查明确,即将有关各项资料,剋速寄部。能先择要电示,尤所企盼。”此后,围绕善后处理问题,国民党中央、三青团中央、国民政府教育部、外交部、内政部及各地方党政当局都纷纷介入,其指导原则基本一致,“此事为该犯事美兵之私人行为,犯事者自应受法律制裁,至中美两国间之友谊,自不应因此而受损害,任何人亦不应以此种私人行为为借口,而有损侮我友邦或友邦人民之行动”。

▲北平学生的抗暴游行

与此同时,中共也利用各种方式推动着学生运动影响扩大化,针对有人散布的“中共设计苦肉计”流言,中共地下党核实了沈崇的个人信息,并对沈崇家属进行了访谈,及时澄清了流言。1946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发布指示:“北平学生因美兵强奸女生事,已造成有力的爱国运动,上海、天津闻亦将响应,望在各大城市(平、津、京、沪、渝、昆、港、蓉、杭)及海外华侨中发动游行示威,并坚持下去,不能游行的地方,亦可进行请愿及组织后援会,……向各地推动发展,并推动各界撰文通电,向各方声援呼吁,务使此运动向孤立美蒋及反对美国殖民地化中国之途展开。”1947年1月5日,中共中央又强调:“在这一运动中,群众已对美蒋采取攻势,标志着全国性的革命高潮确已接近。对于这一事变的重大意义必须充分估计。这个运动可能取得胜利(惩凶、赔偿以至美军撤退)并使群众斗争继续高涨。我们要准备在这个继续高涨的基础上争取美军全部撤退(包括军事顾问团及海军训练学校)、废除中美商约、抵制美货及其他群众民主要求与经济要求。”为保证学生运动的持续,中共尤其重视培养积极分子,在1月6日的指示中表示:“在这次运动中已产生大批新的积极分子,我党应帮助这些积极分子组织起来,作为核心,才能使运动长期坚持下去。……各学校学生团体间的联络,各地学生核心组织的彼此联系,青年会学生组织的活动加强,都成为迎接今后更大规模的学生爱国运动的必要条件。”在中共中央指导下,各地党组织积极行动,很快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暴运动。

三、历史回望

战后,美国对华政策的利己性十分明显,它不惜牺牲中国民众的和平诉求,在其战后全球利益布局的天平上,美国对中国“四强”地位的支持更多是形式上而非实质上的,以建立亲美的国民党政府来抵消来自苏联的影响力,使得它可以漠视中国国内其他政治力量和民众的诉求,这种助长内战危险的政策引起了中国国内除国民党外的普遍不满。抗暴运动的矛头固然直指美国,但国民党政府也绝非是躺着中枪。由于其出于获取美国全力扶持的需要,在处理美军暴行的过程中态度暧昧,对民众抗议运动的抑制和对美方的袒护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以种种方式向人们宣告了自己与美国的政策捆绑,最终成为这场运动的重要目标。

抗暴运动“表面上是学生和社会各界对美军暴行的抗议与对政府的责难,实质上则是一种国共之间的政治角力,一场严重的民心争夺战”。当时的国共两党都给予了空前关注,国民党力图淡化沈崇事件的社会意义,并希望尽快消除学运,中共则广泛挖掘其社会意义,并全力扩展抗暴运动的影响。最终,国民党的努力归于失败,虽然其为惩办肇事美军士兵积极交涉,希望以此来消除各界的不满,但美国并未理解国民党的苦心,最终肇事士兵返美后被无罪释放,这令国民党在学生心中的形象完全负面化。

当然,对于抗暴运动的迅速扩大,中共无疑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从口号选择、组织协调、宣传造势等方面都直接实现了对该运动的领导。但从根本上说,抗暴运动之所以能迅速推进,决非仅靠中共推动所致,全面内战爆发后国内政治生态已经发生变化,国民党因其政策失当逐渐被各界疏远,以学生群体为代表的知识分子阶层将对美国辱华的不满撒向国民党当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正如时人所指出的,“我国学生广泛的‘反美’运动的所以发生,基本原因并不在‘少数个别的兵士对中国女郎有鲁莽的行为’。美国现行的对华政策以至整个世界政策,违背了他们已故总统罗斯福氏的正确路线,企图把我国当作美国独霸世界的军事基地,当做美国过剩商品和过剩资金的销纳地,蔑视我国人民的意志,造成我国内战的惨痛局面,这才是我国学生以至全体人民反美的基本原因之所在”。当美国成为运动对象,作为美国在华代言人的国民党政府,无疑是不能独善其身的,其既想平息国人怒气,又要维护美国人特殊地位,结果只能顺带成为运动的牺牲品。


作者单位:南京政治学院军事思想与军事历史系

责任编辑:谢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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