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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增的悲剧及其背景

作者: 来源: 版权所有: 时间:2017-05-23 16:35:31 阅读  366

孟宪实



▲范增画像

范增是项羽的谋臣,因为最初辅佐项梁,所以项羽尊称他为“亚父”。项梁起事反秦,虽然准备多年,最后还是选择了陈胜大泽乡起义之后的有利形势。当时的居鄛人范增已经七十岁,而他第一个重要建议就是拥立楚怀王之后作为最高领袖。但是,范增给历史留下的最深刻印象不是他的足智多谋,而是被项羽抛弃,最后孤独一人,凄惨地离开项羽队伍的背影。范增离开不久,根据《陈丞相世家》的记载,是“未至彭城而死”。显然,他死在归乡的路上。范增悲剧的一生,就这样画上句号。

范增的悲剧,到底怎样理解更符合历史的本来面目?

一、传世的一般解释

范增的悲剧,因为汉高祖的一段具有总结意义的发言,两千年来几乎形成盖棺定论。《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楚汉之争结束之后,汉高祖君臣讨论胜败原因,汉高祖认为大臣高起、王陵的发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然后说道: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刘邦把自己善用“三杰”与项羽不用范增对照起来,认为这是胜败关键,形象确实鲜明。从此以后,讨论楚汉战争胜败得失,刘邦善用人才是得,项羽不善用人是失,这就成了基本结论,最为关键证据便是范增的弃用。

在《史记》的记载中,我们还看到了另外一种原因,项羽弃用范增,与刘邦集团的离间计大有关系,而建议和实施这个计策的都是陈平。公元前204年,楚汉战争正酣,刘邦集团在侧翼不断取得胜利,但在主战场,始终都是项羽更占优势。尤其是刘邦在荥阳长期遭到项羽的围困,粮道被切断,“汉军乏食”,刘邦计无所出,差点听从郦食其的建议,重新分封六国之后。此计被张良否定之后,汉王再出新计,企图用缓兵之计求和。“请割荥阳以西和,项王不听”。用割地的办法换取和平,但遭到了拒绝。据《项羽本纪》,这个计策差点成功,因为项王本人已经同意了,但是亚父范增反对,跟项王说:“汉王眼看就不行了,你今天同意,一定会后悔。”结果,项羽听从了范增的主张,刘邦的计策再次落空。《高祖本纪》于是写道:“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闲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刘邦画像

对此,《史记·陈丞相世家》记载更详细,其文如下: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范增就这样告别了自己的人生。看来,汉王集团的离间计获得成功,如此简单的挑拨离间迅速成为项王与范增分道扬镳的关键因素,项王丧失了一个重要谋士,距离自己的最终失败自然不再遥远。这也是范增离开之前所谓“天下事大定矣”的确切含义。

比较而言,汉王集团的离间计,对于范增与项羽的关系而言,最多属于外在因素,而范增与项羽的关系实存更加重要的内在原因。就战场决策而言,认识有不同、判断存差异,本来都属于正常情况。鸿门宴上,范增就主张杀刘邦而项羽不忍,这次汉王割让荥阳,项羽就被范增说服,就合作而言,两人并非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项王怀疑范增,看起来是上了汉王集团的当,如果仅仅如此,范增应该有极大的解释空间,就范增的一贯表现而言,他每每对刘邦表现出极大的仇恨,总是希望用尽快的办法消灭刘邦。项羽再笨,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反而去怀疑范增与刘邦集团有关系呢?

范增与项羽,此前已经积累了很多矛盾,尤其是在重大的价值观上,他们的冲突是很明显的。未来,如果继续合作下去,即使是项羽最终胜利,他们的破裂同样不可避免。而在范增看来,项羽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并没有努力挽救双方的关系,毅然转身离开。对于两人未来的破裂,项羽应该也有清晰的判断,也不求范增解释是否与刘邦集团有关,任其离开。楚汉战争的结局,是众多因素造成的,项羽与范增的关系破裂,在诸多原因上究竟占据多大的份额,虽然无从证明,但至少不是什么重要原因。

二、秦汉之际的政治与社会

秦朝的迅速崩溃,让秦汉之际的中国立刻呈现出过渡性的面貌来。秦朝带来的社会新气象还没有全面占领人们的头脑,而传统的贵族后裔又乘势而起,仿佛历史即将返回战国一样。陈胜是秦朝灭亡的第一位推动者,但即使陈胜也打着具有传统意义的旗号,“张楚”政权反映了楚地的期望。

然而,陈胜的响亮口号中,不仅有“张楚兴”,还有“陈胜王”,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则是新气象的标志。一个地道的农民,一个秦朝的普通臣民,是否可以称王呢?陈胜是受到拥戴的,称王不单单是陈胜一个人的梦想。但是,当陈胜失败以后,有关陈胜称王的正当性问题就被提出来了,而很有代表性的质疑者正是范增。《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道: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xu)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项梁如今拥有较大的势力,是借助了陈胜的势头,《史记》把陈胜写入“世家”,就是考虑到陈胜在灭秦过程中的“首事”之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后来刘邦不忘陈胜的功劳,所以特置人为守墓。但是,范增却不考虑陈胜的功劳与否,只关心陈胜的出身是否有资格称王。他认为,“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甚至决绝地说“陈胜败固当”。看来,陈胜属于楚国国民,所以范增认为他应该立楚王之后。对于项梁,范增并不认可项梁世代为楚将的影响力,而是把影响力归因于楚王,人们蜂拥而至,就是因为项梁可以立楚怀王,而项梁也应该“从民所望也”。

▲项羽画像

  范增有强烈的楚国情结,更有浓厚的楚王情结,他甚至把自己的这种情感看作是民众共同心愿。陈胜起事之后,六国之后纷起响应,一时间战国局面再现。六国之后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在与秦朝斗争中,六国之后充当核心人物有一定的必然性。陈胜起事,自称扶苏和项燕,也需要利用大人物的名声号召天下。但是,这种情形是否是人心所向的反映呢?当然不是,否则六国也不会有前车之颠覆。范增的误判,可用陈婴事例证明。《项羽本纪》有这样的记载:

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陈婴可以称王,因为拥戴的人群希望他称王。但是,陈婴听从了母亲的意见,而这个意见的出发点是安全,不如去追随别人,这样胜败都能左右逢源。当然,陈婴母亲也说到陈婴家没有富贵传统,所以担当不起大名。这里,也反映了一般人心目中存在着的社会等级观念。不过,陈婴最后选择项梁,可不是范增说的那样是因为项梁可以立楚王,而是“倚名族”,以完成他母亲的安全部署。

比较陈婴的母亲和拥戴陈婴的少年,我们可以发现当时社会上的两种观念同时并存。东阳县几千少年杀县令拥戴陈婴,要立陈婴为王。他们根本没有顾忌陈婴是否祖上有富贵传统,他们的行为才是社会主流。这与陈胜起事之初宣布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观点显然是相通的,可以看作是历史新时期的新观念。

如果按照范增的观点,陈胜称王是不正确的,因为陈胜不属于王族。但是,当我们回顾陈胜称王的过程时会发现,当初陈胜称王另有理论根据,而出身问题根本就没有涉及。《陈涉世家》记载陈胜进入陈地之后:

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陈地三老、豪杰,就是地方代表,认为陈胜功劳很大,一是诛暴秦,二是恢复了楚国的社稷。陈胜的政权是“大楚”,陈胜连楚国的王室都不是,但当地民众还是承认他是恢复了楚国社稷。“功宜为王”的说法最具理论性,因为立有大功,就应该称王。这是当地民众的观点,一定与陈胜的想法一致,与拥戴陈婴的少年也一致,这才是当时社会的代表性观点。反观范增,他所秉持的正是传统贵族制度下的正统观点。

三、项羽的思想阵营

陈胜是一介农夫,奋起造反而称王,范增的反对意见如上所述。那么项羽呢?在范增说服项梁的时候,项羽还是普通的人物,可能还没有人想征求他的意见。但是,巨鹿之战后,项羽成为推翻秦朝的主力部队统帅,“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秦朝的主力是被他消灭的,秦末反秦势力都以项羽为共主。司马迁评价说:“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项羽灭秦,这个历史功绩是人所共知的。

但是,项羽的思想阵营所属,却是较少讨论的。秦亡之后,项羽大分封,而封与不封,关键就是有功无功。《项羽本纪》记载道: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

追随项羽的诸将各自封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然而,我们尤其应该注意的是项羽在这个过程中显现出来的观念。天下初发难时,曾经立六国之后为王,项羽解释说那是策略,为的是更有利于“伐秦”,但是灭秦真正有功劳的,是“诸君与籍之力也”。项羽,名籍字羽。项羽认为自己与诸位将军才是灭秦的功臣,所以“立诸将为侯王”,而项羽的这个想法与做法,自然获得了大家的支持。因为这反映了大家的心声,也代表了大家的利益。

分析项羽的说辞,跟陈地三老豪杰劝说陈胜称王时所言几乎别无二致,也是“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立功说这一套。在项羽的言谈中,“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就是勉强给义帝一块封地,毕竟他这几年是名义领袖。如果认真按照功劳封王,义帝是不够资格的。此时,当项羽大封诸侯的时候,范增应该也在附近。在分封诸侯的时候,项羽与范增共同商议挤压刘邦的战略空间,不让刘邦当汉中王,只封他为汉王。按照已知范增的观念,其实项羽也是没有资格称王的,真正有资格的只有楚怀王,即义帝。很明显,这是范增与项羽很重大的思想冲突,虽然没有冲突的事迹。

根据《史记·高祖本纪》,我们发现刘邦和项羽这对政治上的冤家,在思想上却是同路人。楚汉战争刘邦胜利后,需要一系列政治安排,于是“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在当时的情况下,自然只有刘邦有资格当皇帝。然而,刘邦还是客气了一下,说我听说都是贤者为帝(“吾闻帝贤者有也”),我不敢当。于是群臣用以下的说法来劝说他:

“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

这样的话语十分熟悉,原来项羽说过类似的话,豪杰们劝陈胜说过类似的话。连你手下有功的人都已经封为王侯了,如果大王不当皇帝,大家都无法自安,所以宁死也要大王当皇帝。最后人所共知,刘邦即位成为汉朝第一代皇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陈胜的呼声。现在看来,秦末汉初,这是时代的最强音。这不仅仅是造反者的口号,也是所有奋斗有成者的心声。王侯将相无种,有功者为之。对比之下,坚持六国君王血统论的人,不仅是极少数,而且是失败者。我们所知,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范增。范增孤独凄凉、渐渐淡出的背影,已经不是他与项羽的关系问题,那是历史的必然性,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上散发出来。

政治论成败是不可避免的,而社会观念摒弃血统论,代之以社会功勋论,当然具有历史意义。如果从思想史考虑,这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而秦汉之际在政治上特别鲜明地迸发出来。因为正是这个时期,中国完成了从贵族政治到平民政治的最后一跃。平民出身的刘邦登上皇帝宝座,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群“布衣将相”,中国的历史从此进入一个崭新的时期。

如此重大的历史变迁,历史学家们当然早有注意。班固在《汉书·诸侯年表》序中写道:

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

汉朝是没有半点历史基业的,刘邦手提三尺剑而建成帝业,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因为此前所有的政治功业,“皆承圣王之烈”。此前的中国是贵族政治,只有贵族成员才能出现在政治舞台上,而平民百姓最多充当观众。秦朝统一六国,建立新的一统江山,但秦朝有几百年的秦国作为历史基础,同样是承圣王之烈。

秦汉之际的历史巨变,清代历史学家赵翼的论说,至今仍有价值。他在《汉初布衣将相之局》一文中说:“自古皆封建诸侯,各君其国,卿大夫亦世其官,成例相沿,视为固然……于是汉祖以匹夫起事,角群雄而定一尊。其君既起自布衣,其臣亦自多亡命无赖之徒,立功以取将相,此气运为之也。天之巨变,至是始定。”布衣即平民,平民与贵族相对。赵翼认为,从封建诸侯的贵族政治到西汉以后的平民政治,先有布衣将相之例,再有布衣将相之局。人所共知,汉初的布衣将相与布衣帝王是同时出现的,而且是相辅相成的。

秦汉之际的历史巨变,中国读书人了若指掌,却熟视无睹。看看欧洲,他们在近代资产阶级革命之前,长期保持贵族政治传统。对比欧洲,中国提前两千年左右告别贵族政治,无论是中西方,这是不可回避的历史与文化大课题。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

责任编辑:谢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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